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下午,我终于将所有的诺沃米尔斯克海关办公室公务员的审查报告完成了,从昨天开始,我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这让我站起来的时候感到一阵不适。
离开了【旧书店】,我同雅罗斯拉娃快要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却是见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乌萨斯在一旁的暗巷被打劫的场景。
另外三个乌萨斯的装扮看上去像是对接坞的工人,他们也没有想着隐藏身份,对接坞的工作服就堂而皇之地披在身上,系在腰间,他们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打,那瘦高的年轻乌萨斯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蜷缩在地上,时不时扭动两下,像条蛆虫,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打了多久,看上去都有些累了,领头的才把那瘦高乌萨斯从地上拎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折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威胁着他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看了看大街上就在十字路口斜对面的警察局,又看了看身后巷子里的【旧书店】,再看回这暗巷里的抢劫场景,我并不为此感到意外,但依旧有种荒谬感。
500m内不仅有警察局,还有个特务机构,然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行为却是照行不误。
我原先不是很想管这些闲事的,一通电话就能将那些玩忽职守——也许是同流合污的警察叫来,但那瘦高乌萨斯似乎说了什么,结果激怒了领头的抢劫犯,他轻轻划了瘦高乌萨斯的下巴一刀,血慢慢渗了出来,随后将折刀竖着抵在瘦高乌萨斯的脖子上,语气更加激动了。
我还没能冷血到看见有人在我面前被杀都能走开。
我看了看雅罗斯拉娃,她点点头,明白了我的意思。
雅罗斯拉娃走进暗巷,抽出了佩刀,杜萨克刀华丽的镂空护手反射出寒冷的金属光泽,照进了那三个抢劫犯的眼睛。
“滚出去,否则我会杀死你们。”
雅罗斯拉娃的语句简短而有力,当然也可能是她的装扮更为有力一些,在诺文斯克没有人是不知道第一近卫学院的校服的,尤其在校服上带有家徽的于他们看了更是可怕一些——学生的天真正义感,在学校里经受的专业的训练,极好的装备,家族撑腰的底气,都让这些贵族学生行“唐吉诃德”般的事情的概率大为上升。
而且贵族是更愿意下死手的,因为他们为此杀人不需要承担任何来自法律层面的压力。
说要杀死他们,那就很可能是要认真地杀死他们。
那三个抢劫犯像是看见了鬼魂一样惊恐地退去,跑出了暗巷那领头的才敢回头看一眼我们,然后跑得更快了。
那瘦高的年轻乌萨斯挣扎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他粗重地咳了十几秒,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咳——谢谢——咳咳……”
“不用感谢,下次尽量挑有灯的大路走。”
我和雅罗斯拉娃转身离开了,我们还要去晚自习——周日的晚上也是有自习课的,真是令人熟悉而怀念的安排。
等等,他似乎有点眼熟,我们可能是见过的。
是哪里来着?
啊,餐厅,那个被称作饭堂的餐厅,上一世的饭堂总是给自己冠上餐厅之类的雅观的名号,而这里却是餐厅被故意称为饭堂。
是他帮我们端上来的红菜汤,他是那天的服务员。
“你叫什么,我应该在第一近卫学院见过你。”
我转过身看着那瘦高乌萨斯的脸,轻声询问。
“不……不是的……你……您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从来没有在第一近卫学院读过书。”
那瘦高乌萨斯的表情变得难堪且惊恐,他胡乱地从暗巷的地板上抓起了他掉到一旁的,有些滑稽的高圆帽,胡乱扣在头上,那款式已经很不时兴了,帽子本身也陈旧不堪,而且污染、褪色、歪歪扭扭,简直不像一顶帽子。
“总之……很感谢您……非常感谢您救了我……您是个好心人……您是个有着纯粹善良灵魂的人……我要赶路,我得走了,我本来就是因为赶时间才走这里的,以后不会了……总之谢谢。”
他昂着头,不让被划伤的下巴将血滴到他内里白衬衣的领子上,跌跌撞撞地退后,然后猛然转身跑开。
“他确实是那个服务生。”
雅罗斯拉娃拨弄了一下头发,将发梢捋到耳羽后面。
“我可以去查查他的情况。”
我没有表达意见,这不是什么大事情,而且我不打算介入他的悲惨生活中去,我拿出个人终端,想打电话给警察局,但看着街道上的人来车往,我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这是一种恐惧,我不想暴露在任何形式的聚光灯下,即使是见义勇为也不行。
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事情在变糟糕这一块会多么迅速。
我们的司机是塞拉菲娜,现在她的代号是【靶眼】,她肺部受到的伤害好转得非常缓慢,于是便被打发来诺文斯克跟着我了。
我在半个小时前就联系过她了,此时她本来应该在路口停着车待命才是,但她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我打开个人终端的加密界面,才看见塞拉菲娜发来的许多消息。
在这约2.2km开外爆发了一场骚乱,两条主干道被封闭,完全堵塞了交通——其实也不是不能绕开,但是当塞拉菲娜意识到交通堵塞正在发生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其中了。
塞拉菲娜用堵在路上的时间摸清楚了来龙去脉:诺文斯克第二机床厂的工人因不满市议会做出的“再次延迟工资发放”的决定,几个工人代表去找了市议会议员,想要争论一番,结果人都没见到就被护卫打了一顿,于是机床厂工人们准备进行罢工游行。
但事情很快就败露了,与这个工厂有关系的两个市议会议员雇佣了黑帮,冲进工厂里打伤了几个领头的工人,结果被当时车间里的工人们一拥而上打了个半死,当时若不是警察以非同寻常的速度赶到现场,估计这几个黑帮打手根本没有命走出车间。
报复很快到来,秘密警察在第二天晚上就发动了一起突袭,理由是抓捕工厂里潜藏的感染者——他们确实抓到了几个感染者,但很明显是冲着领头的工人来的,计划罢工的八个人里有四个被捕,两个当场被杀,另外两个成功逃走,至于被抓到的6个感染者则全部都被当场处决了。
第二天的白天,换了一批人的黑帮打手趁着许多工人去警察局门口要求放人的时候,再次闯进人少的车间一顿打砸,又弄伤了二十多人,而秘密警察再次出现,冲散了警察局门口的工人,又杀死了七八个,抓走了十几人。
从这一刻开始,炸药桶就被点燃了,上午10时左右,机床厂的工人就再次聚集起来包围了监狱和挨着监狱的警察分局,到了中午12时,附近的制糖厂和面粉厂的工人也动员了起来,靠近的感染者聚居区(尽管官方层面从不承认,但始终客观存在)也激愤非常,三个工厂的工人里,激进的很快就进行了联合,一些没那么勇敢的也通过罢工回家进行另外一种抗议;在这之后没有多久,愤怒的人群冲进了诺文斯克的监狱,却发现那四个被捕的工人领袖在监狱甚至没有待够24小时就被秘密处死了。
当秘密警察赶到的时候,监狱的狱长和警卫已经全部被吊死在了大门上,那处分局的局长和几个心腹也陪着狱长一起荡了很久的秋千,工人们打开了监狱和分局的武库,和秘密警察对峙了起来。
本来秘密警察打算和之前一样冲进去把工人们打散,但是他们这次失败了,四个秘密警察被打死在监狱里,尸体被拋到了监狱垃圾堆里,据撤出来的几个秘密警察说,里面出现了训练有素的感染者的武装组织。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诺文斯克的市政厅已经压不住了,集团军方面调动了驻军,要将被占领的监狱和警察局团团包围。
现在,塞拉菲娜就被堵在了那里,从她发来的图片上看,她正无奈地等待着集团军设立的检查站一辆一辆车地缓慢放行。
“我们走过去好了,塞拉菲娜要过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将终端递给雅罗斯拉娃,让她看到上面的信息。
突然,终端的顶上跳出一条信息提示。
是来自大伯的。
我将终端拿了回来,打开了那条信息。
这毫无疑问是条坏消息。
圣骏堡里的皇帝,费奥多尔,注意到了诺文斯克的骚乱。
监察者是皇帝的忠仆,皇帝的猎犬。
而皇帝,这位素来有着对感染者“仁慈且宽容”的好名声的皇帝,要求我们——平定这场骚乱,杀死主谋,歼灭那支“感染者武装组织”。
指令被下达,猎犬要出动了,被放在漂亮的天鹅绒箱子里的精致长剑,将要刺穿他人的胸膛,染上血迹。
我、雅罗斯拉娃、塞拉菲娜,被要求协助并监察诺文斯克监察者分部完成这一任务,并将分部与此次事件相关的一应档案资料存留副本,送至图瓦什总部【档案室】。
“帮我向学校请假,理由就说被骚乱堵了车。”
我心烦意乱地将终端揣进口袋,叹了口气。
一阵轰鸣在我们身后响起,我与雅罗斯拉娃回头看去,那是一辆很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驾驶座上的【书签】探出头来,那两颗浅紫色的眼珠像是悬浮在青黑色的眼袋上,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在我们脸上对上焦。
她拍了拍车门:
“二位,你们应该也接到了命令,上车吧,要干活了。”
在车上,我们见到了另外三个人:
【深描】【蓝玻璃】【瓶盖】,三人都是乌萨斯,【深描】看上去是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头发油乎乎的,胡子没有梳也没有剃,嘴唇上的两撇和下巴上的一撮都像是枯枝一样纠结在一起;【蓝玻璃】带着厚如瓶盖的眼镜,用一条萨尔贡风格的方巾遮住了口鼻,她眯着眼睛靠在瓶盖肩膀上,似乎是睡着了;【瓶盖】比想象中更年轻,而且很帅,下颌线像是从米诺斯雕塑上摘出来似的,有种阴柔的美感,他看上去更适合穿着伤风败俗的衣服出现在杂志的封面上……不对我在想什么。
我摁了摁眉心,这种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四处发散思绪的习惯真的是如影随形。
副驾驶坐的是【磨坊】,他依旧带着那双白色薄棉手套;他转过头,将两袋衣服丢到了后座:
“【档案室】来的二位,近卫学院的校服可不适合出席这个场面,换一换吧。”
我打开包装,里面是两套监察者的女性制服。
这是真正少见的东西,监察者向来是自由着装以方便融入人群的,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组织要是穿着统一的服装招摇过市,我光是想象一下都感到窒息般的愚蠢,制服这种东西我只在档案里的证件照上见过——想来每个人应该都是在拍过照后就将这份制服压到了柜子最底下了。
“你怎么确定我们合穿?”
“我的眼睛准得很,要是不对我回头就戳瞎自己。”
【磨坊】在副驾驶位置上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豪感。
我和雅罗斯拉娃很快就换好了服装,【深描】和【瓶盖】很配合地用帽子遮住了眼睛,【蓝玻璃】却是很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而且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和雅罗斯拉娃。
虽然经过训练,我还是感到有点羞耻的。
【书签】将车开得飞快,她毫不留情地使用着喇叭、油门和刹车进行粗野的协奏,进行一些危险的变道和利用非机动车道的驾驶,我在后座被晃得七荤八素,简直要晕车,好在路程实际上很短。
即使我们抵达的速度已经很快,但事情显然进一步失控了。
我和【旧书店】的监察者们跳下车,塞拉菲娜立刻迎了上来——在路上我就对她进行了授权,以让她可以获得在现场调度和指挥的权力。
塞拉菲娜将她的终端塞到了雅罗斯拉娃的手上,说了些什么,但我却没去在意,因为现场显然在发生一些极为糟糕的事情:
十几个人躺倒在监狱的大门处,其中一些看装束应该是集团军的驻军,他们都被弩箭射成了筛子,其中一些烧了起来,尸体蜷缩着,伴随着可疑的焦味,在所有人的面前碳化着。
“……那些躺在那里的是集团军的人,他们试图从正面冲进去……是的,他们结成了阵型,而且掩护着术士……咳咳……结果就如你们所见,他们全死了,前排的盾手身上突然烧起了火,然后是术士,也烧起来了”
塞拉菲娜凑了过来,指了指监狱的大门,接着说了下去:
“剩下的人想跑,都被射死了……咳咳……工人当然被也射死了很多人……但很快就有人补上……谈判?是有要谈判的,但他们和市议会的谈不拢,而集团军的人来之后,出来谈判的几个工人就被他们射死了,喏,看见那几处血迹了吗,有几个胆子大的把谈判的拖回去了,但很明显那几个是活不成了。”
我将视线转回到【旧书店】的监察者们身上;【磨坊】摸了摸胡子,低头沉思了几秒,看向我:
“图瓦什那边对速度有什么要求吗?”
“越快越好,皇帝的视线不希望看到这些。”
【磨坊】的神色冷酷起来:“那我明白要怎么做了,各位跟我来……【瓶盖】,你负责警察那边,【书签】,你负责集团军那边,至于秘密警察……”
“我来负责”,我捏了捏口袋里那个如同玩具般的秘密警察徽章。
【磨坊】竖起领子,拉上面罩:“很好,记住,我们是皇帝最忠实的猎犬。”
“明白”“了解”
监察者的制服包含一件哑光的灰色斗篷,一件长风衣,一条长裙,很没特色,毫无记忆点,其他几人也披着各式各样的斗篷,都是暗色的,这让我们一行人走起来像是一群不怀好意的乌鸦,不过只有我和雅罗斯拉娃穿着制服,其他人都是能遮蔽住自己特征的便装,这让我和雅罗斯拉娃反而被衬托得更显眼一些。
现场已经用几张帆布帐篷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指挥部,里面围着一圈警察和军官,似乎是在互相指责与争论,只是他们的唾沫星子,很快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嘿!你们不能进来!”
两个在旁边警戒着的士兵扶着腰间的军刀,神气地走上前来,打算拦住我们。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雅罗斯拉娃和塞拉菲娜的刀剑架在了这两个倒霉士兵的脖子上,逼退了他们,后面跟上来的两个警察被【瓶盖】用刀鞘打断了肋骨,像是虾一样在地上蜷缩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在场负责指挥的军官是个大尉,他看见我们闯了进来,立刻拔出佩刀,指向领头的【磨坊】,我上前一步,捏住他佩刀的刀根,发动我自斯米尔诺夫家承继的源石技艺,佩刀应声而断,切面光滑平整。
“是你没资格知道的人。”
我用源石技艺扭伤大尉的手腕,从他手上夺过那仅剩的刀柄,看了看护手上的铭文——果然是“斯米尔诺夫精制”这家店的产品,我可不知道他还有向集团军供货的合同。
我随手用源石技艺再将刀柄切成数段,扔进了桌子下的垃圾桶。
我们的出场震慑住了在场的人,其他的警察和军官警惕地盯着我们,但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这反而显得他们像是一群呆头呆脑的鹅,荒唐地在原地转圈。
【书签】走了上来,将一个一次性通讯终端塞到手足无措的大尉手里:“你上司的上司,听着吧,说不定这是他离你最近的时候。”
【瓶盖】那边,则是将原本想起身的分局局长摁回来椅子上,递上了终端:“圣骏堡的电话,这大概是你在被解雇之前能接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了。”
我转向了指挥帐篷角落的几个穿着长风衣的人,他们虽然没有拔出武器,但是手都切实地搭在柄上,肌肉也紧绷着,显然做好了随时起冲突的准备,他们是在场显得最勇敢的人。
我将萨维乌尔给我的徽章拋了过去,一个秘密警察伸手接住了,他摊开手掌,看清了徽章,低头看着我,缓缓地问道:
“对外情报局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类型。
“不是,但是我也不打算指挥你们。”
“这枚徽章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我只要求你们原地警戒待命,什么都不要做。”
那秘密警察点了点头,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他将徽章扔了回来:
“帮我向萨维乌尔问个好。”
“那不是他的真名。”
“我知道,但他就让别人叫他萨维乌尔。”
那群秘密警察放松下来,扯过一旁的几张折叠凳,坐了下来。
我转过身,【书签】和【瓶盖】也已经完成了解除警察和集团军现场指挥权的工作,那两个拦人的士兵摸着脖子灰溜溜地退回了警戒线旁,好像雅罗斯拉娃和塞拉菲娜真的在他们脖子上开了道口子似的。
我们重新聚拢在一起,【磨坊】扫视了我们一圈,拿出了他的终端:
“现在开始做任务简报。”
我打开终端上新收到的资料:
诺文斯克监察者的信息收集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早在机床厂工人准备罢工游行的时候,代号为【纸筒】的监察者带领的情报小组就在跟进这件事情了。
他们找到了几个工人里的叛徒并进行询问,截获了工人们和感染者社区之间的通信,当秘密警察介入并开始出现死伤流血事件的时候,他们甚至在附近租下了个房子,将热成像仪对准了厂房,劫持物流无人机并在上面按摄像头,关注了几乎所有工人的社交媒体,包括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小软件。
当事件扩大化的时候,他们已经制作好了现场的三维地形模型与建筑结构图,不过方案倒是只有一套——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没有交战规则,没有平民限制,任何非我方人员视为敌对目标,无需警告即可开火,不接受投降,情报小组已经阻断了附近的通信服务,这里除了我们的终端,一个字节都没法与外界沟通,不会有任何一段视频、音频、图片和文字流出。
我们是C组,负责阻断监狱与警察局之间的通道,此外还有A组(18人)和B组(12人)和D组(8人),分别负责突击监狱、突击警察分局、情报支持和应急响应,当地监察者属于是全家老小一齐出动,我可以下这样一个断言:诺文斯克的监察者和下属外勤人员也就这么多人了。
风速约2.57m/s,西北风,非常稳定;阴天,无降水,日落1832小时,A组和B组会在1835时发动同步突袭。
我与雅罗斯拉娃登上监狱西北角外的一栋7层居民楼,楼顶养了很多绿植,还堆放了大量杂物,很方便我们隐蔽并执行狙击任务;塞拉菲娜则是和【书签】一起在监狱正南方的一座6层居民楼上作为监视和狙击小组。
【磨坊】、【蓝玻璃】在厢式货车上坐镇指挥,【瓶盖】、【深描】进行近距离监视和阻断。
1759时,我与雅罗斯拉娃已经在居民楼的楼顶就位了,我打开热成像仪,逐个标记起那些移动着的目标,还有几个疑似有爆炸物的位置。
雅罗斯拉娃将快有她肩膀高的狙击弩架在三脚架上,不停地在速记本上标记着参考物,我是不需要那么麻烦的,斯特列尔采夫家族的源石技艺在这种情况下异常好用且省心。
太阳渐渐西沉,一切都在渐渐暗下来,驻军试着架起探照灯阵列,但很快就被监狱里飞出来的弩箭打碎了两盏,于是他们干脆便不开探照灯了;原本周围围绕着十几架来自集团军和警方的无人机,像是愤怒的蜂群一样发出“嗡嗡”声,如今它们都被勒令老老实实地停在地面上,只有几架属于监察者的无人机像是幽灵一样在空中滑过,静音涵道和桨叶赋予的低可见度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磨坊】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检查你们的终端和手表,同步时间;有问题现在提,没有问题的,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今天要流很多血,各位……尽管现在这种说法已经不流行了,我还是希望各位记住【第二内卫】的骄傲……”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按时间表行动。”
最后的等待是最恼人的,但是当行动将要开始的那一刻,又会觉得此前的等待又太短了,一种微小的焦虑会冒出来,会有一种重新检查一遍的冲动——无论之前准备得多用心。
1832时,我看了看手表,将钢锥从斗篷里抽出,悬浮在我的面前。
1835时,耳机里传来一声提示音
行动开始。
钢锥闷声穿过空气,我刻意地将钢锥的速度压制在声速以下,这依旧足够致命。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警察局的楼顶
监狱的天台
围墙处的哨塔
墙根下的汽车
一瞬间,那些在外警戒的工人们就倒下了,有的被我钉死在地上,有的脑门上插着箭矢,箭羽在风中轻轻地颤抖着。
A组和B组随后动了。
他们无声地滑进阴影里,像是墨滴融进了墨水瓶,即使在热成像里,他们的身体轮廓也晦暗不清,就连刀剑也镀上了哑光镀膜,不会冒出可疑的反光。
一个监察者用法杖虚虚地一指,两个我们没有很好角度射击的巡逻工人就无声地倒下,另外两个监察者像是秃鹫一样扑上去,他们的尸体被无声地拖进了视野的盲区。
“监狱广场,已清理”
“警局停车场,已清理”
“监狱供水房,已清理”
“警局宿舍,已清理”
1836时,所有外围已经被清理干净,警察局的屋顶和监狱主楼天台都被监察者占领。
1837时,门窗无声地滑开,D组切断了电力、有线和无线通讯,一群鸟儿不安地从楼顶的天线上飞离,好像这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监察者们涌了进去。
“监狱一楼,已清理”
“警局一楼,已清理”
“监狱地下室,已清理”
“警局地下室,已清理”
楼里开始传出工人们有些惊慌的声音,并夹杂着一两声怒吼。
“警局四楼,已清理”
“监狱四楼,已清理”
警局与监狱在三楼处有一个连廊,跨过了监狱的围墙,两三个身影试图从监狱跑往警局。
瞄准,击发。
他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倒在地上。
我摁动通讯按钮:
“连廊有人通过,已清理”
我听见了物体被破坏的声音,一道法术从警局的三楼窗户打出来,轰向了警局对面的道路;集团军的术士挥动法杖,那道法术被偏转向空中,渐渐消散。
工人们开始反应过来,组织反击。
可监察者所代表的是何等可怖的一种暴力,他们的那星星点点的火苗在燃成燎原大火之前就会被扑灭,我悲哀地想到。
**个身影跳下了警局的二楼,向监狱跑去,警局的侧门和监狱的侧门是对开的,就在三楼连廊的正下方,两道围墙之间只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小路。
他们没有机会通过。
瞄准,击发
塞拉菲娜那一侧的狙击小组同步开火,身影像麦子一样倒下,只剩下三个人。
【瓶盖】和【深描】挥刀而出,像是墙根处的阴影突然长出一节,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又有两道身影倒下,身首分离。
剩下一个人,是感染者。
她没有拿法杖,感染者本身就是法杖,莱塔尼亚的术士尤其喜欢把感染者当施法媒介……但和眼下发生的事情没甚么关联:她的身前展开一道浅黄色的透明罩子,【瓶盖】和【深描】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刀锋在上面擦出火花,令人牙酸的声音回荡在两道围墙之间。
瞄准,击发
这次钢锥不是亚音速,而是1900m/s
那黄色透明罩子碎裂了,在热成像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见她的胸腔塌陷下去,炽热的血液和内脏呈扇形泼洒在路上,围墙上。
钢锥划过空气的尖利啸叫此时才传播开来,那些有温度的物事缓缓冷却下来,融进了背景里。
【瓶盖】从警察局那一侧的墙角下扯出一块防雨布,盖住了那感染者,然后和【深描】一起远远退开。
感染者死后的尸体会结晶化,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主要是对那些不喜欢做好呼吸道防护的人有麻烦——绝大多数人早就习惯了带好面罩。
我再次摁动通讯按钮:
“警局侧门有人通过,已清理”
我低头再看了看手表。
是1839时。
“警局二楼,已清理”
“监狱二楼,已清理”
“监狱三楼,已清理”
“警局三楼会议室,有感染者顽抗”
话音刚落,警局三楼就出现一阵疯狂的高频闪光,像是一千台摄影机在里面将闪光灯开到最大然后不停地连拍,三楼所有窗户玻璃同时碎裂(虽然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但这下便是无一幸免),几声惨叫传出,萦绕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几秒后,闪光消失了,通讯里传出有点疲惫的声音:
“警局三楼,已清理。”
“A组无人受伤,击毙87人,包括监狱内罪犯,现在开始核对目标。”
“B组两人轻伤,击毙32人,包括11名感染者,受伤人员由【梁赞】护送前往医疗集结点,现在开始核对目标。”
“C组无人受伤,击毙20人,包括一名感染者,现在开始核对目标。”
在热成像里,【瓶盖】和【深描】拿出了终端,对着地上躺倒的尸体的脸一个个拍照,然后和资料库里的身份信息做起比对。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报告声在通讯里响起:
“目标α:梅什金,确认死亡。”
“目标β:罗戈任,确认死亡。”
“目标γ:加尼亚,确认死亡。”
“目标δ:瓦里娅,确认死亡。”
……
“目标λ:托茨基,确认死亡。”
“没有人逃离,所有目标确认死亡,建筑物确认肃清,A队报告完毕。”
“没有人逃离,所有目标确认死亡,建筑物确认肃清,感染者尸体已进行初步处理,B队报告完毕。”
“没有人逃离,所有目标确认死亡,建筑物确认肃清,感染者尸体已进行初步处理,C队报告完毕。”
频道里沉默了十几秒,【磨坊】应该是在复核名单上的面孔和监察者们上传的尸体的照片是否一一对应。
“……现在是1842时,所有目标死亡已确认,任务圆满完成;A队、B队,回收箭矢和可能遗落的装备,然后各队收队,不必集合,回归原设施。”
【磨坊】的语气里透出一阵轻松和自豪。
“A队收到”
“B队收到”
“C队收到”
“D队收到,受伤的【贴纸】【布道人】已收治完毕,无危险。”
我同雅罗斯拉娃下到一楼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在云层间流动,那些阴影与更远的夜空扭动着、融化着,显露出魔鬼般的狰狞面孔,但一愣神,又看上去像是恬静的天使。
外围警戒的警察和士兵用敬畏的眼神看着我们,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要么仰首挺胸起来,要么就缩了缩,转过身去,好像与我们对视会损害他们的魂灵;我们被当做了某种传说中的物事,有人在我们走远的时候低声祈祷起来,祈求某位大他者的原谅。
走近了指挥部,雅罗斯拉娃将狙击弩下了弦,放进了装备箱里,扔上了厢式货车,塞拉菲娜背着她的狙击铳走了过来,将一打钢锥放到我的手心里:
“你打那个感染者的钢锥扎进路面太深,挖不出来。”
“没事,一般用这个速度扔出去的钢锥在接触硬目标后就没有回收的价值了。”
我将钢锥挂回斗篷内,让塞拉菲娜去发动我们自己的车子。
我瞥见指挥部那边似乎是得了什么指令,可能是他们又重新有了处置现场的权力,那个大尉几乎是跳了起来,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又一把佩刀,恶狠狠地敲着地面,将另外几个准尉驱使了出去;探照灯阵列又打开了,将监狱和警察局朝着大街这一面照得惨白,一队士兵小跑着,将那十几个倒在监狱门口周围的尸体拖走,另外两队士兵则是如临大敌地走进警察局和监狱主楼,好像里面的死尸还能跳起来反抗他们似的。
而那个可怜的警察局长还是瘫坐在椅子上,面色青紫得如死人般,倒是他手下的几个警员指挥着村警匆匆上前,将被像腊肉一样挂了半天的的狱长、狱卒、分局局长和他的手下警员的尸体放了下来,用白布匆匆盖住,摆放在一边。
几辆救护车在路边闪着灯,医护人员几乎是跟着那两队士兵一起冲进的警察局和监狱,但很快他们就面色难看地出来了,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医生被扶到一棵景观树旁边,吐得昏天黑地。
我与雅罗斯拉娃经过了那年轻的医生附近,那些医护人员纷纷退开,即使他们带着口罩,眼神里也透露出惊惧的情绪。
“……凶手……”
年轻的医生虚弱地从嘴里挤出几个音节——他没有说完,应该是离他近的医护人员用某种方式打断了他。
秘密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场,那四个死掉的秘密警察的尸体也悄无声息地被回收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一样。
我和雅罗斯拉娃在车上换回了图瓦什第一近卫学院的校服,又同【磨坊】叮嘱了一些报告留档的事情,磨蹭到了晚上7点,我们才启程前往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此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我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看着远去的集团军设置的检查站,看着一盏盏路灯亮起。
我搓了搓手,明明一滴血也没粘上,但总感觉手心有种令人心惊的粘腻,就像是洗不干净的血。
我感到一阵反胃。
真是虚伪……什么一滴血也没粘上,我早就站在血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