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倘若,覆灭终将降临既定的殆亡。
倘若,消逝注定诞下不幸的子嗣。
倘若,溯源永无挽回可能的幸存。
拯救的道路,以残酷编织它的注脚。
原谅我,为你紧扣这无穷的枷锁。
哪怕文明仅存你一人,你亦为我的救赎。
——以我此身,拥抱你的永恒;
唯愿,你能手握幸福。
二
“我记得是在这里.....”
伴随细微的嘀咕声,一束光倏然亮起,刺破原本被尘埃和昏暗掩埋的房间,那光束在墙上四处游移,最后停留在一处开关上。
“啊,找到了。”
——咔哒。
天花板上镶嵌着的白炽灯迸发刺眼的辉芒,仅在一瞬便将黑暗驱散,连同最初的光束也吞没了。
视野的豁朗开朗,让室内的陈设在刹那间涌现——放置在墙脚处的钢制长桌上搁着零散的纸张,因未妥善保存而早已泛黄。心电监测仪表面的积灰随重新流动的空气掠起,混杂着铁锈与陈年冷凝水的味道扑鼻而来,让来访者打了个喷嚏。
她抽抽鼻子,缓步走到房间中央。
中央停放着一座形似石棺的庞大容器,与周遭老旧的实验设备格格不入,犹如一件被错误摆放的祭器。来访者未加停留,径直越过它,走向最深处的墙角。
墙角处,数具冷冻仓并排伫立。
前几具冷冻仓空荡荡的,甚至肉眼可见堆积着不少灰尘,仅剩最后一具的仓门仍然紧闭,窥探不得内部的状态。
来访者看了看仓门旁不断倒计时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着剩余的时间——
05
04
03
02
01
“要来一段开场白吗.....?”
她自嘲似的轻声问自己。
下一秒,伴随低沉的排气声,仓门准时开启。浓白的冷雾如潮水般涌出,一个身影踉跄着从中跌出。
“咳.....咳咳.....”
男人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来访者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慢慢适应这具重新启动的身躯。
几轮剧咳后,男人身体不支,摇晃着朝地上摔去,她迅速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谢.....谢.....”
声音沙哑得几近破碎。
“要喝水吗?”
她听出那干裂的喉音,轻声问。
男人无力地点点头。
她扶着他坐到一旁布满灰尘的靠椅,从腰侧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送到他的唇边。
“别勉强。”见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自己接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喂你。”
男人没再坚持,只是用眼神传递感谢,小口小口地吞咽。
待他喝完,她重新拧紧盖子,收好水壶。
男人稍稍喘匀了气,终于抬起眼,对视良久。
——他的瞳色是浮盈的晦暗。
她目睹。
——她的瞳孔是浑然的菱形。
他思付。
“请问.....现在是.....”
“泰拉纪年737年。”她平静地接过话头,替他说完。
“.....泰拉.....”男人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倏地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短暂的沉默笼罩二人。
“抱歉,我有点.....出神了。”男人低声道,“该怎么称呼您?”
来访者轻轻抬手,拨开鬓边被雾气沾湿的发丝。
“叫我普瑞赛斯就好。”
男人环视一周破败的实验室,又看向她:
“普瑞赛斯女士.....是泰拉人吗?”
“倒也不是。”
“那么,您的来意是.....?”
“我想亲眼见证你们的结局,所以在此停留。”
男人怔了怔,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像.....在床榻旁.....等病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死神。”
普瑞赛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真是个乐观的垂危者。”
“大概只是在死神面前耍嘴皮子的可怜虫。”
“我有那么吓人吗?”
“或许吧.....至少现在看起来挺像。”
男人试图再度站起,几番尝试无果后,只好喘着气靠回椅背。
“既不是泰拉人,也不是冷冻计划名单的成员,我只能胡乱猜测您的身份,或者干脆假设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还有一个可能。”普瑞赛斯眨了眨眼,语气忽然轻快,“我是来帮你的好心人。”
男人沉默。
“别摆出这副苦脸嘛。”普瑞赛斯看着男人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噗嗤一笑,“我是认真的。”
她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缓步走至那座石棺前,旋即于石壁旁转身轻靠,回眸凝视男人。
“——人类纪元2187年,为拯救濒临崩溃的文明,人类启动了诸多计划,在大方向上分为两派。”
普瑞赛斯一手轻抚石壁,一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娴静的声音于空荡的室内响起,荡漾起微弱的回响。
她自顾自念起这片大地的过往。
“一派主张向外扩张,尽量逃离‘祂’的辐射范围,寻找新的栖息地。”
“另一派则主张对内自救,消弭‘祂’的威胁。为此需要争取攻克难题的时间。”
“开拓派准备了航行舰——足以支撑全球40%人口迁徙远方的船舰数量,真的是叹为观止。”
普瑞赛斯指尖在石棺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而坚守派则在诸多地区准备了冷冻计划,期望留下来的人能延续拯救文明的使命。”
“你们也的确做了不少尝试,族群融合、复生细胞、‘折叠’计划.....不过最为可能、成果颇丰的,当属‘织网’计划。”
“依托意识云端技术,将人的部分记忆固定后上传云端,在需要的覆映回输.....”
“而意识云端的总服务器,代号‘织机’的,便是我身后这台啦。”
普瑞赛斯朝男人微微一笑。
“有意思的是,这个计划的企划人和总领导,也被他的同事们戏取了个代号——‘博士’。据说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在慕尼黑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呢.....”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普瑞赛斯的谈论。
声音虽然轻微,却已不再嘶哑。
“对‘织网’计划的熟稔暂且不论,连不可能被记录下来的私事都了若指掌——请回答,你到底是谁?”
“放轻松,‘博士’。”
普瑞赛斯仍靠在“织机”前。
“我只是向你证明,有些科学层面无法言喻的力量,是真实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
“你说什么.....?”
“我知晓的,我道明的,都是这双眼睛捕捉的‘既定’。”
普瑞赛斯瞳孔中的菱形刻印,于眼帘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深邃。
“直到如今,这座‘织机’也仍未有人获取它的最高权限。”
“.....”
“这里不再有志同道合的伙伴,这里不再是你的故乡.....”
普瑞赛斯轻声道出残酷的事实。
“你是这片大地,最后一个人类。”
“所以,已经足够了,博士。”
“人类的牺牲已经够多了——可文明的终结,绝非人力所能挽回。‘祂’的存在,只会不断重建,抹消大地的一切.....”
“而你还有机会,去选择另一条道路。”
普瑞赛斯平静地提出建议。
“你可以选择就此度过仅剩的,作为‘自我’的人生,我会掩埋这座织机,直至你的消逝,都可以不再肩负.....维系人类的命运。”
“.....普瑞赛斯,你刚刚说,从没有人获取过织机的最高权限,对吗?”
博士勉力站起,步伐缓慢,却坚定不移。
“.....”
普瑞赛斯以缄默回应。
“那不是‘未曾获取’。”
“那意味着.....每一位从休眠状态苏醒的我的同事们,都拒绝了‘永生’的奇迹,将机会让渡给下一个人。”
博士走到织机前,于此驻足。
普瑞赛斯轻轻侧身,为他让出道路。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普瑞赛斯曾抚摸过的位置,同样绘出完美的半弧线,却未加停留,直到与弧线的起点再次汇合,才终于抽回手指。
“Proofreading completed.”(“校对完成。”)
伴随博士将圆形绘制完成,织机沿着纹路浮现辉芒,响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
“倘若你所言非虚,‘祂’会带来既定的毁灭,甚至这片大地有着我无法理解的存在和力量,那也没有关系。”
博士没有回头。
他只是凝视,凝视着那座织机。
“参与这个项目之初,我便做好了觉悟。”
“人类不需要一个逃避的斗士。”
他平静地道出自己的选择。
“能参与他们未竟的事业,是我的荣幸。”
后言
多摩,这里是七幡。
嗯,久违的更新呢.....
这几个月也是美美休息了一阵,黑环把人变成鬼,在这还是给读者们说一声抱歉。不过这此更新,也意味着更新期的又一次来到,其实也算好消息(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