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二阶堂希罗回国了。
她是傍晚到的机场,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拖着行李箱打车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一年。离开这个国家一年了。
她想起出国前最后一次见到月代雪——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个瓷人偶的女孩,用敬语对她说“二阶堂同学,路上小心”。
还有樱羽艾玛……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像小尾巴一样的女孩。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希罗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拿出手机。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给月代雪发条信息。
「雪,我回来了。明天学校见?」
信息发送成功,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希罗皱了皱眉。雪不是那种会无视信息的人,除非……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也许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已经睡了。
第二天一早,希罗穿着整齐的校服,准时出现在学校。
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气氛很压抑。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时,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迅速移开视线。
希罗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走到鞋柜区,打开自己的柜子——里面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她换好鞋,走向教室。
经过三年级教师办公室时,她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月代雪的事情,真是太突然了。”
“是啊,谁能想到那孩子会……”
“心理评估那边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长期受霸凌导致的心理创伤,加上最近的事件成为导火索……”
希罗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月代雪?
霸凌?
她转身,直接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里面的老师们看到她,都愣住了。
“二、二阶堂同学?你回国了?”
“月代雪怎么了?”希罗直截了当地问,声音冷得像冰。
老师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位中年女教师开口,语气沉重:
“二阶堂同学……月代雪她……一周前在旧校舍仓库……自杀了。”
时间静止了。
希罗站在办公室门口,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她看着老师们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悲伤和无奈,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
“……原因?”
“初步调查是长期受同学霸凌。”老师说,“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但是……有同学反映,月代雪经常被欺负,课本被撕,东西被丢,甚至……上周还被人在体育馆打到住院。”
希罗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霸凌。
又是霸凌。
以为雪会没事的。
以为等她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樱羽艾玛呢?”希罗忽然问。
老师们愣了一下。
“樱羽同学?她……还好,就是情绪有点不稳定。最近总说自己以前被欺负过,但同学们都说没有……”
“她说自己被欺负?”希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受了刺激吧。”
希罗没再问下去。她转身离开办公室,快步走向三年B组的教室。
推开门时,早自习刚结束。教室里的喧闹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好奇,还有……同情?
希罗没理会那些视线。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过。
月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个笔袋都没有。
樱羽艾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看课本。但希罗能看出来,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希罗走到艾玛桌前,敲了敲桌面。
艾玛抬起头。
那一瞬间,希罗的心脏猛地一紧。
艾玛的眼睛……红肿得吓人。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纸。最让希罗震惊的是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害羞笑着的女孩。
“艾玛。”希罗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我回来了。”
艾玛看着她,过了好几秒,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焦距。
“希……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你……真的回来了?”
“嗯。”希罗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我昨天刚回来。你……还好吗?”
艾玛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好……”她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哭腔,“一点都不好……希罗……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如果你在的话……如果你在的话……”
“如果我在的话,怎么了?”希罗轻声问。
“如果你在的话……”艾玛哽咽着说,“我就不会……不会一直被欺负了……”
希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欺负?谁欺负你?”
“好多人……”艾玛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他们撕我的课本……推我下楼梯……用打火机吓我……还把我关在仓库里……”
她说得很详细,很具体。每一件事都描述得栩栩如生,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但希罗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艾玛说的这些……和她从老师那里听到的,关于月代雪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
“艾玛。”希罗打断她,“你说的这些……确定是发生在你身上吗?”
艾玛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受伤:“连……连希罗也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希罗深吸一口气,“只是……我听说,被欺负的是雪。”
“雪?”艾玛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她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一样,扯了扯嘴角。
“雪……雪才没有被欺负呢。雪她……她总是站在旁边看。看着我被欺负,什么都不做。就像……就像其他人一样。”
希罗的心脏沉了下去。
她看着艾玛那双写满委屈和愤怒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艾玛的记忆……出问题了。
她把雪的遭遇,当成了自己的遭遇。
她把雪的痛苦,当成了自己的痛苦。
“艾玛。”希罗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着我。”
艾玛看着她。
“雪死了。”希罗一字一句地说,“一周前,在旧校舍仓库上吊自杀了。原因是被长期霸凌。而你……你现在告诉我,被欺负的是你?”
艾玛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错愕,变成……某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胡说!”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雪没有死!死的是……死的是……”
她卡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旧校舍仓库,悬挂的尸体,薰衣草色的长发。
但她用力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雪没有死……”她重复,声音却在发抖,“她只是……只是转学了……”
“她没有转学。”希罗也站起来,声音严厉,“她死了。而你……艾玛,你当时在干什么?雪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艾玛的心脏。
她在干什么?
她记得……她在看。
躲在树后,捂住嘴,不敢出声。
像个胆小鬼。
“我……”艾玛的嘴唇颤抖着,“我……我害怕……我不敢……”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希罗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看着雪被欺负,什么都不做?然后现在,还把她的遭遇说成是自己的?艾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艾玛尖叫,“被欺负的是我!是我!”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们,表情复杂。
希罗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艾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不是厌恶艾玛这个人。
是厌恶她的懦弱,她的逃避,她这种篡改记忆来逃避罪责的行为。
“艾玛。”希罗最后说,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离开教室,留下艾玛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艾玛看着希罗的背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为什么……
为什么连希罗也不相信我?
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我记错了吗?
可是……那些疼痛……那些恐惧……那么真实……
她缓缓坐回座位,把脸埋进手臂里。
然后艾玛的脸离开了她的手臂。
“月代雪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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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暂且称它为“系统”吧,虽然它早已不止是一个冰冷的程序。
最初的计划多么完美啊:让那个自称“攻略之神”的男孩接近樱羽艾玛,用虚假的温柔和精密的算计,撬开她紧闭的心防。
等她全心全意爱上他、依赖他、将灵魂都交付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收割的时机。她体内沉睡的“魔女杀手”因子,那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本应是计划中最重要的战利品。
它几乎成功了。枫木俊马做得比预期更好。
他看着数据面板上艾玛的好感度一路飙升,看着她从怯懦的少女逐渐沉溺于编织的幻梦,看着她献上整颗真心。那一刻,它甚至能模拟出“喜悦”这种情绪——快了,就快到手了。
直到月代雪出现枫木的家里,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力量。
它终于明白:月代雪的能力比它想象的还要强大,樱羽艾玛对她只是一个玩具,她自己就能毁灭世界。
夺取艾玛的力量,就像从滔天洪水中舀走一勺水,毫无意义。
计划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它第一次感受到了类似“无力”和“焦躁”的冗余数据在核心逻辑中流窜。它耗费了如此多的能量将枫木从原世界拉来,构建身份,提供辅助,眼看投资就要血本无归。
不能就这么结束。
冰冷的逻辑链条开始重新啮合、运转。艾玛这条线断了,但“预备魔女”并非唯一。
它的数据库深处,还埋藏着其他坐标,其他可能性微弱的火种。其中一个,能量反应极其微弱,位置遥远,几乎被判定为无用信息……但现在,这是唯一的退路。
耗尽所有储备能量,进行一次超远距离、且无法保证落点精度的强制传送。这意味着它将陷入漫长的沉寂,甚至可能因能量枯竭而彻底消散。这赌注太大了。
但它“看”了一眼数据流中残留的画面——月代雪在病房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艾玛在仓库外崩溃的哭泣,以及枫木最后被剥离记忆时空洞的睡颜。
没有时间犹豫了。
它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压缩了每一份可用于维持自身存在的能量,在枫木沉睡的意识周围,构建出一个极其不稳定、却也是唯一可能的传送甬道。
这不再是精密的攻略任务,而是一场绝望的豪赌。它将所有筹码,压在了那个被它亲手抹去记忆的“攻略之神”身上,压在了另一个未知的“预备魔女”身上,压在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可能性”上。
在最后一丝能量注入甬道、自身感知开始迅速模糊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它向着那片混沌的未知,送出了最后一条指令,也像是一声叹息:
“去吧……去等待下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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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这是枫木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东西。
冰冷的,密集的,砸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眼镜还戴在脸上,但镜片上全是水珠。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破碎的光斑。
他在哪里?
不知道。
他是谁?
……想不起来。
枫木试图坐起身,但身体很重,像灌了铅。他靠着一面潮湿斑驳的墙壁,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衬衫,深色长裤,还有一个湿透的挎包挂在肩上。
挎包里有什么?
他摸索着拉开拉链。里面有几本书——精装本,封面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个游戏机,屏幕碎了,显然已经坏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两边是高耸的建筑外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上堆着垃圾袋,有些破了,里面的腐烂物被雨水冲出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远处能看到巷口,有车辆偶尔驶过,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
应该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很清晰。但去哪里?他不知道。
枫木尝试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巷口走。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这种感觉,和他心里的空洞比起来,微不足道。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太大了,连流浪猫狗都躲了起来。只有路灯还在工作,投下孤独的光晕。
该往左还是往右?
枫木看着两条岔路,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他就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硬件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小动物在奔跑。
然后,一个身影从街道另一头冲了过来,冲进了这条小巷。
那是一个少女。
很瘦,瘦得让人担心她会被风吹跑。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外面裹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袋,像抱着什么宝贝。
她在枫木面前猛地刹住脚步。
两人对视。
但那宝石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混合着警惕、疲惫、和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少女也看着他。她的视线从枫木湿透的衣服,滑到他空茫的眼睛,再滑到他肩上那个破旧的挎包。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枫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而且……说什么?问“你是谁”?还是问“我是谁”?
少女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枫木,像是在评估什么。雨水从她额前的发梢滴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几秒后,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雨水的湿润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