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脑子突然剧痛起来。无数画面涌进来——
月代雪被推倒在泥泞里。
月代雪的课本被撕碎。
月代雪被锁在仓库里。
月代雪手臂上的烧伤。
还有……月代雪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那是月代雪。
不是我。
可是……为什么这些画面里,被欺负的人的脸,慢慢变成了我自己?
为什么我记得那种被推倒时的疼痛?
为什么我记得课本被撕碎时的绝望?
为什么我记得仓库里的黑暗和寒冷?
为什么……我记得绳子勒在脖子上的窒息感?
艾玛抱住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艾玛?你没事吧?”
同学们围上来,想扶她。
“别碰我!”艾玛猛地推开她们,后退几步,眼睛惊恐地瞪大,“你们……你们也欺负过我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没有——”
“骗人!”艾玛尖叫,“你们都骗我!你们都装作不知道!就像以前一样!”
她转身跑出教室,一路跑到天台,把自己锁在里面。
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记忆这么混乱?
为什么我记得的事情,和别人记得的不一样?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回到家后,艾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间,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个浅粉色的日记本。
封面上贴满了樱花贴纸,还有她之前用银色彩笔写的“俊马君️”字样。那是她偷偷画的爱心,当时写完脸红了好久,现在看起来却像某种恶毒的嘲讽。
她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是枫木转学来的第三天写的:
「今天俊马君教了我一道数学题。他的声音很好听,讲得很耐心。我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难?」
后面贴着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是那天在河边,从枫木头发上拿下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里,像收藏什么宝物。
第二页:
「午休和俊马君在天台吃饭。他带的玉子烧很好吃。我说我喜欢推理小说,他居然也喜欢!我们聊了《Y的悲剧》,他说我的分析很厉害……好开心。」
第三页:
「俊马君说“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想相信。好想相信。」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枫木。他的笑容,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他给过的温柔。还有她自己的心情——从最初的紧张害羞,到逐渐依赖,到最后那种近乎病态的爱恋。
艾玛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对自己愚蠢的愤怒。
“我怎么……这么傻……”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明明……明明全都是假的……”
她想起手机里那条冰冷的告别信息。
「任务完成。我该回去了。再见,艾玛。——枫木俊马」
任务完成。
原来她所有的悸动、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爱……都只是别人“任务清单”上的一项待办事项。
打勾。完成。下一个。
艾玛合上日记本,抱着它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不在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可能是以前点生日蜡烛用的。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橙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空洞的樱粉色眼睛。
她把日记本放在地上,蹲下身,用打火机点燃封面的一角。
火焰很慢地蔓延开来。纸张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作灰烬。樱花贴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银色的“俊马君️”字样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艾玛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记录着她最珍贵回忆的纸张,一点一点变成黑色的灰。
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文字,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看着那个曾经相信“被爱”的自己,被彻底烧毁。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只有一片死寂。
日记本完全烧成灰烬后,艾玛用脚把灰烬踢散,让夜风带走最后的痕迹。
然后,她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纯白色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4月15日阴
我又梦到被欺负了。
梦里,我被一群人围在操场中央。他们撕我的课本,推我下楼梯,用打火机烫我的手臂。我哭着求救,但是没有人来帮我。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这些事?
为什么同学们都说没有发生过?
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吗?
可是那种疼痛……那种恐惧……那么真实……」
写到一半,艾玛停笔,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光。
她想起一件事——或者说,她“记得”一件事。
初中二年级的春天,二阶堂希罗出国前,曾经拉着她的手说:
“艾玛,你要坚强。等我回来。”
希罗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艾玛“记得”自己当时哭着点头,说“我会等你的”。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场景,好像有点模糊。
希罗的脸,希罗的声音,希罗说的话……都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而且,希罗出国那天,她真的去送行了吗?
艾玛皱起眉,努力回想。
记忆告诉她:去了。她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希罗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哭得稀里哗啦。
但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吗?
她甩甩头,把这个疑问压下去。
一定是我太累了。记忆才会这么混乱。
她继续写日记:
「希罗不在,没人保护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希罗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她那么厉害,那么勇敢,一定能把那些坏人都赶跑。
可是希罗出国了。
我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直到……」
笔尖停在这里。
直到什么?
直到枫木俊马出现?
不。不对。
那个人……是骗子。
艾玛用力划掉“直到”后面的空白,重新写:
「一直都是一个人。
以后也会是一个人。
因为我不值得被保护。
因为我太弱了。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写完最后一句,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
钥匙只有一把,她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