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德岛,会客室内。
门扉轻掩,偏房的布置如初,角落依旧静置着那盆主人珍惜的鸢尾,散发出幽香缕缕,旁边那张旷阔的长桌,平日堆积在上的文件在今天已早早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幅立体地图和随意搁放着的图钉。辉灯管透出辉芒,用浅薄的银色覆盖灯下人的躯壳,余留疏离的暗影勾勒寂静。阿米娅的影子长长的,孤寂地凝视端坐在皮沙发上的自己,与屈膝半跪的红和端详地图的凯尔希共同陷进短暂的静谧中。
红那身鲜艳的斗篷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她低垂着头,静候罗德岛掌舵者的问询。
“也就是说,确定到亚特兰蒂斯了?”
凯尔希俯视着桌上的地图,手指轻轻划过代表着阿戈尔的浮雕。
“是。根据S.W.E.E.P.传回的情报,博士和堕天使在伊比利亚觐见王女后,不多时便打着伊比利亚外交团的名号进入了阿戈尔境内。”
阿米娅的身躯颤栗了一下。
“审判庭的态度呢?”
凯尔希捻起红色的图钉。
“审判庭将科伦拜尔村暴动和兰卡斯公爵身死二事压下,并未向拉特兰方面问责,仅仅勒令惩处了两位审判官。”红回答道。
“伊比利亚的王女虽是博士旧识,也不会好心到这种程度.....”
图钉被洁净的手指按压下去,镶嵌在标注拉特兰的浮雕上。
“达成协议了么。”
“让博士赴往亚特兰蒂斯调查阿戈尔内部的状况,再让他回收巴别塔时期遗留的装置.....打得好算盘。”
“需要增派人手.....”
红正欲将“监控”二字脱口而出,余光却瞥见阿米娅阴翳下的神色,她旋即改口道:
“.....保护博士吗?”
“不必。”凯尔希的视线从地图上抽离,流转至阿米娅身上,“.....博士的手段,那天你也见识过了。”
“尘世颠倒,万物流转,皆在他一眼之中。在那个‘领域’,即便是你我也只可望其项背。”
衣袂轻拂,凯尔希足下短靴踏过红毯,停在阿米娅身后。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手指紧紧蜷缩在手心中。
“还在担心博士的安危吗,阿米娅?”
凯尔希问道。
“我.....”阿米娅头埋得更低了,“.....我没能保护好博士。”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时候没能留住博士呢?如果他还在罗德岛,大家都在一起,他就不必孤身赴险.....”
阿米娅眼帘轻垂,打在她身侧的辉光越是清晰可辨,留下的阴霾便愈发深邃,将这位少女的心事勾勒衬托,一同融进晦暗的影子,曾经无比坚定,以“感染者的明天”负肩的内心,第一次在扉处沾染幽暗的思绪——
这份痛楚和自责,名为何物?
“是我太自大,自持与博士相处的过去而沾沾自喜.....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博士内心的想法,我又怎会.....”
阿米娅低声喃喃,言语一点点陷入沉寂的空间。
“不要太苛责自己,阿米娅。”
略显冰冷的双手搭在少女的肩头。
“既然意识到错误,那么努力纠正便好。”
辉芒映照二人的身影,那份晦暗相互重叠,在苍白的地板上交织,侵吞洁净的余地。凯尔希嘴角噙笑,轻声安慰着阿米娅。
“可是.....”阿米娅仍在纠结,“太迟了.....凯尔希医生.....”
他已然离去,踏上寻求过往的旅程,阿米娅自知无力追回博士,这是既定的事实。
阿米娅知道凯尔希医生让S.W.E.E.P.跟踪报告博士的行踪,却觉得这不过是徒劳无功。
即便真的接触博士,他会同意回来吗?
——“阿米娅,我和罗德岛之间不再相欠。”
阿米娅咬住下唇。
不愿回想的记忆涌上心头。
太过苦涩。
太过残忍。
“弥补无关早晚。”
凯尔希淡淡开口。
“是去是留,都该自己来决定,博士践行了这点,也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做与不做,归根结底也不过一念之间,至于能否做到.....”
凯尔希眼眸中藏匿的疯狂一闪而过,又在转瞬间收归平静。
“则需要‘做到’的力量。”
凯尔希俯视着阿米娅,轻声问道:
“阿米娅,你想要博士留在罗德岛,不再离开.....是真心的么?”
“这.....当然是真心的.....”
那曾一同仰望的苍穹,相互依偎的身躯,与他的回忆越是繁多,心中的渴慕便愈似无垠的星辰,永不停歇转动的规律。少女在潜意识警惕着欲望的深渊,魂灵却浅啜这甜美的甘露——爱意浸染她的心扉,逐渐浮于表面。
晦暗的背影在少女的心头出现,她抬手触碰,那黑色又似海市蜃楼般消散,徒留空无一物的手心。
“既然意已决,又何必再犹豫?”
凯尔希的言语一点点渗进阿米娅的意志中,阿米娅维持着原先的坐姿,双眼却渐渐散去辉芒,融化作深玛瑙般的底色。
阿米娅忽感心头的空落,像是缺失了什么。
“去掠夺,去主导,才能占据他的心。”
凯尔希医生说的没错.....
我.....不想让他离开。
“.....”
阿米娅不知何时松开了蜷缩的手心。
“.....原来.....是这样吗?”
“啊啊,是啊。”
凯尔希肯定阿米娅的想法。
这位罗德岛的掌舵者,终究还是动用那份违背常理的力量,加速了阿米娅的爱慕走向极端。
——红缄默不语。
二
亚特兰蒂斯,南城区。
身高数尺的孽物口腔发出刺耳的尖啸,就在它利爪前扑,欲将眼前的人类撕碎时,那道身影兀然消散,待海嗣转动复眼,再度确认那人的方位,血液却从口中溢出,躯壳不受控制地倒下。
它消失了。
它回归了“原初”。
尘埃飞逝,博士于街道驻足凝视,晦暗的瞳孔倒映着尚在大肆破坏的海嗣们。
他的心底在思付两件事。
第一件事,与“亚特兰蒂斯”有关。
伊比利亚王女渴望进一步获悉阿戈尔境内的状况,更想探究第一次“大静谧”爆发的缘由,她先前屡次安插密探,反馈所得情报无一例外指向1036年末竣工,翌年年初投入使用的科研穹顶。这座科研穹顶建成不过一年,阿戈尔舰队便夷平了它。“大静谧”正是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即1038年。
之后,阿戈尔舰队在遗迹中回收了一件装置,搁置在亚特兰蒂斯的高塔。据伊比利亚的密探所言,装置通体漆黑,铭刻着双螺旋的图腾,这件事本应只有阿戈尔人知晓,密探本领却是不俗,将情报带回给了王女。
——阿戈尔人称它为“器皿”,伊比利亚人称它为“石棺”。
博士与王女谈判的筹码,即为这藏匿在深海的装置。
来自阿戈尔的斯卡蒂在罗德岛与博士交谈之际曾提及此事,当时博士尚未将石棺放在心上,在达里奥大审判官对调查教会一事付诸博士后,两件事便得了相互验证,得出重要情报:
“石棺是‘我’所留之物。”
“您意在解明阿戈尔‘大静谧’爆发的缘由,绸缪下一次灾祸诞生的应对之法,石棺都是绕不开的线索和机会,不是吗?”
“.....”
当博士将这一猜测摆上谈判桌,王女却未加否定博士的筹码,也就侧面肯定了猜测的正确。
“我会赐予你相应的身份,拥有公开进入阿戈尔的政治资源。”
“其余的支援,我不会调拨更多。至于那个女孩,权且充当你的护卫。我不会过问她触犯的罪行,你的功劳将相抵她的惩罚。”
“——不要辜负伊比利亚和我的信任,博士。”
博士愿意调查石棺,一方面出自对过往记忆的探求,一方面也是对城内人的保护——在第二次大静谧爆发前遏止。然而事与愿违,计划未能顺利推行,阻力仍潜伏在暗处,未见真身。
第二件事情,与“剑”有关。
自罗德岛舰船拾起那柄长剑后,博士体内便悄然滋生出与剑的联系。起初,与权柄的联结仅如小拇指缠绕的一缕纤薄蛛丝,随着时间推移,这触感已化作锁链般牢固。如今,博士能随心驾驭剑中蕴藏之力,调动“权柄”于他而言,宛若双腿行走般自然。
然而,正是对“权柄”的掌握,让博士顿感困惑。
他并不认为“剑”的出现是机缘巧合,当初除余自己和莫斯提马,剩下的人尽数被梦境吞没,在沉睡到苏醒的这段空白期,“剑”方才在房间里出现。
这是神迹,还是有第三者在场?
在荒野行走之际,博士便思索过这个问题,却因缺乏论据而只可阙疑。
越是接近真相,无形的阻力便愈加显现。
博士抬头仰视,偌大的透明穹顶笼罩这一方天地,拘束着亚特兰蒂斯,也拘束着博士自己。
“.....我说过了。”
“我会继续走下去,直至寻回我的记忆。”
博士喃喃自语。
——天地困不住他,遑论阴谋诡计。
他眼眸中的双螺旋印记未曾停歇转动,周而复始。
下一刻,穹顶变幻,浓雾凝结,转瞬间乌云密布。
——梦境为镜中花月,众生若皆在梦中,也就都成了这花月。
天雷酝酿。
——观测者尽数沉浸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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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柄:梦境】
“预言家”的权柄之一;
独属于他的本源之力。
梦的世界皆由他支配,随心所欲,
若未解除,梦中万物将永不复醒。
那源自生灵诞生的,因覆灭的终局而仅剩他所持有,
却竭力保留着众生的位置,以梦藏匿希望,等待苏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