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并不真正理解他们的行为会带来的后果,即使这个后果是那样地明显,那样地残酷,那样地……无情。”
“我觉得他多少知道一点。”
“每个人都多少知道一点,这不够,理性是很珍贵的品质,犯蠢却是每个人都难以避免的”
“他是公务员。”
“他曾经是——而且职业和品质之间并没有强关联。”
康索拉塔和我正在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装潢很简单,且透露出一股廉价感,吊顶上的灯组有大约三分之一已经不亮,墙纸也有些起泡和脱落,在门口的地板砖踩上去会发生空鼓的闷响。
背墙被一个尺寸和风格与办公室都很不协调的书架占据,据说原本是从一个倒闭的学校里淘来的;桌面上的终端倒是新锐的款式,而且配置很有性价比,显然不是单位集体采购的产物,大概率是花了心思去选购的。
不过,现在这个办公室里最显眼的另有其物。
一个男人被用扎带绑在办公椅上,煞白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绀紫色的嘴唇微微地抖动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办公桌上,漫不经心地玩着匕首,把漂亮而光滑的桌面戳出几个微小的瑕疵。
康索拉塔则是在搜查着书架上的资料。
我想要逗逗面前这个将死之人,就像是猫科动物玩弄猎物那样,他是那种难得的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心理负担的目标,我站在道德的高点上,所以便愿意,也有着强烈的愿望,将内心的扭曲和邪恶放出来些。
“你是很特别的,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你这种死有余辜的人了,我不怎么喜欢对那些充满希望的,愤世嫉俗的,有着远大理想与目标,或者是认为自己在做些很有意义的事情的殉道者们动手。”
我悬浮起钢锥,逼近他的眼球,那男人开始本能地尝试后退,但那没用,办公椅已经靠在了书架上,他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你是个叛徒……最卑劣的那种。”
我满意地看着钢锥扎穿了他的眼球,看着他哀嚎地颤抖着,挣扎着,办公椅的椅背“框框”地撞击着背后的书架,几本书都被这动作震了下来。
眼球不是什么神经密集的地方,他是吓的。
“叛徒有很多、很多理由来背叛,更多叛徒不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情是背叛……他们的理由有的还真有些道理,但你不是。”
我将钢锥从他的眼睛里拔出,在他的西装上擦干净,插回风衣的内衬里,转而在他的手上施放源石技艺。
我要一寸一寸地碾碎他手指的每一寸骨头,碎到连扫帚都扫不起来,碎到看不出那曾经是手指,要让他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的哀嚎将成为我的调剂,当我伤心或忧郁的时候,想起他的惨叫,说不定心情都会更好些。
我很愤怒,这种愤怒让我的胸口阵阵发寒。
明天原本是我入学的日子,我今天原本应该在家族的宅邸里期待着校园的生活——这片大地早就不是遍地领主,而他们的子女在家教中就能“学习完毕”的那种社会阶段了,别说伯爵,就算是大公,他们的子女也需要上学校的。
但是,有人死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战友,一位可敬的前辈死了。
【视窗】——或者应该叫她……阿妮西娅·瓦连京诺芙娜·普洛特尼科娃。
死得荒谬而讽刺。
卡西米尔的一支行动小队在她从切尔诺伯格返回图瓦什的路上截杀了她。
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面前这个蠢货,向卡西米尔方面长期、大量地出售途径旅客的身份信息。
这本不是什么很大的罪行,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买家实际上是卡西米尔方面,一个管理进出口的办公室,赚取外快的手段多如牛毛,这人算是收敛和克制的,他没有在物流上吃拿卡要,完全称得上是清廉。
诺沃米尔斯克是一个小城镇,如同乌萨斯所拥有的无数其他的依靠源石工业制成品支撑的城镇一样,毫无特色,如果没有面前这个蠢人,这个城镇甚至不会出现在监察者的视野里。
有一支卡西米尔的行动小队要撤离了,这个不起眼的城镇本来有一个站点,而这个站点即将不复存在,他们的上级决定要将这个站点撤销,截获的原文是:“重新分配资源到更加高效的地区去,使得整体上的对乌萨斯的破坏和遏制更加富有建设性。”
于是,这个行动小队决定在撤离的路上,不再维持静默状态,而是顺手袭击一些目标。
比如,一名叫布朗尼斯拉娃·根纳季耶芙娜·特罗伊茨卡娅的,刚好途径此地的,处于休假轮换状态的集团军侦察兵。
然而她的代号是【视窗】,真名叫阿妮西娅,她是一名监察者,她有很多很多身份:她可以是芙谢斯拉娃、格拉菲拉、达莉娜或者是叶夫普拉克西娅,可以是研究所的职员,公司的会计,酒店的前台或者是一个小商人最爱的女儿,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无比真实,在整个系统的塑造下拥有从出生开始的完整的人生轨迹。
她选择布朗尼斯拉娃这一身份,只是为了在通过集团军的那些关卡和检查站的时候,省去身份上的各种检查罢了。
我不恨那些卡西米尔人,虽然确实是他们动手杀死了阿妮西娅,但是他们也不过是在做本职工作罢了,我们的手上同样沾满了他们的血,如果有哪一天,我死在什么卡西米尔、维多利亚或者是莱塔尼亚的人或组织的手里……那也是活该的,这本就是这个职业的风险,每个人都有准备,有的人甚至在一开始就准备好迎接这种光荣且沉默的死亡。
但是,这是另外一种情况。
我在他的身上发泄着愤怒,我感觉我的手在抖……我的手居然会抖,这很不寻常,我割开其他人的喉管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失态过。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是我唯一能直接怪罪的人了,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除了他;每个人都完成了本职工作,除了他;我很清楚这是一种迁怒,而我愿意去迁怒他,我愿意去吞下这份罪孽,让我的怒火将它燃烧殆尽。
当我开始碾碎他的第四根手指的时候,【寂静】走了进来。
“【灰雾】、【朽木】,外面没有什么东西了,他的上司,上司的上司,他的几个下属都已经押进车了,你们看这个人是不是……”
【寂静】瞥了眼那三根已经变成肉泥混着“脆骨”的,疑似手指的东西。
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或许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拿着……【朽木】,悠着点,他已经晕过去了”
康索拉塔将一整箱文件,硬盘等储存介质塞给了【寂静】,同时不着痕迹地戳了戳我。
我猛然发现,在刚才那种如淤泥般缠绕粘附上来的怒火中,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人的状态,他已经昏迷过去了,幸而没有陷入疼痛性休克,这很不专业,也是失控的表现,或许没人会因此而责怪我,但失控就是失控,不会因为没有追究责任就变成什么好事。
“【支架】,你也进来,把他架到车上去吧,机灵点。”
康索拉塔从办公室外唤来【支架】,将已经陷入昏迷的男人拖出了办公室。
我和康索拉塔走出办公室,【网纱】和【反光板】站在整个空间的对角线上,他们腰间的长刀并没有出鞘,但工位上没有一个公务员有胆子看向他们,这不仅仅源于作为一个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强力部门所带来的压迫感,更源自于一种显著的、即使不用对视也能感受到的、压抑着的恼怒。
即使这份恼怒并没有直接指向他们,在边缘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也足以摧毁他们的生活。
“这些人都要过一遍审查的流程的吧。”
“是的。”
“让我来吧。”
“你太善良了。”康索拉塔摇了摇头:“可以交给秘密警察的。”
“这件事已经够糟烂了,我不想这里的无辜的人落到那帮牲口手里,他们几乎立刻会家破人亡的。”
秘密警察作为一个庞大的系统,其权力的寻租行为能够很丝滑地将这些公务员一层层地盘剥至死,尤其是他们确实与一起造成了严重后果的叛国案件有粘连,有这种把柄与口实在,秘密警察不将这些“羔羊”榨干是不会罢休的。
我亲眼见过萨维乌尔这样做过——准确来说,是他在教我这样做,他在我们面前完整地演示了一遍,那个被选作目标的、可怜的黎博利商人至今都还没有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呢。
全程掌握在秘密警察手里的人,我没有办法去触碰,而现在这些……我不打算放手让他们落入深渊,尤其是在我确实有余力和意愿的情况下。
“……你没有很多时间,你要入学的。”
“那你能帮我吗。”
“乐意至极,你本就不应将一切事务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奴隶的做法。”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是大伯在连线你吗。”
康索拉塔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她的耳机。
“都带走,押到卡车上。”
诺沃米尔斯克的警察们这个时候才被领进来,警察局的局长亲自带着队,将那些公务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押上卡车。
有点发福的乌萨斯满脸都是汗,他的目光惶恐地扫视着我们的衣摆,即使是他,也不敢直视监察者的面孔——虽然他就算把目光上移也看不到就是了,监察者有理论上的制服,但在出外勤的时,普遍都是选择一套能够遮蔽几乎一切特征、包括面孔的服装。
他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作为局长,在他的社交圈层里,他多少能听到一点有关我们的都市传说,监察者并不是活在真空里的组织,有交流,有合作,有行动,就必然留下痕迹,留下传说与血污。
不过,当传说出现在面前,他看上去并不感到好奇。
这很好,至少他不会是一个明显的风险点。
我走下楼,这栋楼坐落于诺沃米尔斯克的对接坞。在视线的边缘,几个运输物资的小型陆行舰正陆陆续续地断开与诺沃米尔斯克移动平台的链接,这里不算荒凉也不算热闹,这只是这座城镇最平凡的一天,十几个工人正好奇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平日里熟悉的办公楼突然被一群警察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办公室里的老爷们”被一个接一个地摁上卡车。
我们几乎是押走了这里的一整个办公室,对于这座城镇的对接坞来说绝不是小事,他们会想什么办法去填补这份空缺呢?监察者作为一个组织的历史并不短,但从未承担过建设者这一职责,作为匕首倒是挺好用,因此这也不是我们会考虑的问题。
“长……长官,这是……”
一个穿着很精致的西装的乌萨斯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他的着装在周围如临大敌的警察和穿着灰斗篷的监察者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大概是什么负责人,不过既然他没有被押上车,多半是与这件事情毫无关联。
康索拉塔将一张卡片甩给了那位乌萨斯。
“这是?”
“上面有电话,打过去,有人负责解释,不能解释的也不要乱猜。”
我们不负责和现场人员浪费口舌,监察者系统虽然不大,但也是有人负责敷衍他人的——这样现场的执行人员就可以方便地用沉默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没有等那位乌萨斯再问什么,我和康索拉塔坐上了车。
“葬礼是什么时候?”
“后天”
“这么快?”
“没什么人要通知的……能参加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而且很多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我会参加的”
……
……
“你明显还有话要说,说吧,或许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是在我面前你还是藏不住的。”
“我不认同所谓‘善良’的说法。”
康索拉塔抬了抬眉毛,而我继续说了下去。
“不牵连这些人——”我指了指些被押送到卡车上的职员们:“——本就是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情,对吧?这不是什么‘善良’,本该如此的事情,怎么能用‘善良’去形容呢……他们本来还要工作、生活,烦恼工资,孩子,人际关系之类的琐事,是我们将他们从正常的生活中拉出来的。”
我抖着腿,有些烦躁地用匕首的握柄末端轻轻敲着副驾驶的玻璃。
“如果不是有例行询问这一必要的流程,他们压根不需要被……不需要……呼……呃……”
我粗重地喘着气,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我已经很难受了,可能是因为生理期?不,不对,这个世界观下的各个种族的女性并不因此而遭到多少困扰,我照样可以杀人,可以爬上高楼,可以用源石技艺撕碎目标……这是因为我的情绪。
我这是怎么了,我今天是这样地……情绪化,我说不清我现在是愤怒还是悲伤,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那就像是各种酱汁调料全部糊成一块噎在嗓子眼里,五味杂陈地向肚子里流淌下去。
康索拉塔将手伸过来,揉了揉我的耳朵,又捏了捏我的肩膀。
“所以,我才说你太善良了。”
康索拉塔抿了抿嘴,好像对那句话里的某个词有些过敏似的。
“不要去看,看了也假装没看到,不要去想,看了也不要想太多,值得人伤心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不忘掉呢?”
“……呼……”我理了理自己的呼吸:“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个阶段。”
“你没有否认。”
“我说过,我的血早就冷下去了,干这一行的迟早都会冷下去,而想要热起来就难了……而你,依然是发烫的,但却总想要假装自己是冷的。”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
“我不觉得……唉,真的是这样吗……可这怎么能,怎么能是。”
康索拉塔又趁机揉了揉我的耳朵。
“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我不知道,但现在确实如此。”
——————
回到图瓦什花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当我入学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的时候,已经是开学的第二天了。
近卫学院有着相当成熟的培养体系,对于我这种军事贵族的子弟,有专门的培养渠道。
这是一些很辛苦的课程,说实话,当我看见课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上高三。
准确来说,乌萨斯军事贵族的子弟进入军事系统往往不需要经过什么筛选,在院校的文凭——如果不是某些特别有名的,少见且受到所有人尊敬的院校——往往也就是一层背景板而已。
而面对这些勋贵子弟,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这与负责人的思想和当地的风气有着很强的关联,至少那种堕落软弱的风气还没有在这里蔓延开来。
因此,缺席开学以来的两天的课程是很不好的。
只是我要参加阿妮西娅的葬礼。
我必须要参加她的葬礼。
葬礼很简洁,人很少,阿妮西娅早就没有什么亲人了,在场的或许只能说是队友……她的交际圈似乎很窄,并没有与监察者系统外的人发展出值得他们来参加葬礼的关系。
墓地在图瓦什的一处边缘区块,这里埋葬的基本全都是作出了重大贡献的军人——移动城市的土地资源是紧张的,绝大多数人的归宿是荒野上的某处,而不是移动城市上的一块碑。
天空非常阴沉,虽然没有雨雪,但是刺骨的风却是在猛烈地卷过地面,将我们的大衣刮得猎猎作响。
康索拉塔小心地用手护住火苗,点燃了嘴里的烟。
“这里的位置不好,没有挡风的地方。”
【寂静】干笑了两声:
“挡风的地方已经满了,你把那些人挖出来,让他们让一让也许能成。”
我俯下身,摸了摸坚硬冰冷的石碑,看着铭刻的字符。
阿妮西娅·瓦连京诺芙娜·普洛特尼科娃。
她以本名下葬,倒也算得上是一种幸运,也许以后会有哪一个无聊的人会好奇这个“平民”为什么有资格会葬在这里,也许他能够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猜出这个名为阿妮西娅的人的身份……这是个封闭管理的墓园,不对外开放,能进来的大概率就是情报或军队系统里的一份子,只要有心去查找,总能找到的。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被更多人记住了——被以“阿妮西娅”的方式记住,而不是【视窗】之类的代号,也不是她的其他身份。
阿妮西娅是无辜的吗?很显然,她不是,每个监察者身上都是有罪的,是亲手犯下过罪孽的,这是这个特务机构的底色,并不会因为阿妮西娅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普遍认知中的善良就被掩藏。
某种意义上,这里就是一群该死的人在哀悼一个该死的人的死亡。
确实很黑色幽默,要是我不是其中的一份子就更好了。
我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
我不抽烟,两世为人都不曾抽烟,但在这里,居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试试了。
我闭上眼,暗暗咬了咬腮帮子,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导线】。
“那些卡西米尔人怎么样了”。
“死了,我向你保证,他们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后屈辱地死去。”
【导线】和【启辉器】站在墓碑的另一边,她们直勾勾地盯着碑体的侧面,好像上面有什么奇妙有趣的东西,又好像在透过碑体看着什么,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监察者们似乎理应拥有这样的眼神,能够将那些心灵的漩涡与波涛模糊成飘忽不定的倒影。
“每天下午6点后,我会去灰岩监狱帮你们的忙的。”
【启辉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没有必要……开学的时间很珍贵。”
“我想帮你们的忙,真的,就当我在帮阿妮西娅,她肯定不想牵涉到那些无辜的人,因为她当年也是……”
“你这样会压垮自己的。”
【启辉器】低下头,浅蓝色的刘海遮住了镜片的反光,她在挎包里找了一会,拿出一叠文件,递到了我的手上。
“你要记住,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这是客观的事实,并不因你的意志而转移……你还很年轻,你在未来还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情况,难道每一次都要如此吗?至少我希望你在我的葬礼上不要这样,葬礼是给活着的人办的。”
葬礼上提及自己的死亡似乎不很吉利,但监察者们就是这样的,正如大伯所说,如热尔特沃斯拉娃那样的已经属于少数,绝大多数人在落到那样的境地之前就先迈入了死亡,因此大家都不怎么讳言死亡,那不是遥远而不详的迷雾,而是可以预见的,横亘在每一个人道路上的无限长宽高的洁白的墙。
人少就是这样,监察者的组织相对于秘密警察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很小;小就意味着容错率低,就意味着抗损性差,负担的任务往往又很是棘手,不是那种能轻松地敷衍过去的差事,于是总有人死,而且都是熟悉的人,毕竟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熟都不行。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那些职员的审查报告,理论上这些东西不能带出监察者的保密设施,但……那也只是理论上。
“帮你写了大部分,你补充一点就行了。”
我看向审查报告的右下角,那里已经签上了名字——这代表她为这上面的每一个字负责,无论我写了什么。
“谢谢。”
“如果是阿妮西娅,她也会这样做的。”
【启辉器】耸了耸肩:“她是个烂好人……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
“就像热尔特沃斯拉娃那样。”【导线】垂下眼帘,抱着左手。
“就像热尔特沃斯拉娃那样。”
“好人不长命,我们这些祸害倒是活的久。”
“狗屁,热尔特沃斯拉娃还没死呢。”
“也快了。”
康索拉塔将烟头扔到脚下,又用鞋跟碾了碾,随后,她从大衣的怀里拿出了一瓶酒。
“都喝点,剩下的给阿妮西娅。”
那是一瓶很烈的酒,辣到尝不出其他味道,而且没有任何标签,像是某种三无产品。
每个人都只喝了一口,但传回康索拉塔手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酒液在瓶底晃动了。
“你们这些人啊……啧啧。”康索拉塔摇了摇头,将最后的一点酒倒进口中,将空的酒瓶子放在了墓碑前,在那些表达哀思的花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时候我也下去陪她了再还上这口酒。”
康索拉塔将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背过身,缓缓地往外走去。
我看着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的阿埃莉塔。
“你不去陪陪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阿埃莉塔嘴里说出的话软弱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当初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我与康索拉塔过了好些年才重新认识……而且最近才进入……你们中间……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些年的故事……”
“别管那些。”【导线】打断了阿埃莉塔那接近于自言自语的辩解:“我说别管那些,赶紧跟上去。”
我见阿埃莉塔还在犹豫,干脆直接拉起她的手,小跑几步,追上了康索拉塔。
在墓园的门口,我们见到了那位之前一直跟着阿埃莉塔的萨科塔——名字叫塞拉菲娜。
“你不去看看吗。”
“不了,毕竟我还不是你们中的一员嘛,咳咳……”
“其实都差不多了,并不是非要是档案室的才能进去的……阿妮西娅也不是档案室编制里的,我们就这点人,哪里有那么多麻烦的等级?”康索拉塔抖了抖耳朵:“你的肺还没好吗?”
“还没有,当时伤得太严重。”
阿埃莉塔的表情变得更加愁苦,她肯定觉得这是她的责任。
她们整个雇佣兵小队被吸收进监察者系统的过程相当血腥,我又想起来那间流淌着猩红血液的安全屋,佣兵的性命是那样廉价,我至今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佣兵的姓名与生平。
大概是因为我不感兴趣。
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简单来说就是伤心,阿妮西娅是迄今为止死去的于我最亲密的的一个,所以关于康索拉塔和阿埃莉塔的那些往日种种实在是没有兴致去探究。
也许以后我会想去听她们之间的八卦罢,去翻卷宗也说不定,但不会是现在。
生命本就是个轻贱的东西,在这个行当更是如此,那些刀枪剑戟弓弩炮不会因为你对“生命”这个词赋予多少意义而减小威力。
我还要赶往诺文斯克,迎接我的学业——比起前进,这更像是一种逃离。
——————
诺文斯克的格局,与别处是不同的。
如果说图瓦什这样的“大号军营”已经纯度很高的话,那么诺文斯克就更加极端了。
诺文斯克完全是一个围绕着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而建造的移动城市。
诺文斯克的规模,作为移动城市来说,太小了,但又明显超过了城镇的规制,像是某种特殊的区块,一种少见的综合体。
诺文斯克是新的,比切尔诺伯格还新。
柏油马路黑得发亮,标识线白得刺眼,路灯没有损坏,绿植也显得年轻而羸弱,建筑的风格显然融入了许多更现代的要素,杂糅出一种独特的美学,城市的规划异常规整有序,像是装在橱窗里一样地精美,但又像是如同土地里长出来一样富有野性的气息。
诺文斯克又是旧的,似乎比圣骏堡还要旧。
这里有这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气息,一种充斥着理想主义的,有关遥远的美好年代的气息,那是有关于纯朴的、传统的、热血澎湃的一切生活与精神秩序的剪影,那是血与火,是剑与犁,是希望,像是乌萨斯的黄金年代的一缕幽魂在这里停留,好像那些悲伤,分裂与堕落没能在这座城市留下一点痕迹。
我换上校服,走进校园,几乎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诺文斯克近卫学院极富特色的环境与氛围。
巨大的广场上树立着高耸的纪念碑,厚实如城墙的楼房环绕着空地,在中轴线上则是一连串的高楼,连廊悬空在建筑之间,阳光从缝隙中透过,在地面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所以见不到四处走动的闲人,只有一些讲课的声音从教室里飘出来,遥远而模糊。
我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真的很怀念这种氛围,它让我紧张,让我颤抖,令我进入临战状态,这是来自于严格的氛围,是来自于许多颇有既视感的内容,旧日重现般的情景如此梦幻,我几乎幻视到课桌前面对一叠叠的,能在桌面上堆积起数十厘米高度,塞满储物柜,还要再塞满一个大塑料箱的书页,整齐而千篇一律的、宽松的服装……
只能说,不愧是在军事贵族圈层里颇有口碑的学校,严肃而严格的教育,永远不是轻松的活计。
“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雅罗斯拉娃。
雅罗斯拉娃本来是在图瓦什第一近卫学院就读,但作为我的、被从小培养的“亲卫”,她甚至被允许参与进【监察者】的事务中去,在我就读其他学校后,她自然是要跟来的。
她今天的穿着格外漂亮——虽然都是校服,但在平时,她的穿着是不被允许超过我的,而我又偏好低调且简洁的打扮,于是她也就就只能穿得更不显眼。
现在我们统一了着装,她的美丽就这样自然地散发出来。
啊……得修正一下,应该说是雅罗斯拉娃本身很美。
“为什么呢?这里看上去很值得我喜欢吗?”
“这是一种感觉,尤利娅,我能感觉到你对这里并不是特别排斥。”
我将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拨到耳后,环视着这个空旷而威严的广场。
“我也许应该排斥它,雅罗斯拉娃,但这里又是我非常渴望的……你知道的,这里的太阳都更暖一些,那里……实在是有些冷,虽然寒冷是好事,但实在是有些太冷了。”
“你太苛责自己了。”
我没有接下这句话。
在旁边带领我们参观校园的学姐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她应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的——虽然不会多么详细,但起码知道我是个贵族,于是她站在一旁,不对我们的谈话发表任何意见。
当走过学院的图书馆,我们三人一起仰视着水泥与玻璃所共同装饰着的这先锋且宏伟的造物时,我终于回复了雅罗斯拉娃。
“这不是苛责,这是我应做的,这种负罪感是我们应得的。”
“过度自我消耗并不能帮助到任何人。”
雅罗斯拉娃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手腕上。
“为什么不往积极的方面多想想?”
“因为我是个懦夫,我不敢。”
我抿了抿嘴,想将这股苦涩咽下去。
雅罗斯拉娃没有说错什么,我的错误并不只是在杀死某些人身上——我自认为我剑下的亡魂绝大多数并不能被称之为普遍意义上“无辜者”,即使我用一种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视角去宽容地看待也是如此;当他们身首异处,当他们被钢锥打出可怖的创口,当他们的眼球茫然地看向天空,当血液像是某种从坏掉的容器里慢慢地渗漏出来,将织物染红,浸透,涮上液体的反光,然后滴落在在地面上,一点点地扩散……我确实感到短暂的自豪、快乐且开心。
现在这种心态才是错误的——情有可原不代表这就是可以当做理所应当的状态,我的悲春伤秋当然无人可以指摘,但这难道对我有甚么益处吗?已经不止一个人用不同的语句劝导过我了,单是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努力和期待,我都应该做出些转变才是。
“我们去教室吧。”
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的教室倒是和图瓦什的很相似。
唉,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军事院校,就算有差别又能差出哪里去呢?
我们在走廊里缓步走着,两侧的教室里坐满了人,他们基本都在写些什么,我猜测那大概是试卷,今天是周六,如果是周测的话,的确应该在今天。
“保拉学姐,他们是在写试卷吗?”
“是的,每周都至少有一次,用来检查学习进度,每个年级都要做的。”
我看了看保拉学姐——她是一位身形高挑的乌萨斯,身高应该超过165cm,拥有着碧蓝色的虹膜和极长的、垂至腰间的波浪卷的白色长发,佩剑上有着精细的平雕,某种程度上,挺符合对“贵族”的刻板印象的。
“你不需要考这些吗?”
“需要的,但是来带你们参观校园是更重要的工作嘛。”
保拉得体地笑了笑:“其实也可以顺带偷下懒,这确实是我的目的之一,写那些试卷确实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我还以为学姐你是很爱学习的人呢。”
“再爱也会想偷懒的,这里的作业量同其他院校比起来,相当地多呢。”
“这点倒是鼎鼎大名。”雅罗斯拉娃稍稍附和了一声,或许是已经经过图瓦什第一近卫学院教育的她对这种作业量激增的体会更为深刻罢。
“说起来,如果每个年级都在考试的话,我现在去打扰我的同学们是不是不太好?尽管我还不认识他们。”
保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啊——这点倒是我的疏忽,尤利娅你就读的预科班级,似乎还要更严格些,考试是放在明天,也就是周日的。”
“所以现在是在上课,对吧。”
“是的,我可以现在带你们过去。”
预科班级在一片单独的建筑里上课,这点倒是我没有想到的,我还以为最多在教学楼里划分出某一层或几层就是极限了,毕竟移动城市,尤其是移动城市表层的面积并不廉价,这种“奢侈”显出的重视着实令我有了些紧张 。
如果要我评价这些建筑的风格,以我两世为人却依然浅薄的建筑学知识,我只说这种大抵是类似于斯大林风格的建筑罢,气派,庄严,显露出勃勃野心,期待着建筑与某些超越物质的物事一齐趋近于无限。
在这种建筑里的人,理应是自信,智慧且有着百折不挠和许多令人刮目相看的美德的人,而软弱和悲春伤秋天生就与这里很不搭调,脆弱的物事就该待在绿植和流水环绕的园林里,不是吗?而这里的一切就应该如大理石一样坚强而永恒才是。
保拉学姐在将我“交给”班主任后就离开了,而我跟着对接过来的班主任走进教室;时间卡得刚刚好,新的一节课正要准备开始。
“同学们,你们将要迎来一位新的同伴”
班主任的声音温柔而不失威严,洪亮且清晰,标准得像是电台节目里读稿的播音员。
“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
“各位,我是尤莉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斯特列尔采娃,来自图瓦什,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尤利娅。”
我扫视着下面五颜六色的发色和虹膜,忽然有点想笑。
真好啊,二次元,要是没有那么多现实因素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