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矿坑的路,比想象中更长。
冷泽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确保身后的炽霞能跟得轻松。
但炽霞并不需要他照顾。她走在前面几步,举着火把,步伐矫健得像山间的鹿。
冷泽星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看什么呢?”
炽霞的声音忽然响起。
冷泽星回过神,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回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看你有没有跟丢。”冷泽星面不改色地说。
炽霞哼了一声:“我跟丢?是你走太慢了吧。书呆子体力就是不行。”
“那你等等我。”
炽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耳尖微红,转身继续走,脚步却放慢了些。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坑道里慢慢走着。咔嚓在前面蹦跳着开路,龟佟慢吞吞地跟在最后,偶尔停下来嗅嗅岩壁,然后又追上来。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单调的岩壁和黑暗,而是一缕微弱的光。
那是出口的方向。
“快到了。”炽霞加快脚步。
冷泽星跟上去,却在经过一处开阔地带时停了下来。
炽霞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冷泽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上方。
炽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愣住了。
头顶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大,只有巴掌宽,但足够让外面的光芒透进来。此刻正是夜晚,月光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
光柱的边缘,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像是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好漂亮……”炽霞喃喃道。
冷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炽霞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仰头看着那道月光。
“我以前来过矿坑很多次。”她轻声说,“但从来没见过这里。”
“因为来的时候都是白天,有任务。”冷泽星说,“晚上不会有人下来。”
炽霞点点头,忽然问:“你说,鸿伯在下面那些天,晚上能看到月光吗?”
冷泽星想了想:“他待的地方太深了,看不到。”
炽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他就只能在黑暗里待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小火陪着他。”
冷泽星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以前觉得,英雄就是轰轰烈烈地战斗。”炽霞忽然说,“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冲在最前面,打倒最厉害的敌人,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看向那道光柱。
“但今天我觉得……”
她没有说完,但冷泽星懂了。
“能让人安心老去,也是英雄。”他替她说完。
炽霞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冷泽星弯了弯唇角:“猜的。”
炽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书呆子,真的很可怕。”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咔嚓蹦跶回来,仰着小脑袋看着两人,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声,才把两人从那种奇妙的氛围中唤醒。
炽霞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走吧,出去了。”
冷泽星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炽霞忽然说:“冷泽星。”
“嗯?”
“刚才那句话,你说对了。”
冷泽星看向她。
炽霞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能让人安心老去,真的是英雄。”
她的背影在火光中微微晃动,那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
冷泽星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这黑暗的坑道里,其实一直有光。
走出矿坑的那一刻,满天星光扑面而来。
冷泽星站在洞口,抬头看向夜空。今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无数星星铺洒在天幕上,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炽霞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
“真漂亮。”她说。
冷泽星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动。
身后,矿坑的入口沉默地立着,像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门的那一边,有黑暗,有遗忘,有一个老人和他忠诚的伙伴。
门的这一边,有星光,有温暖,有两个人并肩而立。
炽霞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冷泽星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却留了下来。
冷泽星侧头看她。
炽霞已经转身,朝矿场的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走了,回矿场!小钰他们应该也快出来了。”
她的背影在星光下越来越远,那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
冷泽星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跟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