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木马旅馆的喧嚣早已归于沉寂。
司蓝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有些年份的裂痕。
言光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她答应了司蓝的要求,大致告知了司蓝与委托相关的事情,也给司蓝预付了定金。
唯独那个额外的条件,言光许诺在少女完成护送任务后才如实相告。
这让司蓝更加相信,言光能一眼看出她不是羽族,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眼力,或看出了看出了什么破绽,而是言光自己有什么秘密。
司蓝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其实她答应接受这个邀请,也不是为了什么探究隐秘的好奇心,而是由于一种感觉。
和言光接触的时候,司蓝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而是言光本身的气息带着一种似乎接触过的印象,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而感觉这种奇妙的东西她也没办法备忘在脑膜中,这种作弊的记忆手段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希望接下来的同行,能让她找到这熟悉感的由来吧。
司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舒缓下去。
——
第二日。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荒野,远处山峦的轮廓像是用淡墨随意勾勒的线条,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趁着天还未亮,司蓝已经离开了木马旅店。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惊动的,居无定所要靠涉险才能生存的人们,总要靠酒精麻痹才能沉沉入睡。
她推开旅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白色衣摆被黎明前的凉风吹拂着,向南边略微飘起。
脚下路土石混杂,走起来有些硌脚,雾气在司蓝身前缓缓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像是这片荒野在无声地吞没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到东边的天际亮出一点微光,视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棵枯树。
这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早已干裂,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干枯的手在徒劳地抓握着什么。
这就是昨晚约好的碰面地点,而有人比司蓝到的还要早。
枯树另一侧,一个身影正靠坐在树干上,火红色的长发在灰白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言光同时也看到了司蓝。
“安娜小姐竟然也这么早就来汇合。”
言光站起身,头发上似乎都沾染着一些晨露,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她朝司蓝走近几步,“所以我要用上十二分的精神。”
她顿了顿,目光在司蓝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
“安娜小姐也这么早——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很看重这次委托呢?”
嗯……这种言语中的调笑司蓝更乐于和熟识的人互动。
言光和司蓝两人不过昨晚才认识,说过的话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句。更何况,要说第一印象的话,司蓝其实更喜欢穆午。
穆午当时独自拖住亡灵让弗生带着狐尔莫斯先逃,这种为伙伴付出的心意是司蓝所欣赏的……欸我怎么变得像陆鸥似的。
总之司蓝自认为对言光的了解太少,所以没有接过对方的小玩笑。
“我无法看重一件我完全不了解的事情。”司蓝选择一种无趣的回应,“首先你能把你要做的事情详细说一下——然后,我们才能谈我是否看重。”
情况也确实如司蓝所说的这样。
昨夜言光只告知了司蓝,要前去的地点是哀嚎原野深处一座前代文明的废墟,到达地点之后司蓝就可以离开。
言光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她就当无事发生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朝司蓝递过来。
“来,这个给你。”
袋子不大,手掌大小,布料粗糙但缝得很结实。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刺鼻,也不香甜,就是……有点特别。
“这是什么?”
司蓝的眼眸深处,一点金色的火焰隐蔽的一闪而过,然后她才伸手接过那个小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言光。
“是月见草的香薰。”言光解释道,“你救下穆午她们的那天,她们其实就是去采集月见草的。”
月见草。
司蓝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同时调出脑膜中的《红土探险指南》,检索这个关键词。
相关信息呈现在她眼前。
——月见草,一种亲和幽灵、亡魂等灵体的植物;年份足够成熟的植株,甚至可以寄宿灵魂。若以特殊手法加工,佩戴其香薰可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死灵的侵袭。
“有了这个,亡灵就不会攻击我们?”
“是的,而且怎么说呢……”
言光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表情,
“月见草可以吸引亡灵——可起码得附近有亡灵才行啊。我给穆午指引的那个生长点,人迹罕至,按理说应该很安全。谁曾想就在不久前,有人在附近被野兽猎食,丧命于此。”
她的声音低了些。
“残魂不甘,逗留于世间。然后……被月见草吸引了过去。”
言光目光真挚地看向司蓝,
“所以再次感谢安娜小姐那天救下了穆午她们。”她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客套的意味,“如果她们因为我的委托出了什么事……我无法原谅自己。”
司蓝没有回避她的注视,从这双眼睛里确实读到了真切地情谊。
“没关系。”司蓝回应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举手之劳。”
这却惹得对方眨了眨眼睛,然后——
“举手之劳耶~!”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夸张起来,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脸上写满了“哇好厉害”的表情。
“不少人避之不及的亡灵,对安娜小姐来说唾手可灭!那这一路上我们可就都得仰仗你了!”
司蓝:“……”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得一直冷着脸,才能让她不这么自来熟……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少女朝那个方向望去,晨雾中,三个身影正在走近。
这让司蓝可以顺势偏过头,不去想怎么回应。
司蓝不讨厌热情的人,可言光给她带来的感受并不纯粹。
也没有到“虚伪”或者说“另有所图”的地步,言光自身的性格也许也是开朗的,可司蓝就莫名感觉里面掺杂着些奇怪的——就好像因为这样的言行符合一个年轻女孩的性格,所以言光才表现出这样的与人相处方式。
红发女孩其实也多少能看出一些司蓝的回避……可她完全没有把少女的反应放在心上,反倒就顺着少女的目光一同望去,却把自己的视线主要都放在了司蓝的侧颜上。
安娜小姐啊安娜小姐……言光勾起一点嘴角。
即使你面无表情的面对我,可你难道没想过,自己的五官和“冷漠”搭不上一点关系吗?
少女的脸庞迎着逐渐升起的日轮弧线,轮廓柔和,眉眼温润,平静无波的面容也温和的像是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