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弥斯的眼睛落在阿波罗身上。
“阿波罗。”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就如同她不会偏袒向任何人一样。
“你有何话说?”
阿波罗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周身,那收敛起来的光芒重新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那张脸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威严神圣,不容侵犯。
“有。”
他抬起手,指向对面的赫拉克勒斯。
“此子杀我血脉,这是事实。地上那具尸体,是我阿波罗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是奥林匹斯的后裔,是神明的子嗣。”
他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而他——”
阿波罗的目光死死盯着赫拉克勒斯。
“他杀了我儿子之后,非但不认罪,还对我出手。那一脚,那一拳,在场诸位都看见了。他可有半分对神明的敬畏?可有半分对奥林匹斯的尊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蔑视神明,践踏神威。我站出来为子讨公道,他便拳脚相向。这样的狂徒,若不惩治,日后诸神的威严何在?奥林匹斯的秩序何在?”
“我恳求您,给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头顶那架天平上。
天平两端,原本静止的状态开始打破。右边的托盘,那代表阿波罗一方的托盘开始微微下沉。
阿波罗的话,被天平接收了。那些关于神明尊严、关于秩序维护、关于对奥林匹斯挑衅的控诉,被换算成重量,放进了右边的托盘里。
阿波罗看向对面的赫拉克勒斯,那意思是该你了。
——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听着阿波罗的控诉,心里渐渐有了数。
原来如此。
他原本还在想,这个时代的法庭会是什么样子。神明审判,以什么为准绳?是神明的威严,还是事实本身?
现在他明白了。
那天平,衡量的是双方话语中的“重量”。谁的理更直,谁的情更切,谁的诉求更符合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那些规则——天平就会倾向谁。
阿波罗说的话,已经被天平接收了。那些关于神明尊严的控诉,被换算成重量,放进了右边的托盘。
托盘下沉了。
但赫拉克勒斯看着那天平,心里一点都不慌。
因为阿波罗说的那些,都是“神明”的道理。神明的尊严被冒犯了,神明的儿子被杀了,神明的威严需要维护——这些在神明看来,确实是天大的事。
但天平衡量的,不只是神明的道理。
忒弥斯是正义女神,不是“神明特权女神”。她的天平,比奥林匹斯的历史还要古老。那时候还没有宙斯,还没有赫拉,还没有这些高高在上的主神。那天平衡量的,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规则。
是更古老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上辈子在大学里打过辩论,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好歹也见识过什么叫升华价值。
放在这个崇尚朴素道义的时代——足够了。
来吧。
——
忒弥斯的目光转向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站在那道道目光汇聚的中心,站在那些光幕的笼罩之下,站在那架天平的注视之中。他的周身,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收敛。他的脸上,那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线条已经恢复了平静。
赫拉克勒斯开口了。
“伟大的正义女神。”
他的声音传入了在场神明的耳朵里。
“那个人,他受命教我音乐。我尊他为师,认真学艺。数月以来,无论他言语如何刻薄,无论他如何贬低羞辱我,我都忍了。”
他顿了顿。
“因为父亲教过我——拳头是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的选择。”
“但今日,他越过界了。”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用最卑劣的方式羞辱我的母亲。那些话,在场诸位没有听见,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刻在我心里。”
“我的母亲阿尔克墨涅,底比斯的王后。她生我养我,十六年来从未亏欠我分毫。她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之一。那个人站在我面前,用那些话羞辱她,用那些话践踏她。”
“他辱我,我可以忍。但他辱我母亲——”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金色的光芒重新在瞳孔深处燃起。
“我不能忍。”
头顶的天平微微晃动。左边的托盘轻轻下沉了一点。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目光落在赫拉所在的方向。
“诸位神明都知道,我的名字——赫拉克勒斯,是天后亲赐的,是智慧女神亲口宣告的。它刻在我的命里,烙在我的魂上。”
“那个人站在我面前,用那些话侮辱我,就是在侮辱这个名字,就是在侮辱天后赐予的荣光!”
“天后赐我此名,是她的意志。他侮辱此名,便是践踏她的意志。我替天后清理这个不敬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何罪之有?”
左边的托盘又下沉了一点。
赫拉克勒斯没有停。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峦。他的声音开始在法庭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
“诸位神明,请听我一言。”
“我生在人间,长在凡尘,不过是一介凡人。与诸位永恒的存在相比,我的生命短暂如朝露,我的力量微弱如萤火。”
原本在后边看戏的神明互相对视了一眼,当真微如荧光吗?
而赫拉克勒斯自然不知道后边的事情,他正在试图将自己摆在稍微低一些的位置,让那些神明感受到自己尊重。
“但在我这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很多凡人。”
“我见过农夫在田里劳作,汗滴入土,只为让家人吃饱。我见过母亲抱着孩子,眼中含泪,只为护他平安长大。我见过战士在战场上拼杀,身中数箭却不肯倒下,只为守护身后的一方土地。”
“神明是凡人的领导者,是这片大地的主宰,是值得我们仰望的存在。这些,我都知道。”
“但凡人也有凡人的道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母亲的名节,战士的尊严——这些在诸位眼中,或许不值一提。凡人一生短暂,这些坚持又能持续多久?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会消散。”
“但对我们凡人来说,这些东西,比生死更大。”
“伟大的神明生来便知晓世间万物的道理,但我等凡人没有诸位那么全能。所以我等所领悟的微末之理便是我们活着的理由,是我们在这短暂一生中能够抓住的光。若连这些都守不住,那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左边的托盘再次下沉。
阿波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那架天平,看着那不断倾斜的左盘,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赫拉克勒斯的目光转向他。
“太阳神问我,为何不敬畏神明?”
“我敬神明。我敬宙斯,敬赫拉,敬那些从远古时代就统治天地的存在。”
“但我想,即使是神明,面对不公不义,也不会选择低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上一任神王克洛诺斯,他吞食自己的子女,囚禁自己的兄弟,用恐惧镇压一切。伟大的神王宙斯无法忍受那样的暴行。他站出来了。他反抗了。他联合兄弟姐妹,推翻了那残暴的统治,将那些被吞食的兄弟救了出来,将那些被囚禁的亲人释放了出来。他建立了新的秩序,开启了新的时代!”
“那是反抗的力量,是不屈的意志,是对不公不义最响亮的回答!”
“我请问您,伟大的神王啊。当年您面对克洛诺斯的暴政,选择了反抗。那时您可曾想过,这样做会不会冒犯上一代神明的威严?可曾想过,这样做会不会破坏既有的秩序?”
宙斯站在那里,听着赫拉克勒斯的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小子把他当年的事迹都搬出来了。
还夸得这么响亮。
不过既然问了自己问题,那宙斯也不介意小装一下。
他轻轻点了点头,连同他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自然没有。”他的声音威严而沉稳,“那时我所想的,只是让这天地归于正道。”
赫拉克勒斯得到了这个回答,目光重新落在忒弥斯身上。
“您看,如果不是当年神王的反抗,怎么会有如今这片井然有序的世界?”
“现如今,难道要让不公不义在这大地上重新出现吗?”
“难道要让那些恶毒的言语,那对我母亲、对名字、对尊严的践踏——被容忍,被默许,被当作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比之前更重。
“我想,神王也不希望他所统治的大地上,有如此不公。”
左边的托盘,又下沉了一截。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继续回荡。
“我杀那个人,是因为他辱我母亲,是因为他践踏天后赐予的荣光。这,是我的理由。”
“我抗雷罚,战太阳神,是因为我不认这罪。这,是我的坚持。”
“若这也有罪——”
他抬起头,看向那架天平。
“那便让天平来裁决吧。”
——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头顶那架天平上。
左边的托盘,已经明显低于右边的托盘。那些关于凡人的道理,那些关于守护尊严的坚持,那些关于反抗不公的意志——被换算成重量,静静地躺在那里。
阿波罗站在对面,嘴巴微微张开。
他听着赫拉克勒斯那些话,听着那些关于反抗不公、关于凡人尊严、关于神王事迹的论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
他看起来像个只会打架的莽夫,满身肌肉,粗犷得像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可他说的这些话,这些道理,这些引经据典的本事——
这小子有智慧啊!
阿波罗的嘴角抽了抽。
他本来以为这场辩论稳赢的。他占着理——他儿子死了,这是事实。他占着势——他是太阳神,是奥林匹斯的主神。他占着情——众神都在看着,他表现出对神明尊严的维护,怎么都该赢得天平的支持。
可现在——
阿波罗站在那儿,看着头顶那架完全倾斜的天平。
左盘低垂,右盘高悬,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他看着那架天平,看着那些光幕上流转的古老纹路,看着忒弥斯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他此刻也没什么斗志了,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忒弥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阿波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还有话说?”
阿波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
阿波罗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身影。
赫拉站在那里,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脸上依然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阿波罗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我尊敬的天后啊……
他在心里默默腹诽。
希望下次您再想针对谁的时候,别把我扯进去了。
这一场,他纯属是被拉来当枪使的。儿子死了他确实该出头,但如果没有赫拉那番当众点名,他可能根本不会亲自下场。随便派个人去处理,或者干脆不处理——反正那个儿子他确实不怎么记得。
可现在呢?
被一个十六岁的半神当众踹飞,又当着众神的面被天平衡量得理亏。
这脸,丢大了。
阿波罗收回目光,不再看赫拉。
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
忒弥斯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法庭中回荡。
“赫拉克勒斯。”
“阿波罗。”
“双方陈词已毕,天平衡量已定。”
她抬起手中的利剑,剑尖轻轻点在天平之上。
“此案裁决如下——”
整个法庭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众神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
“赫拉克勒斯,无罪。”
“他所杀之人,辱其母,践其名,咎由自取。”
“他所抗之战,为护尊严,为守名节,理之所在。”
话音落下,那架天平缓缓收起,两端回归平衡。那些光幕开始消散,那些古老的纹路开始隐退。秩序的力量正在撤离,这片被临时化为法庭的空间,正在一点点恢复原状。
众神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凡人,眼神复杂。
在正义女神的法庭上,被宣判无罪。
这小子……
有点东西。
而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字,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