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疑似有点超前了。
这是我开始上课后的感受。
数学课的难度相当大,这不是指其课堂内容难以理解,相反,讲得的非常透彻和易懂,但在内容的推进速度上很快,好像想把一整个章节在一节课的时间内全部塞进去你的脑子里似的,他默认学生已经知道许多关键的知识点,只当你在运用上还不是很熟练。
我瞥了眼其他人的课本,上面大多都是有着各式各样的笔记,似乎还要有着习题册、参考书一类的东西——看样子都是要进行很认真的预习才能跟得上的。
课堂上的气氛相当严肃认真,开小差的行为很少,总体来看,简直像是公开课……不,公开课也不会这么好,那种故作的认真和真正的认真的差距是能明显地体会到的,周边每一个人所带来的紧迫感都会促使你专注,令你不愿意堕入“更轻松”的状态中去。
太奇幻了,我觉得这一点很超现实,或许是人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情,我在上一世曾经所经历过的教育并不会有这么好的景观,至少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景观——即使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好而没有之一的,普及且落实了的全民教育系统,当视角从宏观落到微观,落到每一条裂缝、每一道沟渠里去的时候,灰土和污垢也是触目惊心的,是有着大量的亟待改善的问题,有着尖锐而难以调和的矛盾和巨大的改善空间的。
那并不是什么能轻描淡写的事情,那是上千万人所共同进行的一场痛苦的巡礼——但苦痛总好过如猪猡一样在无知的泥坑里打滚 ,那才是最可怕的罪孽。
“尤利娅同学,你可以叫我别利亚娜”
别利亚娜,我的同桌,是一位身材中等的、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的乌萨斯,她翠绿的虹膜让我想起曾经那个夏日,那座粗糙的凉亭,以及湖水……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带着微微的自然卷,像是褐色的绸缎,脸上有一点点雀斑,很浅且细微,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掉。
她作为同桌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没有什么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身上常见的不好的习惯,对人对事都礼貌又认真,这是能够很轻易地获得他人好感的那种很讨喜的学生。
“这是昨天的作业,你可以拿来看看,不然不好跟上进度的……老师现在在讲的就是这道题。”
她的声音很小,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移过来而是盯着老师,嘴唇几乎没有在动,只是她桌面上的练习册不动声色地挪移到了两张桌子的夹缝上。
我低下头看了看那些题目。
霍,我没记错的话……如果我的记忆没有什么致命的差错,这种深度的解析几何似乎并不是这个年龄段该学的东西罢?
放宽心,深呼吸……所谓“应该学的东西”也不过是我将前世的经验生搬硬套而来的结论而已,就算是前世,我也听说过一些已经解体的那个北方的庞大的国家的一些在教育上的传说,离得近的还有一位伟大的老人所说的对于青少年学习微积分的独特见解……
无非就是进度比较快而已,考虑到这本身就是一种精英教育,一种阶层的固化与自我维持的体现,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谢谢。”
我开始投入精力去认真地听课,权当复习我曾经在那充实且窒息的三年里烧录进脑子里的知识,并很快就高兴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可称得上堕落的大学阶段失去太多的学习能力。
这意味着我并不会像周围的绝大多数同学那样在盯着黑板的同时露出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这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我的虚荣心。
时间在你专注于某事的时候,流淌的速度总是很快,下课铃已经响过了,老师却没有下课的意思。
这一点难道是全世界老师通用的吗(恼)
可能因为这是最后一节课的缘故,更可能因为这是数学课,这节课多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许多学生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他们那层礼仪教育培养出的涵养了。
好在老师还是在绝大部分人蚌埠住前说出了下课二字。
“尤利娅,我和你一起去饭堂吧。”
“好。”
走出教室,太阳已经被远处的高楼给挡住了,伴着凉意的风让我不由得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
“尤利娅,你喜欢吃什么呀。”
“嗯……我也说不清我最喜欢的是什么,可能得到了才能知道哪些菜更适合我的口味。”
“是这样——食堂有三层,一楼的红菜汤是最好的,二楼的烤排相当美味,三楼有很多蛋糕之类的点心。”
“那就都逛一遍,毕竟我今天才来学校嘛,总想多看看。”
“倒也是,说起来这个……”
别利亚娜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尤利娅为什么会这么迟才来学校呀?”
“我去参加了一个葬礼,我有个在图瓦什的朋友去世了。”
……
别利亚娜明显有些吃惊,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这个原因超乎意料地沉重,还是因为我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情绪。
“愿他得到平静而永恒的安宁——很抱歉,是我冒犯了。”
“没有关系,问这个本来就很正常……对了,雅罗斯拉娃,你今天上课感受如何?”
雅罗斯拉娃在刚才我和别利亚娜交谈的时候就无声地跟了上来,她与我并不在同一个年级,好在教室离得并不远,小赶两步路就能找到我们。
“有些难呢,进度比图瓦什的提前很多,教材也不一样……说起来也就那样,比起这些让人烦恼的东西,尤利娅,这位是?”
“别利亚娜·罗季奥诺夫娜·卢切扎尔诺娃,来自斯韦托戈尔斯克”
别利亚娜行了一礼,视线明显被雅罗斯拉娃那漂亮的耳羽给吸引了过去。
“雅罗斯拉娃·弗拉基米罗夫娜·博耶沃亚尔,也来自于图瓦什。”雅罗斯拉娃回了一礼。
“你们都来自图瓦什,那你们肯定是认识的了。”
“那可不止认识这么简单。”我笑了笑:“准确来说我们都是一个家族的呢。”
“嗯……喔,我明白了,雅罗斯拉娃是你的伴读!我以前在斯韦托戈尔斯克也有一位,但是我让她不要老是跟着我。”
“朋友,我和雅罗斯拉娃是朋友,这里又不是圣骏堡,哪儿来那么多仆人侍童?”
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愿意承认我与雅罗斯拉娃之间确实存在的人身依附关系,我更希望我与她之间裱糊上一层友谊的薄纱……这两者并不冲突,只是我更想展现后者而已。
“啊……哈哈哈,是这样的,我不愿意让我的伴读来就是因为这会让我看上去像是个软弱堕落的人,大家都说来诺文斯克就不能贪图享受,如果在圣骏堡,我可能真的会带上伴读呢,听说在那边要有一个伴读才显得体面。”
“这种事情应该也分学校的吧?”
“也许吧。”
当踏入饭堂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种饭堂,这里准确来说更像是餐厅或是酒店一样的地方,而三层楼表现上更像是三家不同的酒店。
而且标牌上确实不将此处称作饭堂,这大概只是贵族学生中间方便的叫法,可能有点标榜自己在“艰苦学习”的意思。
没有长桌长椅,没有一列排开的窗口和擅长抖腕术的师傅/大妈,也没有排起长队的疲惫且兴奋的学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圆形的橡木餐桌、带靠背和软垫的椅子、浆洗挺括的桌布铺在桌面上,白得发亮且刺眼,穿着白净的侍者无声地穿行着,似乎因为他们所服侍的对象而自己也粘上了些许傲气。
我还是太习惯灰岩监狱的饭堂了,居然会忽略我实际上是一名贵族,而且就读于一所学校内的专门为贵族学生所服务的班级……生活在独立的建筑群中。
仔细想想,之前在图瓦什同那些与我们家关系不错的军官们一起吃饭的所谓“酒店”,应该就是军官食堂的某种表现形式,它们的装潢与服务与真正的酒店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亏我还以为在军营里的酒店是乌萨斯集团军经商模式下的产物,前世的知识与记忆留下的烙印在此刻显得如此明晰,以至于令我产生了这样可笑的误判。
不贪图享受?
这实在是有些讽刺了,其他的诺文斯克近卫学院的学生可享受不到这些,即使他们科目再熟练、成绩再好也不行,他们并没有进入这一建筑群的资格,因为他们的校服上没有刺绣着家族纹章。
除非他们愿意对某一个家族表现出明显的忠诚,并得到接纳。
“别利亚娜!快过来,这里没有你的话就显得太空荡了。”
一位瘦削的黑发菲林女孩向别利亚娜招了招手,在她的桌旁有着另一位浅绿头发的乌萨斯女孩,后者的眼睛虽然转了过来,却好像聚焦在无限远处,不显得空洞,却缺少了些灵光。
“去那边坐坐吧,怎么样?”
别利亚娜试探性地看了过来。
“我没意见”
————
“别利亚娜!还有……尤利娅,我们已经点了些东西了,你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不够可以再添。”
那位瘦削的黑发菲林是这个时间段在坐吃饭而不穿校服的唯一的人,她并不是没有校服,而是将校服外套随意地挂在椅子的靠背上。
由于现在是秋季,所谓对“校服”的着装要求也就是一件长外套,一袭长裙:外套是羊绒的,深黑色,袖口和领口有金色的缝线,扣子也都是金色的;裙子则是遮到小腿的制服裙,深灰色作底,有着细密的浅灰色网格花纹——我猜想这个世界观的“校服”也是受了ACG领域的许多影响,至少不像是我印象中沙俄或独联体的那种风格——至于别的,比如穿甚么鞋子袜子,内里打底穿什么,都是不管的,只要不要搅得太伤风败俗,也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什么,这个世界观的穿着本就相当杂糅且大胆,乌萨斯已经算是颇为保守的一派了,我看到的图书里,萨尔贡雨林里的那些人穿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没羞没臊”……可能也是因为那些书多少有些不太正经的意图,选角也不太正经,科普书上的插图就是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那是怎么看也不会有害臊的想法的。
那菲林便是很怕冷似的,虽然校服外套已经脱下,内里却是还叠穿着一件有绒的深蓝色长袖衬衫,扣子也扣到了领口,只有脖子那里才能看到一点点贴身衬衫的白色,腿上也是很厚的黑色裤袜,尾巴根也套上了防寒的尾套。
那浅绿头发的乌萨斯女孩就显得拘谨,大多人穿这校服外套都是披在身上便好,显得落落大方,也方便显得出衬里的一些小装饰,她却严严实实地扣好了扣子,打底的也是得体的素白衬衫,脚上套着白裤袜和乐福鞋——虽说穿得标准不是什么错,但一比一复刻宣传栏上的“学生着装要求”的也算是某种奇景,若是她站在那等身的示意图旁边,恐怕会有些节目效果,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如此取笑她:要知道贵族自己里头也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东西南北派的,许多贵族的子女便是将这些事情看得比天还重,时时要挂在心上,念在嘴边,将他们身边的社交环境搅得乌烟瘴气。
那菲林蓝灰色的瞳孔里带着笑意,将包装精美的菜单递到别利亚娜的手里,这让我看到了她手腕上扣着的、普鲁士蓝色的布条。
我想起来了,这位应该是坐在我后面的,而另外那位浅绿色头发的乌萨斯女孩是她的同桌,只是我上课期间从不回头,课间也是低头收拾整理自己的座位,一句话也未曾同这两人说过,便印象薄弱得很。
别利亚娜象征性地翻了两下菜单,就将它推到了我的面前:
“兹拉塔、米洛丝拉娃,你们来得这么快?你们不是说要去找波格丹医生的吗?”
“是找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扭伤而已。”被唤作兹拉塔的黑发菲林炫耀似地展现着自己手腕上的布条:“用护腕就行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在下一次上格斗课之前就能好了……倒是你,大惊小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捅了个窟窿出来。”
“那毕竟是我弄伤了你……尤利娅,还有雅罗斯拉娃,你们真的没有什么想吃的吗?”
“与其胡乱发挥,不如看看有经验的人怎么选。”我轻轻地合上菜单,那些漂亮的图片都不能让我下定任何决心,索性就不去纠结了。
“我们可不算有经验。”兹拉塔猛地后仰,后脑勺“碰”地一声砸在椅子的靠背上,好像我的那句话变成了有实际体积的物品从她的面前晃了过去:“虽然我不知道尤利娅你为什么现在才入学,但是我们也不是在这待了几个月的样子,我们也是新生来着。”
“那毕竟比我早,不是吗?”
我摩挲了一下皮质的菜单封面,递给了雅罗斯拉娃。
雅罗斯拉娃随意地翻动了两下,叫来侍者点了新的菜,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合口味的,雅罗斯拉娃很了解我的喜好。
“说起来,尤利娅你为什么今天才来学校?如果我没记错,差不多半个月前就可以来报道了……呃。”
那位被唤作米洛丝拉娃的、浅绿色头发的乌萨斯女孩好像终于从她自己的世界里回归到了现实,眼神缓缓地挪动过来,结果一开口就被别利亚娜瞪了回去。
“米洛丝拉娃,不要问……”
我打断了别利亚娜带着啧怪的话。
“我有个图瓦什的朋友死了,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就这么简单,没什么不能提的。”
……
……
“我很抱歉……”
“没有必要,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我感觉她们简直礼貌得过分,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羞于道歉的原因,我也不怎么愿意接受这种道歉。
“来聊些别的事情吧,听说明天要周测,老师有说考什么范围吗?”
兹拉塔和别利亚娜愣了愣,两人的眼神都很惊讶,而米洛丝拉娃在道完歉后又很快地魂游天外了,她看上去是个热衷于在内心世界里找乐趣的人。
“尤利娅……这周不用周测。”
“不用?”
“才刚开学呢,下周才测,你一定是听高年级的人说的,毕竟他们已经多上了快半个月的课程。”
“呼——那倒是轻松了,要是是真的话,我不敢想只上了一节课就要考试是多么麻烦。”
“既然这样——”
兹拉塔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期待:
“你下周一愿意来参加决斗俱乐部吗?我听说图瓦什的贵族们剑术水平都很高。”
她能听说个甚么,图瓦什这个边境城市向来声名不显,无非就是对边境贵族的刻板印象在作祟罢了:在那些最近流行的歌剧和话本里,“边境贵族”总是武力高超而且忠心耿耿,一般还有些粗鲁,一般要一个角色在主角受他人言语侮辱的时候能拔剑出来争执两句,这个人八成就是边境某个小城市来的小贵族。
说起来,这形象已经是翻转过一番的了,在大叛乱刚结束那会的文学作品里,边境的实权贵族的形象是野心勃勃的,用“鹰视狼顾”来形容是不会错的,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整个旧贵族群体的形象都很不好。
图瓦什的决斗俱乐部的水平其实很是缺些意思,圣骏堡里那十几家积淀深厚的自是不用提,就连切尔诺伯格这种常常被人骂“武德荒废”的地方也是有一两家决斗俱乐部的水平是超过图瓦什的,要知道这种俱乐部的水平里,人口基数和风气都是有十足的影响,图瓦什几乎就是个屯兵的小城,里头的贵族在决斗的文化上也很不热衷,那些个军官倒是喜欢决斗得很,但就凭那点人也支撑不起多大的架子,地方风格非常明显,哪里有大城市里那样既和各地交流频繁,又能花大力气和时间去雕琢细节。
旁的不说,便是配用的武器,基本就三样——迅捷剑、侧剑、军刀,我可以打包票,那决斗俱乐部里是一个使长剑的都找不到,莱塔尼亚的那些个流派在图瓦什是想学也学不着……当然梅德维德叔叔是个例外,叙拉古作为从莱塔尼亚分裂出去的一块,在剑术流派上的传承却是没断的,但他是尼古拉祖父的亲卫,外人最多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别的几乎是不要想;至于像是维多利亚的笼手剑、炎国的长刀之类的,在图瓦什就更像是遥远的传说,偶尔在闲谈中提到一下,众人点点头,说些“世界上还有使用那些兵器的人”的话便随意翻篇了。
至于图瓦什为什么有用迅捷剑的风气,这倒是和斯特列尔采夫家族颇有关系了:正是那位写了《伊格纳季的研究手稿》的老伊格纳季(而不是我的曾祖父,他也叫伊格纳季,两人重名了),有那么一位从伊比利亚来的朋友,根据记载,这位伊比利亚人最后是战死在了老伊格纳季身旁,他生前对我们家有着不小的影响,至少对迅捷剑的偏爱是遗留了不少,而且在后来扩散了出去。
“兹拉塔!”
别利亚娜扯了扯兹拉塔的裙角:
“你不能这样说的……”
“可以。”
我答应了。
这不是客套,我确实有些感兴趣了。
图瓦什的决斗俱乐部,准确来说,就在“观刑”的对面,而且也是柳博米尔舅舅控股。
我是其中的会员,且拥有青少年组别里排行第五的好成绩,许多比我高大且发育良好的人都成为了我的手下败将,我因此有自信认定自己是一个很有水平的决斗者。
红菜汤端了上来,我浅浅地尝了一口,味道相当浓郁,而且偏甜口,图瓦什的会更咸一些。
我很喜欢。
“决斗俱乐部……我会参加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佩剑。
…………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飞快,以至于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其实已经花费了这样多的时间在那些书本上,结束的钟声听起来不像是在物质世界里,反而像是脑海里虚构出来的。
我拿起背包,看见雅罗斯拉娃已经在教室门口等我了。
我们没有回住处,而是前往了本地的监察者设施。
诺文斯克的监察者设施,表面上只是个很不起眼的旧书店,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走出巷子,就是一条很热闹的街道,旁边有着一座商场,许多公寓,这个区块的警察局就在几步路开外,每次到了晚上,附近的几座中学的学生就喜欢往这片地方钻,消费掉许多的零食与饮料,住在周围的大人们也喜欢来这里下馆子,便是商场里那些有些贵的餐厅也常常没有空位,商场外的几家物美价廉的小餐馆更是日日挤满了人;商场里还卖许多时兴的衣物、化妆品、首饰,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书店,里面卖的都是流行的小说,从炎国传来的东国漫画,学生也能买得起的廉价的发夹、手环之类的东西。
最好玩的是商场里面还有卖刀剑的,而且店面不算很小,店主应该是很喜欢莱塔尼亚的刀剑,那些被擦得光滑透亮,打上明亮灯光的柜台里,莱塔尼亚长剑的种类从奥特肖克(我很惊讶,在这个世界观里给所谓“中世纪剑”做归纳分类的也叫奥特肖克)分类法的XIIIa型一直排列到XX型,不过作为镇店之宝的还是两柄高卢的刀剑,都是从四皇会战的战场上缴获来的,一把是军刀,据说来自林贡斯(高卢首都)的一位小贵族,另一把迅捷剑则极为珍贵,是科西嘉一世旗舰上的一位老近卫军的佩剑,剑鞘已经遗失了,护手和握柄上有着华丽繁复的金浮雕——即使不看历史意义和装饰用料,这柄剑在形制上也珍贵非凡:是莱塔尼亚的工匠打造了它,而这柄迅捷剑的全长高达160cm,剑身长度144cm,是有史以来最长的迅捷剑之一。
至于为什么我这么对这家店感兴趣,是因为发现这店主居然姓斯米尔诺夫……而且店名直接就叫“斯米尔诺夫精制”
走进监察者的旧书店,里面摆着许多收来的旧书;里面那些书页的味道,比起图瓦什的【档案室】还要醇厚一些。
我来到柜台前,椅子上躺着一个骏鹰——又是骏鹰,让人想起在图瓦什的热尔特沃斯拉娃,不知道她身体是不是又恶化了——但这位是很健康的样子,耳羽轻轻抖了抖,应该是注意到我了。
她身高大概超过了160cm,浅蓝色的,令人联系到镀了膜的玻璃一样的头发胡乱扎了个辫子,刚刚能垂到肩膀,上身穿着一件很宽松的沙色衬衫,下身是一条运动短裤,还有一件威斯敏斯特式的战壕长风衣皱巴巴地盖在她身上,遮住了脸。
“书可以随便看,看完记得放在这里的塑料篮子里,要是想买书的话和我说一声。”
骏鹰的声音很慵懒,或者说很“低气压”,也许在我们进来前她在睡觉,如今被我们打扰了清梦。
我愿意谅解她,但也得让她把事情办好才是。
“你这里收图瓦什的旧档案吗?”
那骏鹰一下子僵住了,明明依然躺在椅子上,但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莫约两秒后,她缓缓地扯下盖在脸上的风衣,露出浅紫色的虹膜和下面青黑色的眼袋,坐直了起来:
“能让我看看吗?”
她一只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两张白纸——从【档案室】拿出来的白纸——一只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杯凉掉的咖啡,猛猛地往喉咙里灌下去,警惕和审视的眼神在我和雅罗斯拉娃身上扫动,又很快地跳回到白纸上的内容。
然后,她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烟灰缸,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两张白纸,纸就从她搓的地方开始无声地变成烟雾,那烟雾像是有生命一样,会自动聚拢起来,流进烟灰缸里,平铺在缸底,轻轻地晃动着。
“欢迎来到诺文斯克的【旧书店】,【档案室】的二位是要来办什么事情呢?”
“寄送信件和存放机要档案。”
“二位跟上我。”
骏鹰摁动了桌子下的什么东西,一层卷帘门无声地从店门外降下。
她站了起来,表情像是要吐出来,我想那杯冰冷的咖啡现在正在她的食道和胃里翻腾,她将战壕风衣心不在焉地披在身上,用袖子在脖子前打了个结,用手扶着桌子缓了缓,然后打开了柜台后的侧门。
走出去是一个院子,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树冠,灌木同砖石铺成的小道模糊成一片,围着院子的公寓里只有三五扇窗是亮着的,而且都还紧紧地拉着窗帘,只有一点点光线从边缘渗漏出来——除了正对着侧门的那一扇,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瓶盖】,她们是【档案室】来的人。”
骏鹰向着被称作【瓶盖】的人晃了晃手里的什么东西,那人就站起身离开了窗户,然后,一阵锁舌打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一位乌萨斯从身后的另一道门走出,他身上的深驼色双排扣大衣极长,简直要拖到脚踝处,领子一半竖着一半塌了下去,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们可以叫我【磨坊】”乌萨斯的声音很低沉,他有着浓密的胡子,梳得很整齐,几乎要人看不见脖子了;他敲了敲门框,发出沉闷的声音:
“【书签】,你可以回前台了,记得把塑料筐里的书放回去”
“明白了。”
被称作【书签】的骏鹰点了点头,走回了侧门。
“怎么称呼,我的意思是,二位的代号是什么?”
“【朽木】”“【点翠】”
【点翠】是雅罗斯拉娃在监察者里的代号,是我帮她起的:我才七八岁的时候,雅罗斯拉娃过来问过我,说假如有一天她要用代号来称呼,我希望用什么样的代号称呼她——于是那个下午我为她决定了代号,仔细回想起来,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接触监察者的事务的。
“你们寄送的信件和存放的档案。”
【磨坊】伸出手,他手上套着棉制薄手套,上面有着一些磨损的痕迹,显然是常常做这类工作。
雅罗斯拉娃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和一个牛皮纸质的档案盒,交到了【磨坊】的手上,【磨坊】没有检查什么,只是点点头,回身关上了门。
被称作【瓶盖】的身影又在那扇窗冒了出来:“二位,还有什么要办的吗。”
“准备个空房间”我向他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个档案袋:“有些涉密资料我必须在这里处理,应该也会在这里过夜”
【瓶盖】低下身摸索了一下,丟出一根钥匙:
“左起第二扇门,上到二楼,左侧的房间。”
档案盒和档案袋里都是那帮诺沃米尔斯克海关办公室的公务员的审查档案,由于涉及到了图瓦什本部的人员死亡,整件事情的密级很不低,根据规章制度,应该要在监察者的相关保密设施里存放和处理,或者有两个及以上的图瓦什本部成员在场。
我嫌这些档案随身携带的麻烦,也不愿意承担将这些资料存放在住处的风险,于是就按着规章制度来行事了:将资料存放在本地的设施里,取出每天要处理的,将处理完的寄送回图瓦什;这是本部的事务,诺文斯克本地的监察者不能留下副本,但出入手续流程总是要走,最方便的就是在设施里处理——只是平日里我总是要去上课的,不可能穿过半个城市来这边,趁着周末的时间,干脆就在这里过两夜。
我坐到房间的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摸了摸桌面,上面没有积灰;打开档案袋,雅罗斯拉娃递过来一支笔。
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并不太多,但显得还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