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蒂斯南城区,高塔。
这里是亚特兰蒂斯的最高处,塔楼总计一百二十层,呈尖锥状,矗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塔楼中部是一个巨大的天井,用以将人造光的辉芒引导至建筑中央。与此同时,高塔每层外部空间都通过围绕在塔楼边缘的螺旋形公共楼梯相连在一起,从塔楼底部不断蜿蜒盘旋至最高层的厅堂,可称巍巍壮观。
莫斯提马沿着楼梯不断前行,不紧不慢地登向最高处。
按照博士的计划,她需要亲眼确认那份“事实”。博士则会与歌蕾蒂娅周旋,为她争取时间。
在踏过最后一道台阶后,她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
顺着透进塔楼石窗的光亮,莫斯提马的视线在瞧见石棺的一瞬间凝滞。它兀自坐落于厅堂中央,通体漆黑,肉眼只能依稀辨清门扉上铭刻着的双螺旋符号。
她缓缓上前,抬手摩挲石棺。
最先传递而来的,是冰凉的温度。
莫斯提马的指尖慢慢划过石壁,最后停留在双螺旋的刻纹上。
“.....你也在等他吗?”
莫斯提马喃喃自语,露出一丝微笑。
“我已经找到他了。”
“神殿呼唤他、阴谋凝视他、羁旅眷恋他.....万千牵绊,凝结他现在的模样,却未能改变他分毫.....种种徒留,最后都止步于此,若说挽留的人没有不甘,又怎么可能呢?”
莫斯提马似在倾诉,眼眸中却盈满着温柔,“我并不愚笨,亦不会等待,希冀之物唯有紧紧握住,才可算作拥有。”
她微微垂首,接着朗声说道:
“偷听别人的自言自语可不太礼貌呀,劳伦缇娜小姐。”
突兀的声响割裂此处的静谧,莫斯提马转身回望,但见来者身着漆黑长裙,裙摆佐以薄纱点缀,曼妙而轻盈地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头顶软帽,帽檐构建的阴霾下,近乎惨白的发丝微微遮蔽住她深红的双瞳,交错的尖牙紧紧咬合,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劳伦提娜,歌蕾蒂娅麾下第三位深海猎人,代号幽灵鲨。
莫斯提马来之前博士叮嘱过她,要是见到劳伦缇娜本人,若她的神智尚处理智,可以试着与她对话。
被莫斯提马称作劳伦提娜的女人目光微微凝滞。莫斯提马的视线则投向她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柄造型夸张的锯轮,镶嵌在长杆之上,上面附着的血腥味阵阵弥漫,挥之不去。劳伦提娜整条左臂已然缺失,仅能用右手握持那柄锯轮;血液正从她的伤口处缓缓淌出。这突兀的景象让莫斯提马不禁微微蹙眉。
“那个伤口,是自己留下的吗.....”莫斯提马喃喃自语,权杖于手中浮现。
——若为了维系必须坚守的清醒;
“敬仰吾之救世主.....”莫斯提马轻声吟诵咒语。近似烟雾的能量弥漫四周,法阵缓缓凝结成型,状似序数排列成圈,指针不断转动,掠过那些斑驳的序列。伴随齿轮扭转的声响,时间的法则于此刻由她主宰。
通过言语试探以及劳伦缇娜的表现,莫斯提马已隐约洞悉她的状态。
“汝忠实的信徒向您祈祷.....”
法阵闪烁着淡蓝的光辉。
——名为幽灵鲨的猎人割舍了自我。
“吾祈祷您的荣光.....”
指针铭刻着流逝的事物。
——届时,就为她投以解脱吧。
“愿您拨弄时序的裁正,向亵渎者降下您的——”
信徒吟唱着猎人的挽歌。
——为了我们能够再次相见。
“——审判。”
亚特兰蒂斯,东城区胡德宅邸。
胡德的宅邸在亚特兰蒂斯虽称不上奢华至极,但仅从那整座的尖塔楼顶、层层倚叠的彩瓦,以及刷过白浆且绘有壁画的墙面,便可看出其别具一格的贵族品味。宅邸始建之时,胡德子爵便亲自主持规划,采用了统一的哥特风格。进出大门的两侧通道均栽种着藻类植物,还精心选用白色大理石材质的花坛来养护。待藻类植物生长至数十米左右,便成了这座宅邸的一大亮点。受邀参加晚会的达官显贵们即便见惯纸醉金迷的场面,也会在跨过大门时对胡德子爵在宅邸装饰上的精巧构思赞叹不已。
宅邸中的仆人正忙着准备晚会前的最后几道准备工作:银餐具和高脚杯的摆放,酒水和甜点的布置都有讲究,乐手也在宴席的角落处细心调校琴弦。因为是晚会,也不必准备正餐的菜肴,以往最先忙碌的后厨反而熄了灶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伊万诺夫,你猜猜今天来见胡德老爷的客人都是什么身份?”侯在炉灶旁的帮厨懒洋洋地开口,向后厨的另一人问道。
“知道这些做甚?”被称作伊万诺夫的甜点师抬抬眼,瞥向那个帮厨。
伊万诺夫平时就不大喜欢彼得洛夫这个帮厨,觉得他做事没个正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他抛出的问腿自然也不感兴趣。
“猜不出来吧?”彼得洛夫得意地开口,眼见伊万诺夫似乎并不在意,便努努嘴说:
“这次来的可都是大人物,比胡德老爷身份都高!是咱们亚特兰蒂斯的技术执政官歌蕾蒂女士!”
“技术执政官女士?”听见这个答案,伊万诺夫也有些好奇了,“你确定?”
“真的!”彼得洛夫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嗓子说:
“斯米尔诺夫不是去送信吗?是他亲自拿着请帖转交给那位女士的仆从的!”
“哦,是他呀!”伊万诺夫啧啧称奇。
“我听他说,还有一位住在西城区科尔洛弗大街那座大洋馆,斯米尔诺夫也去送了请帖,好像是伊比利亚的.....什么来着.....哦,外交大使!”
“陆地上的那群人啊.....”
“你可别瞧不起陆地的,伊万诺夫......胡德老爷只给几个人准备了上座,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大使!”
正当后厨众人闲聊之际,晚会已然拉开帷幕。那些负责张罗布置的仆人陆续从宴席旁退下,乐手们奏响舒缓的管乐。受邀出席晚会的客人们,有的在谈论上周刚刚谢幕的大型音乐会,有的在交流于某某女士处举办的文化沙龙。没过多久,他们便步入舞池,跳起阿戈尔独有的舞蹈。
舞池设置在厅堂的中心,上方垂挂着天然磨制的水晶吊灯,将华美的光辉折射而出,人影憧憧,光彩与管乐一同交缠,尽数融进舞蹈的浪潮。而没有客人打搅的某处角落,胡德子爵正与贵宾洽谈。
“大使阁下亲访,真令这场晚会蓬荜生辉。”胡德子爵略一鞠躬,伸手以表示礼节。
“您过奖。早有耳闻胡德子爵的宅邸不拘一格,别出心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博士微微一笑,伸手回握。
出席宴会的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领缀着的单边纽扣颗颗咬合,一丝不苟地裹住内里的白绸衬衫,让人挑不出失礼的毛病。红黑双层的网格状领带系住领口,银制鸢尾花别针点缀其上,略微泛映银白的辉芒。熨烫后定型的刘海,笔直的西裤和脚下的皮靴,在那双略显晦暗的瞳孔下,反而成了衬托。
这套衣服与发型上的选择,皆出自艾丽妮之手。博士一行人代表着伊比利亚的王庭形象,出席晚会的着装自然不能马虎,先前博士遣散了仆从,挑选的重任便落到艾丽妮的身上,而她本人也乐在其中。
“哪里,哪里.....”胡德子爵点点头,目光转向博士身后两人,“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学生艾丽妮吧?唔,这另一位女士,恕我失礼,竟一时忘了姓名。”
斯卡蒂闻言,怯懦地支吾了名字,便再度躲到博士身后,艾丽妮则微微鞠躬,向胡德子爵礼貌性地问好:
“您好,胡德先生。”
“你好,你好。”胡德子爵对着二人寒暄了几句,旋即再次回到与博士的交谈中:
“大使阁下,我有件好奇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尽管说便是,我知无不言。”
“那好.....”胡德子爵挥手示意,立即有仆从端酒上前,“恕我直言,自从阿戈尔爆发第一次‘大静谧’之际,伊比利亚便与我们断了联系.....”
胡德子爵与博士各自拿取了酒杯。
“.....如今算来,也有六年的时间了。”
“新旧更替,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王庭将心力投进重建伊比利亚,亦无可厚非.....但这六年的空窗期,已经让我们对彼此陷入提防与戒备——阿戈尔的深海信使再也没去过伊比利亚的港口,那些刻着潮汐密码的贝壳信,如今都埋在了盐风城的旧码头下;伊比利亚的教会史官,甚至在最新的《海洋纪要》里,把阿戈尔写成传说中的水下国度。”
胡德子爵呷了口酒,接着说道:“我原本以为,伊比利亚和阿戈尔的政治关系会就此恶化下去,但您来了,并与技术执政官女士会晤。我笃定这是外交上的缓和,可我又错了,您未带来任何协议.....”
“所以,我想知道揣测的答案——身为外交大使的您,为的是两国的合作,还是.....”胡德子爵放下酒杯,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神色间浮现出一丝率直的疑惑,“.....军事的试探呢?”
“以王庭的立场,我会告诉您,我们此次外访绝非出自军事上的考量。”博士也放下酒杯,“以个人的立场,我会告诉您,王庭对待阿戈尔的态度并非泾渭分明。”
“您知道的,阿戈尔与伊比利亚的交流虽带来繁荣,却也在经济和基础工业层面上给伊比利亚境内带来不小的冲击,在日渐成熟的国际市场中失去抗风险能力。仅仅是‘大静谧’的余波,也让伊比利亚不得不耗费数年时间重建新的经济体系。一朝蛇咬,十年井绳,王庭必须亲眼见证阿戈尔的可发展空间,才能投资属于双方的未来。”
“.....而这种踌躇,又间接导致了王庭模糊不清的态度和外交上的空白。”未了,博士作出结语,“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拙见。”
“不,您的想法非常有参考价值。”胡德子爵摇摇头,气氛也重归缓和,“让您在本该享受的晚会讨论政治,是我太怠慢了。接下来的时间,请您与二位女士尽情舞蹈吧,有什么需求的话,请一定要对我说。”
“我也该去接见技术执政官歌蕾蒂娅女士了。”胡德子爵笑笑,“说来也怪,她给我的印象一向是严以律己,按理说不会来迟.....这次遽然不见踪影,真让人担心啊。”
“或许是公务缠身吧.....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的招待。”博士微微颔首,转身拉住斯卡蒂的手。
“走吧,斯卡蒂,我们约好要再跳一场探戈的。”
“嗯.....”斯卡蒂怯生生攥住舞裙的衣摆——这套舞裙是博士送给她的礼物,鲜艳的红色作为主基调,绸布恰到好处地舒展至脚跟处,怜惜着少女娇嫩的胴体,仿佛保护花蕾的片片花瓣;袖口处则仔细裁剪成喇叭状,让斯卡蒂能够自由地活动手臂,其边缘的黑玛瑙色裙带又为她增添几分神秘气质。头顶着的三角软帽略微盖压斯卡蒂的头顶,将帽檐下少女的脸庞衬托的愈加俏丽。
然而,就在此时,凄惨的喊声打破了舒缓的氛围。
管乐声顿止。
“——快逃!快逃啊!”一个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惊恐神色的男人闯入了宴会。
胡德子爵眼见是自己的厨师搅了兴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呵斥道:“彼得洛夫,你在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彼得洛夫像是丧失了气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不断喃喃道:“快逃.....快逃.....伊万诺夫死了.....那些孽物吃人啊!胡德老爷!好多人都死了!”声音虽小,却也像晴天霹雳般轰然敲碎宾客们的从容,有的在与其他客人交头接耳,有的已经准备离场告辞,胡德子爵为了维持住场面,接着呵斥彼得洛夫:“难道鬼神迷了你的心窍?亚特兰蒂斯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海嗣怎可能攻入城内,却不闻一丝声响?!”
“我说的都是真的,胡德老爷!”彼得洛夫身体颤抖着,声音夹杂着止不住的恐惧,“海嗣来了,真的来了!伊万诺夫为了救我,自己被海嗣吃了,只剩我逃出来.....求求您老爷,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哪有金汤一般的城墙,哪有金汤一般的工事。”未等胡德子爵回应,厅堂门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最后一位贵宾,终于在此刻登场。
但见歌蕾蒂娅,手持长槊,一袭猎装,血色的眼眸将在场的所有人扫视一圈,视线在斯卡蒂身上略微停滞后,她接着说道:
“各位,海嗣已渗透至城内,西城区、东城区已沦陷,缘由尚未明朗,请各位移步至亚特兰蒂斯北城区的科研穹顶避难。我,深海猎人歌蕾蒂娅会护送各位安全抵达,还望速速动身.....”
然而事与愿违,下一瞬,厅堂四周的彩窗倏然破碎,在坚壳撕扯出的空隙中,疾速前行的蠕动生物不断涌现,汇聚成吞噬生命的黑色浪潮,可憎的躯干上已进化出两对长足与锐利的口器,肌肤表层渗出的油脂缓缓流淌,滴落在原本洁净的地板上,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
“艾丽妮!”博士呼唤艾丽妮的名字,脚下霍然绽放环形状的光带,那耀眼而圣洁的光辉,即便是见惯战斗的歌蕾蒂娅也被吸引进去,略微失神。
“嗯!”艾丽妮身姿微伏,右手紧握腰间系挂的长剑,回应尚未答复,行动已蓄势待发。娇小的黎博利于转瞬间越过众人,旋即银光闪烁,锐刃出鞘,拦腰斩断停滞的孽物,救下身处险境的宾客。
“歌蕾蒂娅女士,请带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必顾及我们。”
环形光带以博士为中心,宛若波纹般层层荡漾,引领海嗣的神智,洗净憎恶的魂灵;第二位信徒手持圣物,惩处深陷罪恶的躯壳。
——万物诞生于“一”,所谓回归,即为走向那原初的起点。
“请务必小心。”歌蕾蒂娅眼见形势暂时被控制,当下作出判断,“除伊比利亚外访团的诸位成员,其他人跟我走!”
人潮迅速涌出厅堂,求生的意志让他们的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厅堂内很快只剩下博士、艾丽妮,斯卡蒂三人,海嗣一波波涌现,剿灭的斗争亦愈加激烈,直至确认生还人员尽数撤离宅邸,博士一行人才撤出这处战场。
“老师,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又是一剑,待剑身抽出孽物的腹部,艾丽妮询问身旁的博士。
三人已经离开宅邸,他们此刻身处城内的东城区的西十四横街。而外面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无数海嗣占据着建筑,疯狂吞噬视野内所见到的一切生物。咀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亚特兰蒂斯已彻底堕为炼狱。
“去南城区。”博士冷静地告知判断,“诚如胡德子爵所言,亚特兰蒂斯的防御工事不可能在短时间被海嗣攻破,那些贵族若提前得知城破的讯息,说什么也不可能赴宴。因此问题的关键点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我担心的是,这是第二次‘大静谧’爆发的前兆.....届时不光是阿戈尔,陆地也会被夺走数万生灵的性命.....无论歌蕾蒂娅和王庭如何判断,我们也必须遏制灾祸。”博士的身体不胜脚力,口中微喘,“海嗣行动的太快,想必莫斯提马暂时亦无法脱身,我们唯有立即赶赴高塔可解两难。”
“我明白了!”艾丽妮闻言,斗志愈发昂扬,而斯卡蒂自海嗣爆发之际便变得沉默寡言,只是默默跟随在博士的身后。
名为生存的绝望舞台,已悄然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