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广场那边传来。
啪——啪——啪——
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什么东西在敲石头。
马科斯举起手，示意停下。
五个人贴着墙根站住，谁也没出声。火把早就灭了，只剩老盗贼怀里那颗发光的石头，淡淡的白光照出脚下三尺远。
盾兵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弓箭手搭着箭，手在抖。老兵眯着眼，盯着广场方向，一动不动。
格雷蹲下，耳朵贴着地面。
听了三秒。
“活的。”他压低声音，“骨头。”
马科斯皱眉。
“骨头？”
格雷站起来，指了指自己胸口。
“骷髅。用骨头敲地。”
弓箭手脸白了。
“骷髅……会动？”
格雷没理他。
“走。”
——
五个人猫着腰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
很大，比营地演武场还大一圈。地上铺着白色石头，发着淡淡的光，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柱子。
很粗，很粗，十个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往上伸，伸进头顶的黑暗里，看不见顶。柱子上刻满东西——密密麻麻，全是字。
柱子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一具骷髅。
穿着烂袍子，盘腿坐在地上。袍子已经烂成一条一条，挂在骨头上，风一吹就晃。它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骨头——人的大腿骨，又粗又长。
它用那根骨头敲地上的石板。
啪——啪——啪——
一下，一下，很慢。
骷髅旁边趴着两只东西。
很大。
比马科斯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一只浑身烂肉，脸烂得看不清鼻子眼睛，只有两个小孔，像鼻孔又像眼眶。另一只长着长毛，灰白色的，背上竖着一排倒刺。
它们闭着眼，趴在柱子下。
呼吸很沉。一呼一吸，身体跟着起伏。
五个人僵在原地。
盾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弓箭手的箭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骷髅停下敲击。
它慢慢抬起头。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马科斯站的方向。
马科斯浑身发僵。
骷髅盯着他。
他也盯着骷髅。
一秒。
两秒。
三秒。
骷髅张开嘴。
没有舌头，只有上下两排牙。牙发黄发黑，有的已经掉了，只剩黑洞。
但它发出声音。
“来……了……”
——
马科斯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在一块碎石上，咯噔一声。
身后四个人也往后退。盾兵撞到弓箭手，弓箭手撞到墙。
骷髅慢慢站起来。
骨头嘎吱嘎吱响。它站起来，比马科斯高一个头。袍子下面露出腿骨，黑的，黄的，有几根用什么东西绑着。
它往前走一步。
又走一步。
走了三步，停住。
两个眼眶对着马科斯。
“别……怕……”它说。
马科斯握紧剑。
剑柄湿漉漉的，全是汗。
“你是什么？”
骷髅想了想。
“死……人……”
马科斯愣住。
“死人怎么会说话？”
骷髅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根柱子。
“它……让……我……留……下……”
马科斯盯着那根柱子。
很高，看不见顶。上面那些字密密麻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发着淡淡的光，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
骷髅没回答。
它转过头，朝街边一间房子看去。
那间房子门口蹲着一个人。
马科斯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人蹲在门口，背对着广场，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什么。旁边蹲着一只烂脸的怪物，也盯着地上看。
怪物比普通人大一圈，弓着背，爪子垂在地上。脸烂得厉害，但眼睛亮着，盯着地上那些画。
那人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
转过身。
马科斯看清了他的脸。
愣住。
那张脸他见过。
年轻的，二十多岁，眼睛很黑。之前在营地里，格瑞斯铁匠铺打过杂。后来跟巡逻队出任务，被女妖杀死——他亲眼看见的。
胸口五个洞，血都流干了。
现在站在这。
活的。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见面了。”
——
马科斯盯着他，剑尖对着他。
“你他妈到底是人是鬼？”
那人往前走两步。
身后的烂脸怪物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人。”那人说。
马科斯没信。
“我亲眼看见你死的。胸口五个洞，血都流干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是上一具。”
马科斯愣住。
“什么上一具？”
那人没回答。
他扫了一眼马科斯身后那四个人——老兵、盾兵、弓箭手、老盗贼。又看了看骷髅和那两只巨兽。
“你们不该来这。”他说。
马科斯握紧剑。
“下面有东西，就得弄清楚。”
那人沉默了三秒。
“弄清楚了。然后呢？”
马科斯没说话。
那人转身，指了指那座城。
“这地方，以前住过人。很多。都死了。”他又指了指那两堆骨头——广场两边各一堆，堆成小山，“那些就是。”
马科斯顺着看过去。
两堆骨头。白的，黄的，摞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断成几截。至少有上百具。
“怎么死的？”他问。
那人想了想。
“打架。都想进门。”
“什么门？”
那人指了指柱子后面。
马科斯绕过柱子，往后看。
柱子后面有一扇门。
发光的，刻满花纹，中间一个眼睛一样的符号。门关着，但能看见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
“门后面是什么？”
那人摇头。
“不知道。没进去。”
马科斯盯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着那人。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三秒。
“林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