比企谷走进教室的时候,栉田桔梗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她冲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早”,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旁边的平田洋介。
没有黏过来。没有叫“八幡”。没有任何超出同班同学范畴的举动。
比企谷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种切换速度,说实话,比昨天换cos服还快。
栉田桔梗正在跟平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比企谷的座位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点数”“归零”“下个月”。
平田的表情从礼貌性的微笑,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搞错了”之间的东西。
“桔梗同学,这……学校真的会这样做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至于吧。毕竟十万点数,说没就没——”
“你去问比企谷同学。”栉田桔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点菜差不多。
平田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两排座位,落在比企谷身上。比企谷正在翻课本——准确地说,是在用课本挡脸补觉。
平田站起来,走过去。
“比企谷同学,打扰了。”
比企谷把课本放下来。“嗯。”
“桔梗同学说……下个月的点数可能会归零?这是真的吗?”
平田洋介。D班的社交中枢。长相端正,性格温和,在女生中人气很高,在男生中也没什么敌人。这种人在任何集体里都是润滑剂——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能让问题不至于恶化。
比企谷看了他两秒。
“平田,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遵守校规校纪,有什么问题吗?”
平田眨了眨眼。“……没有问题。”
“这不就是学生应该做的事情吗?”
“是的。”
“那我们帮助大家做到这一点,不是同学之间应该做的事情吗?”
平田张了张嘴。这个逻辑链条太短了,短到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但他的表情说明他还有话想说。
“……比企谷同学,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担心,如果突然要求大家改变习惯,会不会影响同学之间的关系?”
比企谷靠在椅背上。
“平田。”
“嗯?”
“遵守校规校纪,不反而更能避免霸凌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平田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僵硬,也不是退缩——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痛感还没传到大脑,但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比企谷知道这根针扎在了哪里。
平田洋介的过去。初中时期。好友杉村遭受霸凌,他没能阻止,杉村自杀未遂。之后平田用另一种方式——近乎强制性的“和睦”——来维持集体的表面平静。
那段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地基。他现在所有的行为模式都建立在那个地基上。
而比企谷刚才那句话,精准地敲了一下那个地基。
霸凌,是违反校规校纪的。
如果所有人都遵守规则——
那些事情,从逻辑上,就不会发生。
平田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同意。”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比企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人需要被说服,有些人只需要被提醒。平田属于后者。
——
第一节课下课。
铃声响完不到三十秒,平田洋介就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教室里的嘈杂声降了一个档次。不是因为平田有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他平时不太做这种事。大家好奇。
“各位同学,占用一分钟时间。”
平田的开场白很平稳。他没有提“比企谷”三个字,也没有说“未来点数会归零”这种容易引发恐慌的话。
“我通过一些人脉,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我们每个月收到的私人点数——十万——并不是固定的。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会导致这个数字减少。”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不对,不是炸开,是像水烧到八十度时冒出的那种气泡,咕嘟咕嘟的,零散但密集。
“减少?减多少?”
“什么意思?不是白给的吗?”
“骗人的吧?”
平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举几个例子。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学校食堂有免费的山蔬套餐?”
有人点头。
“还有免费的矿泉水,免费的基础生活用品。大家有没有想过,学校为什么要提供这些?”
没人回答。
“因为学校考虑到了一种可能性——有些学生的点数会变得非常少,甚至归零。免费套餐和免费矿泉水,是给这些学生的最低保障。”
教室里的气泡声小了。
“另外,大家可以留意一下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有些人的生活状态……并不像我们现在这么宽裕。”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大。因为它不是推理,不是假设,而是一个可以被验证的事实。只要去食堂观察一下高年级学生的消费习惯,就能得出结论。
教室安静了。
然后山内春树举手了。
“平田,就算扣,也不可能全扣吧?就算一个月只有六万点数,我也很满足了啊。六万够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想通了”的表情。
须藤健也跟着开口:“而且我参加了篮球社团,训练完真的很累。上课打瞌睡又不是故意的,睡眠不够啊。”
池的理由更离谱:“没有交头接耳的课堂是没有灵魂的。”
三个人,三个角度,把“拒绝改变”这件事论证得相当全面。
平田还没来得及回应,栉田桔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到讲台。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我觉得——遵纪守法的男生,会更受女生喜欢哦。”
就一句话。
山内的嘴闭上了。
须藤的嘴闭上了。
池的嘴也闭上了。
三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高度一致的变化过程:抗拒→动摇→妥协。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比企谷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内心只有一个感想。
果然得让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情。
他要是自己站上去说这些,效果大概是零。不,可能是负数。“那个阴沉的家伙在讲台上说教”——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够让人反胃了。
但平田说,大家会听。
栉田桔梗说,三个笨蛋会信。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当然,比企谷对结果不抱太大期望。
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一群人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上课玩手机、睡觉、迟到、交头接耳——这些毛病是十几年的生活方式塑造出来的,不是一场课间演讲能根治的。
又不是什么催眠大师。
能在大家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够了。
种子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那是以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