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插曲下来,一楼留下喝酒的人也少了很多。
原本稀稀落落坐着的客人,有的已经回房休息,有的摇摇晃晃起身离开。
有些人在心里掂量着那三人小队的来头,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多接触接触——能让蹄丰那老财迷当场改口的,总不会是普通货色。还有些人则纯粹是把今晚的事当成了谈资,盘算着明天在酒桌上怎么添油加醋地讲给别人听。
一些更直接的,走到柜台前想要向蹄丰打听打听,却被蹄丰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堵了回去。
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
蹄丰靠在柜台后,粗壮的牛角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弯曲的影子。他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同一个酒杯,目光却一直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羽族少女已经上去有一阵子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柄藏在衣襟下的东西,黑黝黝的洞口对准自己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战栗。
他不是没有被死亡威胁过,武器没有意义,死亡才是结局,他敢确定自己绝不是因为枪才恐惧,能杀死敌人的武器太多,枪没什么特别的。
可那个女孩拿着枪,带给他的是一种面对致命威胁时,深埋在血脉里的警觉。
蹄丰甩了甩脑袋暂且抛开这没有根据的感受,心思放回在少女所持的遗物上,其他遗物也许有边域探险的人挖掘得到,但这种武器类型的遗物通常掌握在王族或大领主手里。
一个能拿出这种遗物的年轻女孩,独自一人出现在边域……
抹布在蹄丰的手中被揉乱成一团,他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考虑着这事要不要报给这边的地头蛇……那帮人对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向来上心,而且蛮不讲理,这个神秘女孩如果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会不会怪罪到我身上知情不报?
但万一那女人背后有什么惹不起的来头呢?
蹄丰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先看看少女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如果明天那女孩就走,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她留下来了……再考虑去报信也不迟。
……
他人也许各怀鬼胎,但司蓝不会知道,更不会在乎。
她只是想要进入边域前,有一晚正常休息休整的地方,其余的她不需要太多考虑。说到底,别说这个边界小镇的旅店,就连原初世界她都不会待上太久。
所以这最普通的单人客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盏昏暗的油灯,能让她安静的睡一觉就已经够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到了晚些时候,司蓝在脑膜中都已将接下来的路线再次确认完毕后,房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司蓝的眉头微微一蹙。这个时间点,会是谁?蹄丰应该没那个胆子来纠缠,其他客人的话……
“您好?睡了吗?”
没等司蓝确认对来客身份的猜测,声音已经暴露了身份——是穆午。
她来干什么?难道认出自己了?
司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揣着疑惑走到门前。
一阵不那么顺滑的门轴声响后,房门打开。
走廊的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门外的三个人——穆午站在最前面,双手有些局促地垂在身侧。
矮人弗生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还放在腰间的斧柄上,但神情并不紧张;狐尔莫斯则靠在墙上,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狐狸眼已经恢复了神采。
“您好,前……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穆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犹豫。
司蓝注意到她的鼻子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用嗅觉确认气味。
“安娜。”司蓝简短地回应,“你可以叫我安娜。”
“安……安娜小姐。”穆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随即眼睛一亮,她刚才想要继续叫前辈,但看到司蓝这么年轻,又不确定那样称呼是否合适,“我想询问您一下,那天出手救下我们的是不是您?”
所以刚才路见不平,确实是因为把我认出来了吗?不愧是有着兽类的特征啊。司蓝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
之前的日子里她遮掩样貌,只是因为担心在他人看来太过异类,并不是完全想要隐蔽自己,所以没有刻意对气味之类的特征进行掩盖。
“如果你想要来表示感谢的话,刚才在楼下,你们出面帮我已经是很好的回报了。”
“原来真的是安娜小姐!”狐尔莫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即使带着惊讶也酥酥的,友一种软绵绵的惊喜感,双眼弯成了月牙,“谢谢您救了我!”
至于弗生……从少女余光判断,矮人似乎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就双方门内门外的站立距离来说,司蓝想要确认矮人的神态的话,需要低头幅度有点大。
司蓝感觉特意低头去看一眼的话,有种微妙的不礼貌的错觉。
“可是,”穆午在这个时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当时蹄丰老板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行为有什么变化。我能闻到他的紧张,那种紧张似乎全部源自于您?”
司蓝挑了挑眉,心中肃然起敬,这也能闻出来?
“总之当时帮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司蓝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当时帮你们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就当萍水相逢。”
她说着,身体微微后撤,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等一下!那还有一件事!”穆午看出来少女的想法,连忙喊住她,同时向前小半步,尾巴也跟着甩了一下。
司蓝停下动作,看向她。
穆午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双眼睛四处飘了飘,才低声说:“就是……如果安娜小姐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加入我们小队的这次委托。”
“委托?”
司蓝半阖上眼,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自己是从亡灵手中救下她们,如果穆午想邀请自己——最大的可能,就是司蓝对付亡灵的手段。
“你们是要去哀嚎原野?”
穆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您怎么知道?”
司蓝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穆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这番请求确实目的很容易菜刀,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总之您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顺便问一下……”
“小穆午,你怎么能把雇主的要求,说是顺便问一下呢?这让我很伤心呀。”
一道声音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银铃被风吹动。
司蓝顺着声音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缓缓走近。
火红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发间还点缀着几根纯白色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