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鬼雾之前,言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人。
“穆午,把你的长鞭拿出来。”
穆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在腰间一探,那根长鞭便落入掌中。她看向言光,等待下一步指示。
“所有人抓住鞭子。”言光的语气很简洁,“我在最前面,安娜小姐在最后。”
弗生第一个伸出手,粗大的手掌攥住鞭身,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狐尔莫斯跟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鞭上,随后是穆午,然后是司蓝。
“进入鬼雾中后我们的视野会极度受限,抓紧皮鞭,千万不要掉队。”
言光看了她们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然后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踏入鬼雾的一瞬间,阴冷的感受便爬上了身躯。
冬天的寒风刺骨,是像冰霜覆盖皮肤一般由外至内的寒意侵入。但鬼雾的阴寒像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透,顺着骨骼,沿着血脉,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皮肤接触到雾气甚至没有冰冷的潮湿,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跳动的节奏都滞涩了几分。
司蓝微微眯起眼。
她发现不仅是视线被雾气遮挡,就连身体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
脚步声听不真切,明明脚踩在土地上,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那一刻,触感也模糊得像是隔着手套。
可与此同时她对命弦的感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条无形的丝线,在感官全面衰退的情况下,反而愈发鲜明地浮现在她的感知中。它从她的心口延伸出去,穿越浓雾,一直延伸到某个未知的方向。
那个方向……
司蓝的望着眼前浓郁的雾——她一路循着命弦的感应,才来到了哀嚎原野。而此刻,命弦传来的清晰感受,几乎能让她确定源头就在这片鬼雾之中。
不会就在言光要找的那个遗迹里吧?这也太巧了。
司蓝隔着浓雾,朝队伍最前方的方向望了一眼。言光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
队伍在继续前进。
随着深入,雾气愈发浓重。别说看清远处,就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变得难以辨认。穆午就在她前面几步之遥,可那背影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司蓝的双瞳深处,金色的火焰无声亮起。
在以太视界的加持下,几个人的位置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视觉上没有变化,她用直接观测以太,观测她们的灵魂。
几人身上散发出的生机,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像几团微弱的火光,让司蓝确认方位。
眼下唯一能带来实感的,只有手中紧握的长鞭。
言光叮嘱过,所有人抓紧鞭子,走路的同时,要依次不停地按顺序拉扯鞭身,细微的震动沿着鞭子传来,传递着“我还在这里”的信号。
司蓝照做着不断重复拉动、松开,拉动、松开。
穆午前后摆了摆脑袋,尝试说点什么——
“你们还好吗?”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可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蚊蝇。穆午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言光在最前面,只有几步之遥,同样细若游丝声音,根本听不清在回复什么。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几人对时间也在这片雾气里变得迟钝。
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十几分钟。
“吼——!”
直到一声咆哮,在司蓝耳边炸响。
声音浑厚、洪亮,像是从鬼雾深处涌来的闷雷,震得她耳朵一阵刺痛。
感官迟钝的情况下,突然传来一声正常传播的声音,冲击力被放大了许多倍。
司蓝甚至能感觉到耳膜在嗡嗡作响,痛感尖锐而短暂,像是一根针扎进去又迅速拔了出来。
她猛地拽紧手中的鞭子,尽量放大自己的声音:
“刚才那声咆哮是怎么回事?”
喊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徒劳。
以太视界的反馈中,其他几个人因为鞭子传来的力道而扭过头,看向她的方向。但那扭头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喊话。
甚至,她们似乎也没有听到刚才那声咆哮。
也许也有例外?
队伍最前方,言光的身影停了下来。
然后歌声响起。
声音从言光的方向传来,悦耳、清亮。
山涧里流淌的着溪水,溪水旁的树木枝头,雀鸟在迎着春日啼鸣。歌声穿透浓雾,穿透那麻痹灵魂的阴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几人感官正在迅速恢复。
原本迟钝的听觉变得敏锐起来,脚步声、呼吸声都重新变得清晰。触觉也回来了,手中鞭子的纹理,脚下土地的起伏,甚至雾气拂过脸颊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除了仍旧受限的视野,毕竟雾气的遮挡是物理效果。
“好听啊……这是言光小姐在唱歌?”
弗生的声音响了起来。矮人先是下意识地赞叹了一句,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欸?!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什么叫能听到自己声音?”穆午的尾巴甩了甩,显然也被感官的突然恢复惊到了,“刚才赶路的时候,弗生你一直在说话的吗?”
“那可不!”弗生的胡须抖了抖,“在这鬼地方行路,我总得给自己鼓鼓劲吧?本来想吼几声挖矿的号子,结果吼了几声自己都听不到,反而更诡异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光转向言光:
“不过言光小姐,您既然能帮我们恢复五感,为什么不一开始就……”
话没说完,又一声浑厚的吼声打断了他,不过对三人小队来说可能是第一声。
咆哮的声音十分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言光的声音紧随吼声响起:
“鬼雾削弱五感的方式是麻痹我们的灵魂,身体则不会受到影响。”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同样的,我的歌声也是在灵魂层面刺激你们才能恢复五感,而这也会刺激到鬼雾里那些因为白天而休眠的亡魂。”
她皱着眉,目光扫过几人。
“所以我本想着在月见草的作用下,顶着五感丧失尽量遮蔽气息的在鬼雾中行进,可是……怎么会招惹来怨虎的?”
穆午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长鞭被几人放回了她的手中。弗生也掏出双斧,矮壮的身体像一块磐石。
狐尔莫斯退后半步,靠到穆午身侧,那双狐狸眼紧紧盯着前方。
“这不应该啊,怨虎和亡魂形成某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它能驾驭亡魂,力量强大——可它的感知却完全依托于那些亡魂。”
狐尔莫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困惑。
“如果亡魂因为月见草的作用,把我们视为同类,那怨虎根本不可能发现我们才对……”
几人戒备之际,司蓝已经能够看到雾中不远处,一个轮廓时隐时现。
那轮廓很大,深色与浅色相间的条纹在雾气中显露、游走,又退回雾气之外从另一个方向浮现。
它在绕着几人转圈,带动着若有若无的风,令雾气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