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正明花的思绪在心中不断地翻滚定义和判断,但在表现上与事实上,他还是只坐在后排空想。
因为这样似乎不完全需要系安全带?
少正明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转而端详抚摸屈泽川赠予他的利剑,只是宽泛得想着好似尝试的故事设定,难道不只是他一时模糊的妄想吗?
“为什么不能将梦说出来?”将剑置于膝上,少正明花迟缓地循着原本的思路重新挑起话题。
“因为对于一个笼罩在迷雾中的梦而言,梦在做梦人在表述之前,或者表述之后,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实质。”
屈泽川始终是湖水而非古井的面孔,言语不会他的眉宇间,留下恒常的皱褶。
可是他的眉眼又仿佛山岳与湖水,晕染着繁复的层次和颜色。
屈泽川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很残酷的人——
或许是他本来生来一副残酷冷峻的皮囊?所以仅仅只是装酷,就给人如此强烈的颜色与感受。
就好像是断桥与悬崖,有一种绝望的美感。只是冠以残酷的名目,却并非那种酷吏般作为爪牙的残酷,而是黄河睡到绘画起来如龙般的自然。
“在我的判断之下,现在显然不是你表述出那个梦境,所应有最合适的时机。”
“即使不考虑外在因素,仅仅只是在个人视角。我们主观的认识,与客观的世界,难道不是存在许多的偏差吧?”
“所谓实相与观照之间,你觉得,你有洞穿一切尘世与非尘世,近乎般若的智慧吗?”
“我觉得没有。”少正明花只好如此回答。
屈泽川的言语,不常用的名词概念也会让人感到残酷吗?
但是屈泽川看起来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至少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动容,还是有如往昔般。
若他感到满意,这神色会动容吗?
“或许也不全然如此。”屈泽川的言语,却总是与可以左右外在的神色背道而驰,显得迟疑、温和,甚至是柔软,并没有那种理应不言而喻、不证即明的傲慢。
“因为我向来无法把控你们的状态。”
否定之否定,想法、构思、践行、否定、再否定。
对于一个残酷的人,难道不应该坚持自己一切残酷的理念,才能够衬得上这种绝望吗?
不然若是如商君那般首尾两端,岂非止增笑耳,连整个学派的声誉和前途,都被这一人破坏了。
如若真理没有普适性,就连践行的哲人,否认了德行之后,却没有新的事物来将之取代。
如若真的用律法填充尚可,但若连学派的领袖,最后反而不遵从律法,又有什么理由来说服他人假装相信呢?
难道说,律法只能用于对付他人,不能用来对付自己。可商君也不是象征天命的圣人。
思绪困乏,大概是少正明花最近在读相关的内容。亦仿佛不知为何,从觉得屈泽川说不定是一个残酷的人,又在怀疑他的残酷质性之后,想到了莫名其妙的内容。
“可是如果从美学的角度分析,在故事开端,两个重要人物的重要相遇。”屈泽川似乎因无法笃定,又更换了说辞。
“然后,我们就将作为谜底的梦境说出来,甚至是存在偏差地说出来,不就太无趣了吗?之后,在故事中,也很难纠正这种偏差的恶劣影响吗?”
“就连写故事的人,或许也会对此感到乏味。”
屈泽川似乎在望向高处,出于一种妄想、与少正明花所有往昔妄想没有多少区别的想象。
他只能理解成,对于梦境和现实,屈泽川显然认为,梦境的表述对于现实具有作用,而审美的偏差同样也对现实具有作用。
更为关键的是,在现实之中存在一个写故事的人。
往昔,或许是存在过的,只是被遗忘的往昔,用梦境留存下来的往昔。对于并非完全真实的现实,还有写故事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少正明花在荒诞中思绪只余下意识,不知所谓,亦不知所终。
但既然如此,他难道还可以去思虑其他的内容吗?
还不妨就由着自己,在不知是好是坏的故事,甚至可能是人生最后的瞬息中,去继续自己的思绪。
难道少正明花不是因为这种思考,才存在,才成为我自己的吗?他这样想:或许的确如此,所有无意义、与故事也无影响的冗余思绪外,在观照之间的实相部分,至少现在还是客观的现实中,没有偏差的、没有改变的、没有动摇的万端情绪。
不知为何,少正明花缺乏缘由地很快被屈泽川说服了。
况且少正明花也想要认为,那个笼罩在迷雾中的,令人惴惴不安的,若干个梦境中,并不显得特殊的,在两人相遇的前一个梦——
或许的确不太重要。
少正明花不想要认同和趋近这一个事实,他和屈泽川是重要的人,存在重要的联系。而若干次无足轻重的相遇中,那一次或许只是偶然的邂逅,也是必然的相遇。
重要抑或特殊,这种词汇理所当然地,应该和少正明夷产生关系才对。而少正明花或许就仿佛所谓的群像剧,作为单元剧出现的游戏剧情,那个仅仅只是作为视角,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主角。
就算这个自认为的主角,也只是因为“我是我自己”而已,而无有其他理由。
在所有的故事中,他的全部存在也仅仅只是转换视角时,间或回响在各个舞台与故事中的脚步声。
如果从美学的角度考虑,这是否也是一种美呢?在一切的不幸后,陈岚只是站在窗边,怅然若失地望着什么。
她近乎在许多不幸的悲伤中,感到万分地餍足了。
这是否也是一种美呢?
若是如此,少正明花不喜欢这两种美。反而,他是感到厌恶和厌烦。
只是在思绪外,只应该发出脚步声,仿佛少正明夷身后高大阴影的自己,少正明花或许不应该有如此多的思绪吧?
说到底,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是少正明花主动开始了这段故事,而非屈泽川,或者其他什么人,找到他,而后给出命令,抑或要求。
然后,少正明花就会成为另一片阴影中的一缕,许多故事的一节。
而非在这样一个听起来很重要的位置,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
什么说出关于过去的梦境,在与屈泽川遇见前一夜的梦境,就会动摇、更改和覆写现实,他可不觉得自己应该处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少正明花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点,而后又产生了一种怀疑。讨论过去的梦境,述说与屈泽川邂逅与相遇的上一个梦。
若具备何种特殊性,难道是促成了那般的遇见,抑或是保存了那样的记忆吗?
这依旧是缺乏依据的空想,不过少正明花既然不得不相信,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要反对得认同。那他是否也可以认为,事实确实如此呢?
就算并非如此,也变成如此了。
因为这就是设定,那么他可以稍稍宽心了,听起来这样一种设计与他没多少关系。
少正明花只是作为器物和钥匙,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过去的遗失忘却自己为何承担这种责任了,可到底是外在世界施加给他的。
假如说,取一个极值,这种处境是他自己造成的。那么可以造成处境的自己,绝不是现在这种模样。
因此也可以等同于,那样一个自己,绝不是现在的自己,所以少正明花大可以将之忽略不计。
就好像星辰的运转,只是望见两个星辰,自然在原始的感觉中,假定这样如星的两个人在漫长年岁中的会晤。
这样一个底本,在民间的一种流传中,非要增添偷窥窃取和宿命的内容,反而就遗失那样一种美感了。
美难道不是天然的产物吗?而非在一个剧目中,如陈岚那般造作地站在晦暗的落地窗前,竟然不开顶灯地顾影自怜,似乎使得自己也变成她悲剧的布景了。
少正明花就不得不有腹诽的怨言,难道还要他每日述说思念,用长诗和信件寄托感情,在言语上无时无刻如此,再将彼此的情谊比之山海吗?
在文学上,就友人的情谊与潭水山川做一个比拟夸张,似乎还勉强作为天真烂漫的幻想说得过去。毕竟感情无法量化,是自我的内容,可非要说这雪是为谁落下的、要使泪水汇聚成川河,可比把自己的眼泪灌装到瓶子中古怪太多了。
哦,少正明花又想到,情谊化作精怪尘灰是古往今来无数次回响的文学意象。
至于泪瓶虽然也是有许多典故,但也是有故事的要素在的。其中的区别,大概就是社群一百五十人之外的事情,抑或这一百五十人之中事情的分别。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偏差,这是少正明花从屈泽川那里听闻的幻梦,就氛围而论似乎很有怀旧和伤感。
但只鳞翅扇动翅膀,就又跳转到下一次思绪。少正明花所想的,其实也无非是屈泽川会从他这里得到何种梦境呢?
听起来稍稍有些瘆人,但似乎其实也还好,毕竟现实如此。
屈泽川就只是说,现在就讨论往昔,尤其是少正明花认为的,可能是往昔的梦境,是有待计议和商榷的。
因为曾经的许多往昔被这个世界否定了,曾经往昔的记忆被这个世界夺走。而象征世界的,也仿佛是屈泽川稍微望向高处的,所谓写故事的人。
少正明花正产生种种妄想,就仿佛过去或许产生过,或许没有,只是忘却而后又重拾的,可能拥有意义的妄想。
他不知道这是奇怪的启示,耳边的呢喃,屈泽川的言语,还是阅读理解不知正确与否的答案。
所以少正明花很少将妄想说给他人,因为最后他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仿佛从梦境中取出的名片,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手中呢?
分明淋了雨水,为什么没有被浸湿呢?
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是原样呢?
在之前,少正明花为自己感到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采取行动。而等到真正采取行动之后,他却又开始了新的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采取行动。
这一切,是太迟了,还是太早了?他是迟到了?还是早退了?
可这只是情绪,而非行为。
“既然如此,那你觉得谁是观察者呢?我觉得我没有这种能力。”在怪异的思绪之中,他只能用有限的框架,来诠释屈泽川模棱两可的言语。
在一束光越过栅格之后,采用复杂的策略,观察其形态。然而,在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却在宏观上,似乎表现为干涉了过去。
屈泽川是否想要表明,正是现在对过去的认识和诠释,也会干涉过去诸多离散的可能,并在拨动琴弦、炮轰云层的过程之中,落下其中一束具体的雨水呢?
“这只是你的想象。”屈泽川并没有对少正明花就光的想象加以否定。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受欺骗的人呢?毕竟,我可不是测量者。”
就像科幻文学,为了使得叙事能够勉强通顺,在时间维度,总是要加上些许的宿命论般。或许加上一个职分,会从身份出发,让故事好理解。
因为这个人是主角,是叙事的中心。就像为什么现在会决定模棱两可的过去,则是因为这人是测量者。
少正明花就假定了这个概念,在编造之中,似乎自己都要发笑了。
世上的许多身份,或许确实具备相应的特质。但从个人的命运出发,始终还是要依托自身的能力来博取自己的未来,而不能从大多数的身份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为人类想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比他们以为的要艰难许多呀。
少正明花是这样想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只是误以为发生过,其实没有。一切的行为,正是在谎言之中才得以结环,并通向较好的命运。
那听起来就是好事,因为他只需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