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域与内域的界限，不似沉寂之地与外界那般泾渭分明。
后者是一步踏入，便如坠冰窟——所有的术法瞬间沉寂，身体沉重得像是背负了整座山。而前者，不过是生态与人烟渐次稀疏的过渡地带。没有明确的界线，只有逐渐荒芜的土地，和越来越少的行人。
地处边域的哀嚎平原，这个名字，源于游荡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亡灵。
这些残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甚至没有生前的执念。
它们只是以太——那种构成灵魂的物质，在生命消逝后，凭借着最后一丝惯性，勉强模仿出灵魂的模样。就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水面终会归于平静，涟漪的存在不过是短暂的幻象。
只是这些幻象，足以致命。
它们随着一片终年不散的鬼雾，在原野上游荡。
那换句话说，哀嚎平原并非时时刻刻全部都笼罩在冤魂的哀嚎中。
起码现在，天刚蒙蒙亮，刚出发不久的司蓝她们，还远未到鬼雾的边缘。
平原的视野很开阔，放眼望去，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天边——如果没有雾气遮挡的话。
高大的树木在这里几乎见不到踪影，只有零星的灌木丛，贴着地面生长，最高的也不过没过小腿。
那些灌木生得矮，却长得张牙舞爪。灰褐色的枝条朝着各个方向胡乱伸展，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东倒西歪。
晨雾还未散尽，浅浅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在灌木丛的根部缠绕，又缓缓散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
狐尔莫斯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她时不时会停下脚步，轻盈地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翻开路边某丛植物的叶片，凑近看了看，然后又站起来，继续引着队伍的走向。
这些叶片背面，会挂着灰紫色的小虫。
粗略一看，像是毛毛虫——胖乎乎的，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不是虫子，而是像蛾子一样的东西，只是在睡觉的时候，用翅膀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安娜小姐，这些飞蛾叫做叫重荧。”狐尔莫斯的声音细细的，“它们白天就这样睡觉，晚上才会飞出来活动。”
她说着，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叶片。
那几只重荧纹丝不动，睡得死沉。
“鬼雾会跟着这些虫子飞行的方向飘荡，”狐尔莫斯抬起头，朝远处望了一眼，“它们晚上飞到哪里，鬼雾就跟到哪里。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它们找地方睡觉，鬼雾也会在阳光下停止飘动——这些虫子尾巴指的方向，就是鬼雾所在的方位。”
《红土探险指南》没有这种虫子的记载，司蓝顺着狐尔莫斯所说观察过去，那几只重荧的尾巴，齐刷刷地指向东南方向。
狐尔莫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露水：“言光小姐要找的遗迹就在鬼雾里。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走就对了。”
“那所以说，”穆午凑过来，尾巴好奇地甩了甩，“言光姐要找的遗迹会随着鬼雾飘荡？”
“不是啦。”言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片遗迹差不多在哀嚎平原的正中心。而鬼雾嘛——”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能笼罩大半个原野。所以不管鬼雾怎么飘，遗迹都在它里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天刚亮就出发。趁着白天，鬼雾和里面的亡灵没那么活跃，能多赶一段路。”
弗生听了，胡须抖了抖，脸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
“多少人在哀嚎原野活了半辈子，靠打猎和进入鬼雾采集魂晶为生，愣是没发现里面藏着个遗迹。”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没想到我老弗也有今天——有机会成为某个遗迹的第一批探索者！”
他抬头望向前方，很是期待
“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找到什么地图。要是有的话……”
司蓝安静地听着她们交流，她能理解弗生的兴奋。
在原初世界，书籍、信件、法术留影……任何能在城市遗迹中发掘出来的信息载体，都有可能指引出其他遗迹的线索。通过对文本和影像的解读，考古者可以拼凑出前代文明的地理脉络，为新的发掘指明方向。
这种微妙的“考古”，是原初世界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乃至至关重要的一环。
按照言光昨晚说的，她之所以能知道鬼雾里有遗迹，就是因为偶然得到了一份日记。通过对日记内容的解读，再加上长时间的地形比对和环境考察，最终才确认了日记中提到的“利安”这座城市，就沉睡在鬼雾深处。
而亡灵确实危险，也总有针对性的法术，况且白天太阳高悬，鬼雾会被压制。吐过同时还有大量人们聚在一起，磅礴的生机和鬼雾中那些死寂的气息对冲，未必就会处于下风。
但言光加上穆午三人小队，这么些认输，即使让阳光能够穿透鬼雾，她们这几个人身上的生机，也绝对不足以和雾里的亡魂形成什么对抗之势。
所以才需要用月见草制成香囊，令亡魂不会盯上她们。
毕竟哀嚎原野是无主之地，一旦鬼雾中存在遗迹的消息传出去，各方人马必定蜂拥而至。
所以为了能在消息走漏之前，尽可能独占一些发掘遗迹的好处，在言光穆午她们的观念里，十分值得冒这个险。
“我们很快就要进入鬼雾了。”言光的声音把司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停下脚步，张望了一下四周。
晨雾正在逐渐散去，视野比刚刚要好上不少。但在视线的尽头，那片若有若无的朦胧依然凝聚不散，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墙壁。
“等进入鬼雾之后大家一定保持冷静。”言光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要离开身边的人太远——千万不要。”
言光提醒大家小心谨慎的同时，所有人一起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