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蓝的目光落在那位缓步走近的红发女孩身上。
对方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穆午身侧便停下,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司蓝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穆午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好,安娜小姐,”没等司蓝有所动作,红发女孩已经抬起一只手,在胸前轻轻摆了摆,率先自我介绍,“我叫言光,是穆午的雇主,也是她师傅的好友。”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穆午一眼:“穆午需要历练,再加上我又正好需要帮手,她师傅就把她扔给了我,而她又带上了自己结实的伙伴。”
穆午的耳朵尖微微抖了抖,然后向着司蓝点头,佐证了言光的说法。
言光重新看向司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正式的神情。
“刚才小穆午跟我说,她好像遇到了两天前救她们命的恩人。所以我才让她试着来邀请安娜小姐。”
司蓝表情沉静,等着言光继续说下去。
言光见状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如果您愿意接受我们的委托,报酬方面安娜小姐不用担心——不会让您和她们几个分那份商定好的钱,我会额外给您一份可观的酬劳。另外,安娜小姐之前救下她们三个的恩情,我也会另行重谢。”
她说话时语气诚恳,目光坦荡,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意思。
司蓝没有立刻回应,视线越过言光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三人身上。
穆午站在那里,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摆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怕被拒绝的紧张。弗生依然站在穆午身后半步的位置,粗壮的手臂环在胸前,但那只放在斧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狐尔莫斯靠在墙上,狐狸一样的眼弯成两道月牙。
三个人都在看她。
司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掠过最后收回,摇了摇头,态度明确。
“抱歉,我另有要事,恐怕没办法陪你们走这一趟。”
可就是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拒绝,却让言光的眉毛——如果不仔细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挑。
那动作极轻极快,轻到像是烛火晃动时投下的阴影在脸上掠过的错觉。
但司蓝的视线恰好没有移开,她从那眉毛微微一动的瞬间,读出了一种情绪。
惊讶。
“你竟然拒绝我?”
言光开口,她的询问证实了司蓝的猜测。
可这反而让司蓝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对方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拒绝而感到惊讶?
她刚才开出的条件,说不上优厚到让人无法拒绝——一份额外的报酬,一笔重谢,仅此而已。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没有任何让人不得不从的筹码。
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发出邀请,然后被简简单单地拒绝。
难不成……这还是个什么出身尊贵的角色,要上演一出“从来没有人敢拒绝我”的戏码?
可她的言行举止,和穆午相处时那副“好友”般的随意,以及刚才那番开门见山的坦荡,也不像是什么骄纵傲慢的人。
司蓝在短暂的一瞬里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头脑风暴,而言光的表情也很快舒展,并再次微微笑了起来,仿佛什么情绪都没发生过。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司蓝脸上又转了一圈,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像是看透了什么在进行确认了什么似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穆午三人。
“穆午,你和朋友们先回房吧,我想和安娜小姐单独聊聊可以吗?”
穆午愣了一下,目光在言光和司蓝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再见安娜小姐。”
她说着,拉了拉朝狐尔莫斯的袖子,又朝弗生看了一眼。三个人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那扇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言光才重新看向司蓝。
她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
“我劝你最好不要拒绝我哦,”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假冒羽族的话。”
司蓝挑起一只眉毛,感觉眼前这个姑娘有意思起来,但还是那句话,和她无关。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识破的。”司蓝开口,“但说实话,我不在乎。”
她说着,那只一直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微微用力。
“天色不早了,你该早点休息。”
门板开始往门框的方向移动。
“等一下嘛!”
言光的反应很快——快到司蓝甚至没来得及把门完全关上,就看到对方已经半个身子挤进了门框里。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写着“我就是要赖在这儿不走”几个大字。
“我也不是真的会揭穿你,”言光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但语调依然稳稳当当,“只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确实如穆午所说,很擅长对付亡灵的话。”
司蓝的手停在门上,没有继续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人。
外表看起来也就刚成年的年纪,但言行举止之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成熟?
不是那种波澜不惊、严肃深沉的成熟。
言光没有那种标签式的“沉稳”。她和穆午相处时像好友,用雇主身份时又很灵活——让穆午先来试探,刚才又轻描淡写地把人支走。
而现在这样半个身子挤在门框里的操作,乍一看又像是什么初生牛犊或者傻白甜才会做的事。
但司蓝认为,这只是言光选择了最适合“当下”的形象。
“条件任你开怎么样?”
见司蓝确实停手,没有把自己硬轰出去,言光连忙继续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恳切,分寸拿捏得刚好。
“都可以商量的。我不要求你做其他的事情,就是简单的护送。毕竟穆午她们确实不擅长对抗亡灵,那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
“如果只有她们三个进哀嚎原野,恐怕就真的出不来了。”
司蓝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你是穆午师傅的好友,为什么还雇佣她做这么危险的任务?”
“嗯?可大家没有人是简简单单平安的活着啊?”
脱口而出,理所应当,却让她司蓝一时语塞。
农业落后,工业落后,生存环境恶劣,外围有亡灵妖兽虎视眈眈,沉寂之地内又会术法失效……杈鸢夫妇也是为了求得一份安宁才好不容易在沉寂之地内找到那么个好地方隐居。
言光说得没错,原初世界确实如此,在这里,没有人是安全的活着。
“行吧。”司蓝松开门把手,退后半步,“我答应你。”
言光的眼睛一亮。
“但是,”司蓝继续说,“除了刚才你允诺的报酬,我还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言光问得很快。
司蓝看着她的眼睛。
“你需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能这样简单地看出我不是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