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造光的辉芒又闪烁了一次。
高塔的最顶层,厅堂中央,两道身影遽然碰撞,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音爆轰鸣,莫斯提马原先的站立处即刻化作齑粉,激起浅薄的尘土。趁猎人的下一击尚未施展,她伸出手中的双杖,权杖交错相触,无形的爆炸在二人相隔的空隙间绽放,卷起气浪,裹挟着莫斯提马向后退去。
她正在思索对策。
莫斯提马原以为先手释放的术式能够即刻制服幽灵鲨,然而这是错估——领受嗣血的猎人早已褪去泰拉物种的生理极限,夸张的自愈能力、强悍的身体素质,使他们承受阿戈尔300毫米舰船主炮炮弹亦可持续战斗,离“完美生命”的顶点并不遥远。
她的视线瞥向窗外——浓稠的黑烟正于半空中升腾。
“没时间胶着在这呀.....”莫斯提马喃喃自语。
逝者如斯夫,莫斯提马并不在意他人的生死,她心中所系唯有博士的安危。
他此刻身处何地?会不会为回应苦痛者而再度置身于险境?纷乱的思绪在莫斯提马脑海中一闪而过,心中泛起的怜惜无法遏制。
——博士,请再等等,我定会完成您的嘱托,回到您的身边。
时间再度停滞。
这场战斗胜负的关键点,是距离。
莫斯提马的攻击手段为控制小范围的时间紊乱。这是种精巧的术式,过远引爆则失去控制,而倘若距离过近,施术者本人也会被波及。轻则部分细胞组织迅速衰竭,重则引发反噬,连带灵魂一齐被吞没,得不偿失。
莫斯提马方才为了牵制幽灵鲨,用此术式为辅,在施展数次后得以压缩幽灵鲨的活动空间,只待确认幽灵鲨的方位重新进入自己的射程,再无闪躲的空间时,她将亲手摘取胜利。
她轻轻挥杖,拂去遮蔽视线的尘雾。
“.....呵。”
薄雾尽散,身形凝固的猎人未像莫斯提马所料般处于后方,反而朝侧边躲闪,保持着进攻的姿态。
“倒也省去缩短射程的麻烦。”
莫斯提马持杖轻叩地面,法阵在她身前霍然展开。符文流转、纹章闪耀,时素在法阵中心汇聚成型,凝结为蓝璃色的箭矢。
时间是拨动生灭的弦律,所谓时素,即为弦丝荡漾的音符。施术者掬捧这无形之律,以灵魂为盈放的器皿,将刹那的涟漪塑作锋芒。
冰冷的蓝璃光晕在她眼底跳跃,箭簇对准了猎人凝固的侧影——那正是计算中分毫不差的致命交点。
“呼。”
莫斯提马轻吐浊气。
时素的涟漪自法阵核心层层荡开,牵引着空间发出寂静的尖啸,空气凝滞如胶,光线在箭矢周围诡异地折弯、坍縮,彷彿辉芒本身被强行抽丝剥茧,汇聚在这毁灭性的一点。
她感知着箭矢内部那狂暴又精密的乱流;灵魂深处來细微的灼痛,警告着反噬的深渊近在咫尺。
——但猎物已入彀中,弓弦满张,只待一放。
时间恢复流转。
——箭矢正中靶心。
二
亚特兰蒂斯,东城区某小巷。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女人被逼退至死角,身体颤栗,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紧缩——孽物宛若潮水,一只只挤压着朝她涌来。
身首因即将送上绞刑台而变得冰冷,心脏因面临恐惧而不断颤抖,女人只可闭上双眼,逃避亲眼目睹死亡的事实。
光辉骤放。
剑芒一闪。
待女人再度睁眼,地上仅剩下海嗣的残骸 ,三人不知何时于此处驻足。她面前那位少女腕处轻轻发力,将刺进孽物躯壳的长剑拔出,随手甩掉附着其上的液体。
“从这里到北城区的路,认得吗?”温和的声音响起,女人方从呆滞的状态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去,发现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向她问询。
“嗯.....认得.....”
女人话音刚落,一道辉芒从男人手中缓缓绽放,温暖的触感在她体中流过。
“别怕,这是保护你的祷告。”男人露出一个微笑,似在安抚女人的紧张,“从这离开,去北城区的科研穹顶。你们的技术执政官在那里设置了临时避难所,到那就安全了。”
“谢.....谢谢.....!”女人激动地点点头,匆匆告别二人。
“老师,这是我们沿途救下的第四个阿戈尔人了。”
待女人离开,艾丽妮收起长剑。
“亚特兰蒂斯的护卫就算喝完一杯咖啡,现在也该在各个城区实施救援了才对.....我真担心.....”
艾丽妮没有把话说完,但博士明白她的意思。
倘若半小时内亚特兰蒂斯的治安系统再不出动,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便是这个系统早已陷入瘫痪,仅剩下歌蕾蒂娅为代表的军队系统尚存。
按照海嗣的数量以及行进速度,半小时之后这座城市的伤亡数字将不可估量。
亚特兰蒂斯会变成死城。
“我也觉得奇怪。”
博士信步走出小巷,目光缓缓转向远处的高塔。
“就像谁在.....有意拖延我们一样。”
“博.....博士.....”怯懦的声音在博士身侧响起,斯卡蒂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斯卡蒂?”博士的目光瞥向斯卡蒂,顺手松了松领带。
“我.....我们.....”
斯卡蒂支吾着,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直觉和盘托出,可又怕惹博士生气。
——高塔会葬送周遭的所有生命。
在海嗣爆发之际,斯卡蒂的内心便充塞着这莫名的思绪。
——趁现在还有时间,快逃吧。
她想对身边人言明这想法,可谁会信呢?连斯卡蒂自己都对这无来由的想法抱持着怀疑。
“请说吧,斯卡蒂小姐。”艾丽妮看见斯卡蒂怯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老师是个温柔的人,不会因为一两句话怪罪你的。”
“不.....没、没什么.....”
斯卡蒂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咽回喉舌,这种鼓励的气氛反而让她胆怯,害怕说出口后令他们担忧。
但斯卡蒂的担忧很快被新的紧张情绪掩盖。
轰隆!
爆炸声骤然响彻,震耳欲聋。
几人同时朝声响的源处望去——四周的建筑接连冒起黑烟,火光直冲云天,吞噬视线可及的一切。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爆炸.....怎么会?”艾丽妮低语道。
身形膨胀的海嗣群在此刻倏然穿过烟雾,伸出利爪扑向众人。
光辉凝结。
博士在第一时间出手,压制住率先冲入的海嗣,然而海嗣源源不绝地赶赴此处,隐隐呈合围之势。
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而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斯卡蒂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她紧紧抓住博士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艾丽妮也神色凝重,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才几分钟不见,海嗣就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艾丽妮额间渗出一丝冷汗,看着面前这群身长十尺有余的孽物,她难以将它们与科伦拜尔小教堂那些状似源石虫的海嗣联系到一块。
要撤退吗?可这条路深入南城区,是衔接两处地块的隘口,放任海嗣进入会带来更多的伤亡,与老师进入高塔的计划也会变成泡影。
.....不能走。
艾丽妮握紧剑柄。
必须得挡住海嗣。
虽然不知道能拖多久,但只要老师和斯卡蒂小姐能顺利抵达高塔,亚特兰蒂斯就能解除危机,退一步来谈,“大静谧”也是尚未明确的定时炸弹,不能不去勘探。
处理的时间太少了。
艾丽妮心头涌出一丝焦虑。
哪怕海嗣晚一天在亚特兰蒂斯爆发,莫斯提马小姐就能顺利确认“石棺”的状态,提前处理潜伏的隐患.....这次遭遇也是,海嗣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进行的新的进化,还恰巧包围了我们.....
是巧合.....还是预谋?
“艾丽妮。”
博士呼唤黎博利的名字。
艾丽妮猛然从沉思中回过神,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老师.....”
“按海嗣眼下的进化速度,我们的计划需要修改了。”
艾丽妮目光瞥向手中长剑的剑身,上面的符文已经黯淡少许。
“我来清剿海嗣,让亚特兰蒂斯的居民能安全转移到北城区。”
“你带着斯卡蒂先去高塔和莫斯提马汇合。”博士沉着地规划着任务,“那些棘手的敌人交给我,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太危险了.....博士!”
斯卡蒂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独自一人面对这个数量的孽物,还要救下所有生还者.....斯卡蒂直觉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们逃吧,和艾丽妮小姐、莫斯提马小姐一起逃!那些生命,本就无法尽数拯救的啊!
”
斯卡蒂终究还是把思绪付诸在了言语中。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懦弱极了,也自私极了。
可是,即便要承受谩骂、责备,亦或是冷眼、嘲弄……怎样都好。
让斯卡蒂下定决心说出口的,只有一个理由:
——我唯独不想失去你,博士.....
“我明白的,斯卡蒂。”
预想中的斥责和失望并没有来临。
“生存是个残酷的命题。”
博士的左瞳孔凝结着双螺旋的纹章。
“有些人不断与之搏斗,最终却只剩孤独。”
“有些人命格极为幸运,未尝遭遇过苦难。”
“但是,去逃避、去跨越也好,固步自封也罢.....无论你选择怎样面对,它也始终存在。”
博士朝海嗣踏出一步。纵使孽物灵智浅薄,也因本能的恐惧匍匐在地,未敢轻举妄动。
“——而我的选择,唯有向前。”
“斯卡蒂小姐,走!”
艾丽妮不再犹豫,立即拉住斯卡蒂的手,决绝地朝高塔奔去。
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几个呼吸间就跑开数十米。街道两侧的建筑倏然浮现,又急速褪去,脚下尘土飞扬,身躯刺破浓雾。
“可.....博士他!”
斯卡蒂仍在挂念博士,声音因担忧而颤栗。
“请相信老师吧,斯卡蒂小姐。”
艾丽妮扭头瞥向斯卡蒂,仿佛在为她确认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取回了四分之一的赐予,用以应对那些孽物。”
“我接触过老师的力量,能勉强理解那是怎样强大的权柄.....”
斯卡蒂遵循艾丽妮的引导,顺着目光凝视她的右眼。
——相同的双螺旋烙印在艾丽妮的瞳孔处;
那金色的光芒同样熠熠生辉。
三
——选择吧,幽灵鲨。
记忆因临近死亡而苏醒。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选择”吗?
只要忘记就好了。
那悉心铭记的声音、众人的面庞、指尖传递的触感、每一次呼吸与心潮的起伏……我奋力挣扎,遗忘的记忆却再度浮现,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
爸爸、妈妈、安娜.....他们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连这副身躯都不属于我啊!
我的心在呐喊,却无法流泪。
那些磨难与遭遇、证明我曾存在的过去尽数化作虚妄。
明明能够不再意识到这残酷的事实,堕为服从兽性的孽物.....
我为何不去接受那份赐予?
哀嚎迸发,猎人的右臂在紊乱的时间中衰竭。
换作常人承受这一击,仅是能量的余波就会震碎整副躯壳吧。
莫斯提马兴致缺缺地聆听着幽灵鲨的哀嚎声渐渐变作呜咽,待确认她身上的伤势短时间无法恢复后,便将视线从幽灵鲨身上抽离。
——鸠占鹊巢的守卫已丧失战斗能力。
莫斯提马做出了判断。
歌蕾蒂娅亦尚处外围,在海嗣的阻拦下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局面正朝利好的方向行进。
“按照那个猎人留下的讯息,应该没有人能阻碍她了吧。”
莫斯提马喃喃自语,将权杖揽入怀中,转身打算离开。
“Feras sceleratas,catenas sceleratas.....(被诅咒的野兽,被诅咒的枷锁.....)”
幽灵鲨的呜咽声于寂静中响彻。
她的眼瞳渗出黑血,失去双臂的她跪坐在地上,默默呢喃独属深海猎人的誓词。
莫斯提马离去的步伐顿然停滞。
——可是,纵使我无数次否定那虚妄的过往;
“.....Cum gladio forti et stola.....(.....带着利剑与衣袍.....)”
我的脉搏、我的心脏,也仍在跳动;
“Solus homo stat in lunæ lunmine.....(孤独地伫立在月光下.....)”
那指引我的梦境——
“Tu non perdis viam nocte.....(不会迷失于夜晚.....)”
还有那托付我的愿景——
“Nec sanguine potulentus.....(也不会沉醉在浸身的鲜血中.....)”
我还是想去完成。
“FI GLADIUS DEIHONORATI!(就此成为荣耀的神圣之剑!)”
.....还是想.....为他人割舍自我的完善。
“Fi Iamna.....(成就利刃.....)”
——哼.....真是个傻瓜呀,幽灵鲨。
我嘲弄我的愚蠢。
——愿我与我同献。
“嗣血将你彻底转化为野兽了么,幽灵鲨.....不,现在的你应该重新称作劳伦缇娜了吧。”
莫斯提马持杖伫立,看着幽灵鲨身躯胀起,长出尖锐的獠牙和粗糙的毛发,猎人的身形扭曲变形,被海嗣的血脉彻底吞噬。
她的皮肤尽数龟裂,渗出暗红的液体,骨骼咯咯作响,双臂长出新肉,野兽的喘息在寂静中回荡,每一声似乎都在撕裂自我残余的人性。
利爪从指尖生长,周遭是刺鼻的腥气,而那双眼睛——曾映着狩猎的光芒——如今只剩血红的饥渴,在黑暗中灼烧。
“那么,我便不能放任你了呀.....”
莫斯提马连走数步,口中低吟咒语,伴随空中响起齿轮的扭转声,她的身形旋即从劳伦缇娜的视线中消逝。
劳伦缇娜的咆哮沉入寂静——齿轮声消散在腥风中,只留下空荡的回响。
她低伏身躯,獠牙滴落黏液,兽爪在石板上刮出火花,海嗣的血脉在骨骼深处翻腾,属于劳伦缇娜的时间在此刻彻底定格,宛若腐朽后被弃置的钟摆。
莫斯提马缓缓走过劳伦缇娜的侧身,伫立在野兽视线所不及的死角中。
“最多只能再用三次‘荒时之锁’啊.....”
她喃喃低语,预估自己尚可停止时间的次数。
无论术式、源石技艺或者祷告,这些力量固然强悍而近乎奇迹,却终究有其阈限——泰拉生物的极限永远触及不到“无垠”,纵然可供操使,也不过如昼夜前进的马匹一般,在抵达某个临界点时耐受不住困顿,停歇下来咀嚼草料。
“一口气轰碎躯体,可以彻底抹灭么?”莫斯提马自言自语,抛出疑问。
停滞的时间已过去三十秒。
数道蓝璃箭矢浮现,磅礴的能量如熔岩奔涌,瞬间撕裂了停滞的寂静。
时间恢复转动。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箭矢的流光映照着劳伦缇娜血红的巨眼,那里面翻腾的原始饥渴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点燃,变得更加狂乱。
劳伦缇娜肌肉虬结的肢体猛地绷紧,覆盖着粗粝毛发的后背弓起,竟是不闪不避,迎着那撕裂空间的蓝芒,用裹挟着暗红黏液与尖锐骨刺的巨爪悍然挥出,试图将这紊乱时间的力量强行拍碎。
蓝光与暗红碰撞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与能量湮灭的爆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腥气蒸腾而起,形成一片短暂遮蔽视线的血雾。就在这能量激荡的顶点,那狂乱的兽躯却陡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巨网缚住,连咆哮都凝固在狰狞的巨口之中——
变化只在瞬息。
“啊呀.....果然不行吗?”莫斯提马凝视着血雾中的劳伦缇娜,叹了口气。
时间已再度停下。
“来打加时赛吧.....”
莫斯提马绽放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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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言
幽灵鲨的誓词摘自PS4游戏《血源诅咒DLC 老猎人》原声集中《Ludwig, the Holy Blade》(被诅咒的路德维希/圣剑路德维希)的歌词。
由于歌词中的拉丁语语法大多错误,我使用的是油管博主上传的拉丁语版本(原地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hEjdUFWIH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