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正义女神宣判结果之后,那虚幻的法庭逐渐散去。
光幕一道接一道地消融在空气中,那些古老的纹路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头顶的天平化作一缕金光,追随着忒弥斯消失的方向,没入虚空。那些被秩序之力重新排列的碎石与林木,开始恢复原本的模样。
此地重新回归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一片被战斗摧残得支离破碎的林地,遍地焦痕,满目疮痍。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片狼藉之中,他的周身已经没有光芒,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恢复了原本的浅淡。他看着那些消散的光幕,看着那些离去的众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暂时安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端之上,那些看热闹的神明正在散去。一道道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偶尔闪烁的光芒,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
阿波罗垂头丧气地往回飞。
他的周身已经没有那些耀眼的光芒,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暗。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机械地朝着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今天这脸,丢大了。
被一个十六岁的半神一脚踹飞,然后在正义女神的法庭上被驳得哑口无言。
这下好了,那些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神明,怕是能笑上几百年。这件事以后说不定还会被记下来,他的神生从此拥有了抹不去的污点。
阿波罗越想越郁闷,脑袋垂得更低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神殿,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
“别丧气嘛。”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尔忒弥斯不知何时飞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短袍,露出修长结实的手臂和双腿,长发在风中随意飘散。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你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被拥有那么壮硕肌肉的家伙踹飞情有可原。”
阿波罗在云端飞行的速度慢下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阿尔忒弥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说情有可原啊。”
“不是这句。”阿波罗的嘴角抽了抽,“前面那句。”
“前面那句……”阿尔忒弥斯回忆了一下,“被拥有那么壮硕肌肉的家伙踹飞?”
阿波罗的脑门上飘起一个问号。
“什么叫‘被拥有壮硕肌肉的家伙踹飞’?”阿波罗声音拔高了不少,“重点是我被踹飞!不是他有没有肌肉!”
阿尔忒弥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云端回荡。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云端栽下去。
“不是不是,”她一边笑一边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尔忒弥斯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手,指向下方那道金色的身影,“你看那小子的肌肉,多漂亮啊!”
阿波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赫拉克勒斯正站在那片狼藉之中,抬头望着天空。他的周身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形态——一米九的身高,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落在他身上,将那些沾满血污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尔忒弥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像幼年时哄他那样,“你想啊,那小子那身肌肉,那一块一块的,跟山似的。你被他踹一脚,飞出去不是很正常吗?”
阿波罗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正常?”
“正常。”阿尔忒弥斯认真地点了点头,“换了是我,我也飞。”
阿波罗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被踹飞,是因为我肌肉不够壮硕?”阿波罗颇为无奈地说。
阿尔忒弥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从阿波罗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胸膛,从胸膛扫到手臂,然后又扫回来。
“嗯……”她沉吟着,“你的肌肉嘛……也不算差。但和那小子比,确实差了点意思。”
阿波罗的脸黑了。
“不需要不需要。”阿尔忒弥斯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你有太阳战车,有金弓,有那些厉害的权能——当然不需要靠肌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要是你有那小子那身肌肉,刚才那一脚可能就踹不动你了。”
阿波罗:“……”
算了。
跟这个姐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阿波罗放弃了争辩,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正的英雄,果然应该拥有那样的肌肉。”阿尔忒弥斯感慨着,眼睛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以后要是有值得我降赐福的凡人,对方至少需要锻炼成那样才行啊。”
阿波罗愣住了。
“什么?”
“肌肉啊。”阿尔忒弥斯理所当然地说,“真正的英雄,当然得有这样的肌肉。你看那小子,那身材,那线条,那贲张起来的样子——这才叫英雄嘛。”
阿波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被你选中的人……”他艰难地开口,“也太残酷了吧。”
阿尔忒弥斯眨了眨眼。
“残酷吗?”
阿尔忒弥斯歪着头想了想。
“嗯……那就练成一半好了。”
阿波罗:“……”
“不过说真的,”阿尔忒弥斯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向他,“你今天确实冲动了。”
阿波罗没有说话。
“那个儿子,你根本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吧?”阿尔忒弥斯的声音放轻了,“今天之前,你知道他在底比斯吗?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是怎么成为赫拉信徒的吗?”
阿波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那你还冲得那么起劲?”
“天后当众点出来了,我能怎么办?”阿波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么多神都在看着,我要是没点反应,别人会怎么说?”
阿尔忒弥斯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是,不过天后估计不会放过赫拉克勒斯的。等之后她再为难他的时候,你或许能给暗中使使绊子。”
她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都过去了,该丢的脸也丢了,该挨的踹也挨了。回去喝两杯,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忘了。”
阿波罗扯了扯嘴角。
被一个十六岁的半神当众踹飞,这能忘得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姐姐继续往回飞。
——
远处,云层深处。
一道身影独自站在那里。
赫拉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张脸在光芒中显得有些模糊。她没有跟着众神散去,只是静静地立在云端,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个少年。
他站在那片狼藉之中,周身的光芒已经完全收敛。伤痕还在,血污还在,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后依然挺立的树。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众神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云层,隔着那些尚未散尽的光芒,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赫拉站在那里,看着那小子,看着那双眼睛。
不卑不亢。
赫拉抿了抿嘴。
随后,赫拉克勒斯微微弯下腰,右手抚在胸前,对着她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礼节。是对神明的尊重,是对天后的敬意,是对赐名者的感谢。
但行完礼之后,他直起身,依然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没有任何祈求。
那眼睛像是在说——
无论未来您还会降下什么磨难,我接着便是。
赫拉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毫无怯意的脸,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点消失在云层深处。
——
下方,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他知道,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赫拉的恨意,不会因为一场审判而消解。正义女神的判决,也改变不了神后的心意。
所以……
他该离开了。
他转过身,望向底比斯的方向。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邦,那座有他母亲、父亲和傻哥哥的城邦。
是时候告别了。
赫拉克勒斯回到底比斯。
他的脚步踏在王宫外的街道上,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还沾着血污的脸,照出那具魁梧身躯上尚未愈合的伤痕。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目光。
街道两旁,那些曾经和他打过招呼的商贩,那些曾经和他闲聊过的路人,那些曾经在节日里一起欢笑过的百姓此刻都远远地站着。
卖水果的老伯躲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攥着几个苹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他。那个总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几个曾经和他一起练过武的年轻人,站在巷口,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畏惧。
敬畏。
疏离。
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存在。
赫拉克勒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日子里,他可以在集市上随便走动,可以接过老伯递来的苹果咬上一口,可以被一群孩子围着听他讲那些编出来的冒险故事。那时候他们看他的眼神,是亲近的,是信任的,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的。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头狮子,已经脱去了枷锁。
那冲天的金光,那震碎大地的力量,那与太阳神交战的事迹——此刻已经随着那些散去的众神,传遍了整个底比斯。也许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希腊。
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像是一个……怪物。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怪他们。换作是他,看见一个能硬扛雷霆然后一拳把太阳神打飞的人从身边走过,大概也会是这种眼神。
他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可以混在人群里不被认出的时光,那些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时刻——
都结束了。
他注定要站在人群之外,被仰望,被畏惧,被传颂。
也注定要孤独。
赫拉克勒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躲闪的目光,穿过那些他已经不再属于的人群。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看见一辆马车正从王宫的方向疾驰而来。那匹马跑得飞快,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路烟尘。车轮在颠簸中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清了车上的人。
安菲特律翁坐在车夫的位置,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正在抽打着马背。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
旁边坐着阿尔克墨涅。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裙摆在风中翻飞,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道站在街道尽头的身影。
伊菲克勒斯坐在他们身后,双手扶着车厢边缘。
“赫拉克勒斯——!”
阿尔克墨涅的喊声穿透风声,远远地传来。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狂奔的马车,看着那三个他最熟悉的人,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往前迎了上去。
马车在他面前猛地停下。那匹马前蹄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几乎要直立起来。安菲特律翁死死拉着缰绳,把那股冲劲生生压住。
马车还没停稳,阿尔克墨涅就已经跳了下来。
她的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站稳,就朝他冲了过来。
然后,她一头撞进他怀里。
抱住了他。
“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
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
赫拉克勒斯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脑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
阿尔克墨涅没有抬头。她只是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安菲特律翁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那些伤痕,那些血污,那双已经恢复了浅淡却依然透着锋芒的眼睛。
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用力按在赫拉克勒斯的肩膀上。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和十六年来每一次拍在他肩上时一样。
“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
伊菲克勒斯也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赫拉克勒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十六岁的伊菲克勒斯,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挑,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虽然还矮一截,但此刻不再是那个只会傻笑的小孩了。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但那双眼睛,此刻正认真地打量着赫拉克勒斯。
他看着那些伤痕,那些血污,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
“弟弟。你刚才打架的时候,我在王宫屋顶上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金光,那些雷电,还有天上那些神——我都看见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菲克勒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赫拉克勒斯看着这个傻哥哥,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小时候总是抱着他胳膊把眼泪鼻涕蹭他一身的家伙,那个被他揉着脑袋哄的小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伊菲克勒斯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又不是永远长不大,之前只不过是你表现的更像大哥而已。”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伊菲克勒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笃定。
赫拉克勒斯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伊菲克勒斯的脑袋。那动作,和十六年来每一次揉他脑袋时一样。
伊菲克勒斯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们三个,看着这个眼睛红肿却努力微笑的母亲,看着这个沉默却用力拍他肩膀的父亲,看着这个已经学会沉稳的傻哥哥。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一点点疼。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那些注定要完成的功业它们快来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再过着那些平凡的日子,不能再每天看见这些熟悉的脸。
安菲特律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复杂,忽然开口了。
“你要走了?”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
阿尔克墨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舍。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松开抱着他的手,退后一步。她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赫拉克勒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要去多远,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属于赫拉的磨难才刚刚开始,而他不能把这一切带回给这些他最在乎的人。
阿尔克墨涅看着他的沉默,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再哭。
她只是走上前,踮起脚,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那手指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伤痕。
“去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温柔,“去做你该做的事。”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回来的。”他说。
阿尔克墨涅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到安菲特律翁身边。
安菲特律翁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少年。十六年前,赫拉克勒斯只是一团小小的襁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比他还要高出一截的男人,是能与太阳神交战的半神,是注定要名扬天下的英雄。
他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从没有让赫拉克勒斯感觉到这一点。从来没有。
他忽然弯下腰,对着安菲特律翁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他说,“这些年,多谢了。”
安菲特律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笑得那张常年威严的脸上满是慈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
赫拉克勒斯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母亲。父亲。哥哥。
然后赫拉克勒斯不在留恋,他转过身,大步朝城外走去。
身后,阿尔克墨涅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发丝,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走越远。
安菲特律翁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伊菲克勒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风吹过他的脸,扬起他的发丝。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在庭院里打闹,一起被母亲责骂,一起听父亲讲故事。他想起每一次他喊“弟弟陪我玩”,赫拉克勒斯都会放下手里的事,陪他疯跑。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
伊菲克勒斯深吸一口气。
“路上小心。”
他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