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反胃的感觉达到了顶点,我灌下一口凉水,来试图冲淡它。
“尤利娅,你的脸色不太对。”
别利亚娜关心的眼神探了过来,那汪翠绿的眼睛是那样地清澈……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我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神,那就像是伊卡洛斯靠近太阳一样致命。
“我只是被堵在路上太久了,别利亚娜,那会让我晕车的。”
的眼神收回到她桌子上的练习上,露出苦恼的表情,那是一道很有难度的解析几何,是数学作业试卷的压轴题,承担了区分学生水平的作用。
我也拿出试卷——那是一张白卷,和别利亚娜的试卷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我盯着试卷的卷面,脑海和卷面一样空白。
第一道题,极简单的选择题,小学生都会做。
“某学校新建了一条环形跑道,全长为350m。伊万从起点出发……”
真该死,为什么是350m这个距离,明明标准跑道是400m。
我感到眉心一阵刺痛。
从七层公寓楼楼顶到监狱大门,测距仪测得直线距离是338m
从七层公寓楼楼顶到警察局分局大门,测距仪测得直线距离是308m
从七层公寓楼楼顶到警局与监狱三层的连廊,测距仪测得直线距离是350m
从七层公寓楼楼顶到警局与监狱的侧门,测距仪测得直线距离是350m
雅罗斯拉娃的笔在速记本上又写下一行潦草的字:
楼顶到一号哨塔、350m
“尤利娅,嘿,尤利娅!”
别利亚娜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但却像是隔了一扇窗似的模糊。
“尤利娅,你在发呆。”
我回过神来,手下意识地一松,钢笔掉在了试卷上,溅出几星细微的放射状墨点。
我重新拿起钢笔,用纸巾将笔尖上干涸的墨水擦掉,盖上笔盖,重新将视线放回试卷上——在第一题题干的右上角,笔尖被我无意识地点在那里,一团墨点晕染开来,幸好没有任何一道题的题干被遮住而缺字。
“是的,别利亚娜,我走神了。”
别利亚娜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默默地将她的试卷递过来——上面的压轴题已经写满了解答过程,这张试卷已经算是被完成的了。
“不,谢谢您,别利亚娜,但我想自己写……我总是要自己写的,亲手去写,自己去思考……”
我小心翼翼地拒绝了她的好意,闭上眼睛,又灌了一口凉水。
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咬了咬嘴唇,将数学试卷收了起来,拿出了一张白纸。
既然脑子里还是想着早些时候的行动,那干脆就写这个了。
这次任务,我、雅罗斯拉娃和塞拉菲娜作为图瓦什【档案室】成员,要独立出具一份任务报告,用于同诺文斯克【旧书店】的报告互相比对印证。
我先起一张草稿,写完修改得差不多了,再抄到正式的报告表格里,在学校当然不可能拿出报告表格来,但草稿还是可以写一写的。
我写着,写了一版又一版,不停地修改,却总是不能叫我自己满意,那些文字像是锋利的刀,刺在我的眼睛里,我感到笔下的不是字,是生命,廉价的却又无价的生命。
钢笔上有着双头鹰的平雕——那是乌萨斯的徽记。
也是沙俄的徽记。
倒不如说,前者是后者的投影,一切的罪,一切的善,一切的血,都是一种微妙的映射。
几道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审判的天平在摆动着,砝码长得像心脏,羽毛长得像利箭。
面容坚毅的战士提着枪,大衣的下摆化作白鸽,他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哀悼。
坚强的母亲昂首挺胸,右手举着利剑,左手指向敌国的心脏。
我想起许多伟大的人,我又想起许多卑劣的人。
我写下最后一版草稿,不是我对它满意了,而是没有心思再增削任何一个字。
我不敢再写下去了。
我在书写着对自己的审判,这是一份认罪的忏悔书,周遭的空气变得让我无法忍受,变得粘稠而闷热,我想要劈开它们,想要毁灭它们,烧尽那罪恶的罗网……
“因为你的贪心,使世界变为悲惨,把善良的踏在脚下,把凶恶的捧在头上。”
我慌乱地在废弃草稿的一角写上了这一句话,笔变得像是烙铁一样烫手。
谁来当我的贝雅特丽齐?
晚自习是有课间的,我将草稿折起来,塞进包里,匆匆地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一阵带着雨的味道的风拂过,我发现自己出了汗,像是一个小偷刚刚从主人的院子里翻出来,像是个蟑螂从聚光灯下躲进污水沟。
诺文斯克的教室是有开放式的走廊的,在图瓦什,走廊被藏在建筑物里,以方便保暖。
我能听到其他学生在走廊里的交谈声。
“你听说了吗……”
“第二机床厂……警察局……监狱”
“都死了……”
就像纸包不住火,信息的流动,尽管高度可塑,但总会有着不顺遂心意的传播出现。
再者说了,这些贵族学生们本就消息灵通,他们的家族许多都与集团军、宪兵和警察关系密切,说不定就有亲属在现场呢,这种事情,在贵族群体里是没有瞒住的可能的。
“尤利娅,你听说了吗?”
兹拉塔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去,她蓝灰色的眼眸里,交流的欲望呼啸而出。
“听说什么?机床厂的骚乱?”
“是的,就是这个!”兹拉塔明显兴奋了起来:“你知道吗,这次骚乱不是警察,也不是集团军解决的,你猜猜是谁?”
“秘密警察吗?”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顺着她的引导去提问:“你故意没有提这个,那想来就是把这个当答案了。”
“不——不是,没想到吧。”兹拉塔将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个“×”的手势:“是这样,我的姐姐,就是一位秘密警察——我同别利亚娜说过,你应该不知道——这次姐姐她虽然不在现场,但是她同事手下有一支小队去了现场。”
“嗯哼?那难道是……”我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音,我用口型说出了“内卫”这个词。
“内卫”是一个传说——在乌萨斯的军事机构里,也总是以“黑色面罩人”的形象出现,那些关于他们的描述,往往也不把他们当做人类看待,更像是在讲述一个魔鬼或是某种精怪。
但是,如果兹拉塔所说的没有错漏,她的家族与秘密警察有这样亲密的关系的话,就意味着她应当是知道“内卫”是一个切实存在的组织或一群人的代称——而且也知道“监察者”是什么东西,至少知道“监察者”的存在。
“不是——当然不会是了。”兹拉塔得意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尤利娅,你应该是听说过‘皇帝的猎犬’的吧。”
“很多人都用这个词来证明自己对皇帝的忠诚。”我想起来【磨坊】的话。
看来【监察者】在诺文斯克的“名字”是“皇帝的猎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磨坊】喜欢这种叫法才传出去的。
毕竟理论上“监察者”是没有名字的组织,“监察者”这个说法本身也是图瓦什的一种习惯性的,约定俗成的叫法罢了。
“我说的是个组织,一个神秘的组织。”兹拉塔挑了挑眉毛:“这次事件就是他们解决的,真是厉害得很,而且很吓人呢。”
“听上去像是某种传说。”
“不是传说——嗨呀。”兹拉塔靠了上来:“尤利娅,你是图瓦什的贵族,而且还姓斯特列尔采夫,你怎么不会知道呢?”
我盯着她的鼻子,她长得比我高一个头,她靠得是那样近,呼吸扑在脸上,有种奇异的痒感。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在‘内卫’和‘秘密警察’之间的那个等级的组织,我会说:知道。”我稍稍地向后仰了仰头,这个距离实在是有些太熟稔,我有种逃跑的冲动:“你们是叫他们‘皇帝的猎犬’吗?”
“是的,就是那个组织。”兹拉塔的尾巴轻轻蹭过我的小腿:“都说‘皇帝的猎犬’的大本营在图瓦什,你应该知道些传闻的吧?”
我看着她,她耳朵在兴奋地抖动,尾巴也在摆来摆去,她很好奇,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扎进那个她以为的、神秘的、酷炫的世界里去。
“……是有一些,兹拉塔……在图瓦什,我们一般叫他们‘监察者’……”
我一个一个词地说着,像是个糊涂了的老人:“至于其他的,就不是很熟悉了……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情的……你说的这些,像是什么奇怪的话本里的东西。”
“但那是真的!你想想看,他们是那样冷血,那样强大,那样忠诚,那样高效,那样专业……我真想加入他们,我毕业后,一定要找办法让他们招揽我。”兹拉塔的脸色阴沉下来,尾巴也垂了下来:“我不想加入秘密警察……我家人都希望我成为一个秘密警察,因为我姐,我的父亲都是,但秘密警察已经变成了一滩污泥坑……”
我抬手,想让兹拉塔停一下:我与她不过才认识两天,吃过一顿便饭,她现在说的东西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听了——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旧贵族的话,这是很有嫌疑的行为,即使各路贵族与官员同秘密警察勾兑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但是明面上,还是要保护一下秘密警察的“纯洁性”的。
“他们居然为了一些金钱,出卖了灵魂……”兹拉塔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事情实在是不适合到处说的,用一个模糊的句子终结了话题。
“……你不该同我说这些话的,‘预备秘密警察’小姐。”我忽然觉得兹拉塔此人亲近了些,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的那种与阴暗面的联系——她确实很天真,但她同样见过那些污秽,只是她将【监察者】当成了她心中的某种秘密警察的理想化形象。
“唉……我不知道,尤利娅,我觉得我是可以同你说这些话的,我也就愿意同你说这些这些……大概因为你是图瓦什来的,我姐说过,‘图瓦什是一座特务的城市’……只是没有想到你其实不懂这些。”
“……可能吧,耳濡目染也会知道一些的,只是不会主动去了解。”
我听着课间结束的铃声,向教室里走去:“你姐说得挺准确的,图瓦什确实是一座特务的城市。”
回到座位上,脑子清明了许多,那些数字终于不会伴随着一些画面烦扰我了,我开始做那张数学作业试卷,而且还要做的很好,我不会原谅那个连这种水平的试卷都会出错的自己的。
须知数学是最耗费时间与精力的科目,当我写完的时候,自习便不剩下什么时间了。
晚自习正式结束的铃声响起,雅罗斯拉娃走了过来,同我一齐走出了教学楼。
诺文斯克第一近卫学院并没有直接为我这类型贵族学生提供住宿,贵族中日渐奢靡的风气也不允许他们住进宿舍一类的地方——即使居住条件可以被拔高到寻常学生想都不敢想的层次,但似乎只要粘上了“宿舍”一丝神形,就会有堕家族的声名似的,甚至就连那些军功勋贵也不例外,他们似乎认为战场上的条件艰苦(即使那在我看来也过于优渥了)应该令其在平日里的享受得到加倍的补偿,他们的子女大多都继承并放大了这一思想。
总之,结果就是:挨着这片给贵族学生单独提供服务的建筑群的区块,几乎所有的地表面积都被提供给了贵族学生的小别墅。
或许稍稍值得庆幸的是,即使是这些贵族学生也不至于铺张浪费到他们同随行人员就占据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带有大片庭院和建筑的宅邸,从占地面积来看,更像是一种大气了许多,精致了许多的……农村自建房;尽管设计语言差别巨大,但要形容它们的面积,我也只能找到这个标定物了。
这些别墅的地块是在入学前2年就被预订,一年多前就建好建筑,如今才被主人进驻的。
我让雅罗斯拉娃不需要让塞拉菲娜开车来,我想走回住处。
这是我惯常的癖好,就像是我喜欢寒冷的天气那样,在晚上的出行——除非是有必要,像是距离远到徒步前往实在太耗费时间和体力;或者是允许我选择的境况,像是与马克西姆出行,那自然一切由马克西姆拿主意——我是乐于徒步的。
夜晚有着独特而神秘的氛围,清冽而寒冷的空气能够驱散烦躁不安,黑得透亮的天幕给予我一种自然滋长的隐私感和安全感;其他许多人都觉得夜幕下的街道代表着某种危险,但我这种习惯走在夜里的人,阴影反而意味着掩蔽,意味着信息的阻断和封闭,监察者对这种事情都是敏感的,我们被培训和要求像是摘掉衣服上的线头那样摘掉信息的“毛”,将自身变成一个光滑的球体……反射着外界的一切,而内里却是不能暴露的。
夜晚也是一种独处,日光下的秩序充斥着人类所思所行的伟大,而夜晚下,这种秩序缩小成了一盏盏的灯光,这些灯光聚合起来也是耀眼的,但毕竟像是某种孤岛般的意向,让人联想到亘古时期,荒野里的祖先提着燃烧的火把,外面是无限的荒野,文明的痕迹就如同这火把一样,耀眼但弱小,炽热却飘摇……在夜晚里,我会觉得更靠近了荒野一些,视觉、听觉、嗅觉都更灵敏一些,而不是被那些炫目的事物充塞着;距离也是模糊的,但总像是极远处的,就像是星星那样,那些灯都没有在近处的感觉,好像天地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躲着灯下的光影走,不知道是我抛弃了灯光,还是灯光抛弃了我。
诺文斯克的早秋比图瓦什温和一些,这种温和指的是有绵绵而冰冷的雨落在人的肩头和发梢,而且可以持续一点日子,在图瓦什可没有这种事情,似有似无的雨丝能撑过半个下午都显得久,而且很快就会变成雪或是别的什么天气,总之会猛烈许多。
我感受着那些带着些潮气的液滴缓缓落到我的脸上,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
雅罗斯拉娃跟在一旁,撑了一把伞,想遮在我的头上,我拒绝了,我并不觉得这点雨是值得撑伞的,而且回去也要泡澡洗头发,不必在意这一点点的落雨,她说服不了我,只是给我套了一件大衣。
我与雅罗斯拉娃从学校的侧门离开——这侧门便是为贵族学生专门用的,为的是方便他们去往别墅区;其他的学生则不能从此处进出:他们本来也不方便走这一侧的门,从这门出去后要到有商场、教堂、饭馆之类办事和消遣的地方,中间隔着好大片的别墅区,不但没有什么公共交通,而且若不是贵族学生,你只是平常地穿过也会被面色不善的警卫严厉地呵斥出去,你是学生的话便还好,如果是看着不太体面的一般路人,是少不了一顿殴打的。
其他贵族学生几乎都是有着车辆接送,在贴近侧门的地方则是因为有着几个沙龙、茶馆、点心铺子之类的地方,还有些其他贵族学生三五成群地走动,走离了这一小片,街道转瞬就没了生气,除了无私地撒下光亮的路灯,绿化旁点缀的景观灯外,就只能看见一重又一重的院墙,那些院墙都映射着主人的某种意趣,有的是雕花的栏杆,有的是严实的砖墙,有的干脆就是一排密密匝匝的高大灌木,但都总是院墙,无论形制如何,那都是院墙。
几滴雨顺着领口侵袭下去,激得我抖了抖,地上被细雨打上了一层很薄的水渍,走的时候会溅起来一点,不消几百米的路,我就感觉脚踝处的裤袜粘了些湿气,只是那些液滴透不过鞋面,否则看着渐渐变得大了一点的细雨,我可能也要打伞了。
只是身体越冷,我就越有些兴奋,就像是追逐银枪天马带队的卡西米尔侦查破坏小组那次一样,后槽牙有些痒痒的,揣在兜里的拳头也紧了又紧,在这种情况下我便特别愿意想些事情,作些计划。
“雅罗斯拉娃,明天上午是要去决斗俱乐部,我们两个的护具和练习用剑都要准备好……也不知道这里的决斗俱乐部有没有地方存放这些东西,存放的条件怎样,要是很敷衍,可能还是要放在住处才放心,就是次次都要搬动有些麻烦。”
“那还是留在住处好了。”雅罗斯拉娃顺了顺她的耳羽:“虽然那只是练习用的,工艺用料都没法和您的佩剑比,但毕竟是和佩剑一起被亚历山大长官当做生日礼物送您的,丢了坏了都可惜得很。”
“……这也倒是,细想起来就算是练习剑也是有纪念意义和感情的了,不过这个东西用久了终有坏掉的一天,我是不是应该要找个机会在诺文斯克打两把新的。”
我摩挲着佩在腰上的迅捷剑的配重球,手背被冻得发白,手心反而还在磨蹭中有了些温度。
“还是写信给图瓦什让他们再打两把出来吧,您用惯了旧的,本地的工匠怕是不能了解到细处,但家里的留了样,工匠也是熟识的,可以省去许多沟通争执的功夫。”
我点点头,同意了。
“还有,明天下午我要四处看看诺文斯克这个城市,至于要去哪里我还没有想好,雅罗斯拉娃,你觉得哪里不错呢?”
“……我觉得……算了,尤利娅,雨又变大一点了,您还是撑撑伞吧。”
我往肩头摸了一把,呢子大衣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我这么一抹,手上全是雨水。
我甩了甩雨水,不是很在意。
“没有几步路了,我们走快点就成了,这种程度依旧连小雨也不算。”
“但毕竟风不小。”
“不碍什么事情,前面拐个路口就到住处了,要不我们赛赛跑得了?我们许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吧……不是有什么急事,不是要占领什么关键的位置,只是想跑就跑,想停就停。”
“有点积水。”
雅罗斯拉娃没有否认,她常常是依着我的,而且她也是爱玩的——不爱玩的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染上酒精?只是她从来没误过事情,又本分,大家也都任着她这点小缺点。
“那就跑!”我开始跑了起来,我在水渍间跃动着,我踮起脚尖,舒展着身体,在这雾一样的雨里旋转着,我忽然记起“雨中曲”的旋律,便低低地哼唱了起来:
“I'm singin' in the rain, just singin' in the rain
(我在雨中歌唱 就在这雨中歌唱)
What a glorious feelin', I'm happy again
(这感觉是多么的美好 哦 我又重获笑颜)
I'm laughin'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我嘲笑那些乌云 如此阴暗遮住了天空)
The sun's in my heart……”
(可是太阳就在我的心里……)
我渐渐唱不下去了,我的喉咙像是堵住了。
后面的歌词和旋律我都记得的,但我不想唱了,那不是我配唱下去的,我是唱不出来这样的歌的。
那只是一瞬的欢乐,可寒意的上涌却像是百倍的报复,我大口地吞咽着这寒冷的空气,动作却是慢了下来,有些呛到的感觉从喉咙里滋生出来,我不奔跑也不转着圈跳舞了,缓缓放慢脚步,转回到走路的状态。
雅罗斯拉娃收了伞,一直紧跟着我跑,我一停下,她就跟上来了,不由分说地把伞遮在我的头上,眼神多有啧怪。
“尤利娅……你这样跑,鞋袜可都湿透了,今日穿得可不似出外勤的时候。”
“无所谓了,雅罗斯拉娃,住处现在就在前面两步路,都没有五十米,现在撑伞反而显得尴尬嘛……”我干干地笑了几声,巨大的失落感拽着我的心,我感觉我在颤抖,一种激烈的愤世嫉俗的情绪爆发出来:“雅罗斯拉娃,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愿意走着回住处,这是别的贵族做不到的,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哈哈!仔细算着,却是我们在护着他们呢!护着这些懦夫,这些猪猡,这些该杀的人……可我也是个懦夫,总是想那么多,却一步也不敢动,说些疯话,流些假惺惺的眼泪,却一步也不肯过线……我成了恶棍和帮凶了!雅罗斯拉娃……我所爱着的,爱着我的,都是该毁灭的,要下火狱的啊……为什么命运要这样考验我呢?须知人总是经受不住试探的,我便这样堕落了……”
雅罗斯拉娃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的肩膀上。
我靠过去搂了雅罗斯拉娃一把,故意把大衣上的水珠蹭到她的校服外套上,看着她有些无奈的神色,那种令人战栗的愤怒和悲伤消失了,一种莫名的轻松冒了出来,我又低低地笑了几声。
“我这样像不像个疯子。”
“不,尤利娅。”雅罗斯拉娃的眼神也沉了下去“你与叶莲娜长官越来越像了……她也曾经是这样的的。”
提到叶莲娜姑姑,我们两人都像是吞了炭火似的,再没有一句话接续上来。
走进别墅,两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是米洛瓦娜和杜布拉芙卡,她们是从家里带来的仆人。
米洛瓦娜上来摘走我的大衣挂去一旁,我则是将在自习时写的信件递给杜布拉芙卡。
韦杰尼亚平家的大儿子快要从图瓦什毕业了,两周前在参与巡逻筛查的时候找出并捣毁了两座感染者村庄,算是立了功,入学前父亲就要我写封关心和祝贺的信件去韦杰尼亚平家,只是我觉得这事情隔应得很,当时不愿意花时间写,拖到今天终于是到了和父亲约定的期限,就在晚自习的时候用了点心思搞定了这件事,要杜布拉芙卡急着点去寄送了,在这种冷雨天确实有些不太妥——我自己淋一淋是不在乎的,但要是害的别人淋了雨,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帮我将这封信送给切尔诺伯格的韦杰尼亚平家,找信得过的信使去办。”
杜布拉芙卡接过信件,撑伞走出了别墅,米洛瓦娜则是走了回来。
“浴室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米洛瓦娜,你可以早些去休息了,我晚上不想再吃什么。”
尽管我知道米洛瓦娜依然会待命到凌晨两点,但总想着说两句——我是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的,据说是基里尔有这个习惯,于是仆人就有了这样的定例。
雅罗斯拉娃去将我写的报告草稿送去【旧书店】,塞拉菲娜也在那边,她是我身边唯一有权限做这件事的人,虽然我并不介意亲自跑一趟,但她却总是非常主动地揽下这件事情。
我先是回了书房,写了几封信给家人,讲了些入学顺利,同学有趣,教师尽责,设施良好,学风优良之类的话,并顺带和马克西姆提了提训练剑的事情。
也许是天灾的缘故,虽然移动城市内部的信息化可称得上迈入了网络时代,但移动城市之间的无线通信中继往往还是信道紧张而且很不稳定,像是切尔诺伯格与圣骏堡这种大城市之间的通联还好,落到图瓦什这种偏僻地方就难看得很,虽然作为贵族侵占信道也没有人会置喙什么(倒不如说这样才是常态),但我却不愿,同时也不想用监察者的渠道,总感觉寄个家书还要劳烦别人终是落了下乘,让信使送信也没什么不好,在我这样的人看来反而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花了莫约半个多小时写完了信,封装进信封里,打算明日再送出去。
我看着用带着斯特列尔采夫家族家徽的火漆印封好的,带有漂亮花纹的信封,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上一世。
寄信这件事情,就是用各种理由和辞藻修饰得再体面和必要,也让人觉得实在麻烦了些:谁不想动动手指,就让信息以光的速度传达?到了那个时候,狂妄些的就可以说些“光锥之内就是命运”的豪言壮语。
这个世界观就是在这样的一些地方撕裂得很——不过也有可能是乌萨斯的国情所致,听说哥伦比亚的情况就好上许多。
这两年,父亲和母亲是越发得忙碌了,听大伯说是着手在改革军队,两人已经是经常一周下来也没两夜能回宅邸里睡觉,往往就睡办公室的套间里,反而显得时常“居家办公”的大伯有不少清闲的样子;这就导致了明明都在图瓦什这样一个不大的地方,还都是一家人,结果生活轨迹基本没有相交点,我要是和前两年的基里尔和列夫这两堂哥那样只往宅邸的地址投放,可就没有以前一家子人凑一起读信件的好事了;我于是只好给各人都写一封后寻着他们的工作生活地点去寄送。
虽然我是嫌麻烦,但这种情景就是麻烦些也不害什么,算是我乐意麻烦的事情。
我起身后伸展了一下身体,往浴室走去。应该是因为这毛毛雨的缘故,衬衣从领口开始湿,一直浸染到半个胸口,刚才有事情要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反应过来了便觉得湿了水粘在皮肤上的衣物冰冷莫名。
我又打了个寒战。
我很快脱了衣物,将自己拋进浴缸里。
好累,真的很累。
将四肢缩进水下。
米洛瓦娜放的水温刚刚好,温中带着点烫意,最能令人放松,我写信是耽搁了些时间的,她应该在这个过程中又添了些热水来保持水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变得特别累。
咬了咬后槽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头开始疼。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会头疼呢?明明没有碰到什么值得头疼的事情。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过程,原本以为只是太阳穴在微微跳动,随后是微微的刺痛,从深处蔓延到表层,不是一抽一抽的疼,而是弥漫开来的,如雾霭笼罩一般的持续的疼痛。
“呜……”
我蜷缩起来,狠狠地揪住耳朵,往前扯动。
扎拉克的耳朵与菲林、鲁珀一样敏感非常,这样扯动是很疼的,我却希望这份疼痛能驱赶掉脑子里那如同针扎一般的痛苦。
而且这样不会像是掐其他地方的皮肤一样留下容易被看见的淤青。
“呼……哈……哈……”
我用力地呼吸,紧闭着眼睛,试图放空大脑。
这居然有些作用,不过也有可能这阵头痛本就只会持续这么久而已,与我的主观行为之间并不能建立起置信度足够高的关联。
我拿起挂在一旁的小匕首,不需要出鞘,只是借助上面的施法单元运用我的源石技艺而已
从外套取出阿斯特拉送给我的浑仪,让它落到我的手心里。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浑仪,轻轻举起,让头顶温和的灯光打在它光滑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精致的光泽。
阿斯特拉,阿斯特拉。
她是个【监察者】,代号【观星者】。
我回忆起在【档案室】的一份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时候的震惊。
我当时没有去查询她的详细档案,现在不想去查。
这么小的孩子,在父母双全,家庭环境优渥的情况下加入【监察者】,实属少见。
是,【监察者】是喜欢招揽未成年人并重新塑造他们的三观,使得他们成为可靠的人物……但往往都是些孤儿。
整个【监察者】系统里有赡养父母需求的就没有几个人。
阿斯特拉……她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为什么这样一个孩子会有着“杀人者”的眼神?她的经历会和我一样病态且扭曲吗?
我忽然有股倾诉的欲望,有些话和太亲近的人是说不出来的,无论是马克西姆还是雅罗斯拉娃,他们当然理解甚至深度参与我的生活,对我思想的症结也许也更能剖析得精准,但我确实不愿意向他们倾诉一些东西。
阿特斯拉,有些不远不近的意味,能给我同病相怜的错觉,如果我要写信倾诉的话,也许她是最合适的对象。
但这不可能,我的理智战胜了感性,而且我为此而沾沾自喜,这证明我不是那种常常被情感控制的人,或许我会被斥责为像是机械一般,但是……机械不是很好吗,不会悲伤,不会苦恼,只要得到合适的维护,齿轮将永远旋转下去,不会出错。
过于精密的机械的维护和运行也是会掺杂些许玄学,这点我是清楚的,所以我想运行得简单一些。
收起来。
将这些狂乱而发散的思绪收起来。
我再次长出一口气。
将自己收拾干净后,水也有点凉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睡裙,走出浴室
米洛瓦娜帮我将头发、耳朵和尾巴弄干,她做得很好,动作轻柔,不会让人感觉不适或冒犯。
在图瓦什的时候,米洛瓦娜没有几次实践的机会,索菲娅会抢着去做这件事情,偶尔是玛利亚,我也会帮她们吹干头发和尾巴,玛利亚会温柔一些,但是索菲娅的淘气会让她在碰到毛发纠结的地方的时候没有多少耐心。
“谢谢你,米洛瓦娜。”
“不必这样,小姐。”
米洛瓦娜是乌萨斯,是图瓦什一家教师的孩子,可她的父亲总是去赌,还酗酒,竟然令家里困顿得供不起孩子上学——这是轻松的说法,实际上是连吃食都几乎不能保证了。
好在她的母亲家里的某家远房亲戚偶然发了善心,让她在图瓦什的军事院校里寻得了一个扫洒的差事,不至于要去出卖身体。
可就是这样,她家里的亏空也是补不完的,她的父亲已经堕落成了一摊烂泥,就算米洛瓦娜拿回家一点点钱,那一点点也要被拿去赌掉。
米洛瓦娜当然是不幸的,但她也是幸运的,因为她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我的舅舅柳博米尔——她是我舅舅的妻子的初中同学(至少米洛瓦娜读完了初中,想来她的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堕落的。),出于某种朴素的善心,她便被推荐到我们斯特列尔采夫家当了仆人。
听说她的那个堕落的父亲去年终于抛弃了家庭,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据说是劣质的酒精终于烧坏了他的脑子,使得他疯掉了,而她的母亲也很快改嫁给了一个小批发商。
……也是个苦出身,但好在最后还是勉强能算是“包饺子”。
我一边看着米洛瓦娜离开的背影,一边缓缓地关上房间的门。
我从置物架上取下我的迅捷剑,搂进怀里,感受那让人安心的冰冷。
对于我来说,这比那些毛绒玩偶更能让我安神。
我缩进被子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