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流不出来。
过度冲击导致身体短暂瘫痪,连哭泣的本能都被冻结了。
然后,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无数画面像暴风雨般砸进脑海——
初中二年级的春天。操场边的泥泞地。月代雪被几个高大的女生推倒在地,薰衣草色的长发沾满泥土和枯叶。她静静躺在那儿,淡紫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而她自己——樱羽艾玛——躲在五米外的树后,手指死死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昨天河边的樱花树下。枫木俊马捧着她的脸,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认真得让她心跳停止。他说“你值得被爱”。他说“我爱你”。然后他吻了她。那个吻笨拙、生涩,却滚烫得像要烙进她的灵魂里。
而现在——
悬挂的尸体。
缓慢旋转的尸体。
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尸体。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重叠、交错、最后融合成一个结论:
我杀了她。
我旁观了她的痛苦。
我夺走了她唯一的希望。
然后她死了。
而我……还活着。
“啊——”
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
艾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膝盖磨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校服裙被勾破,皮肤擦出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爬到雪下方,伸手抓住那华丽的裙摆,用力攥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气音。
对不起没有救你。
对不起总是旁观。
对不起抢走了你可能喜欢的人。
对不起……让你选择了死亡。
雪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平静语调说:
“樱羽同学…这次你真的救不了我了。”
墙面上那个复杂的魔女符号突然发光。淡紫色的光芒像有生命的藤蔓,在墙壁上蔓延、扭曲,最后组成一行文字:
「你杀了我」
艾玛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血从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她惊恐地想擦掉,但越擦血越多,最后整双手都变成了血红色。
艾玛松开抓着裙摆的手,蜷缩在尸体下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她开始发抖,从轻微的颤抖到剧烈的痉挛,整个人像风中残叶一样不受控制地战栗。
“是我杀的…”她低声自语,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旁观了…我让雪死了…桂马君不要我了…全部…全部是我的错…”
负罪感、丧失感、孤独感——这三种情绪像黑色的淤泥,从脚底开始往上蔓延,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最后彻底吞没了她的头顶。
她沉溺在名为“自我厌恶”的深海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不是痛哭,不是抽泣,只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蜷缩着,颤抖着,空洞地盯着雪的脚尖。
那双黑色小皮鞋的鞋尖,随着尸体的旋转,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她的视野。
像催眠的钟摆。
像死刑的倒计时。
像在无声地宣告:
你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艾玛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樱粉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艾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的滴答声。
护士看到她睁开眼睛,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艾玛茫然地看着护士,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在学校旧校舍昏倒了。”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是值日老师发现的,把你送过来的。医生说你是过度惊吓导致的休克……你在那里看到什么了吗?”
旧校舍?
艾玛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只隐约记得……仓库?绳子?还有……血?
不对,没有血。
那是什么?
她皱起眉,用力想。但越想,脑子越疼。
“……我被欺负了吗?”她忽然问。
“可能是梦。”护士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再加上惊吓,产生幻觉也是正常的。”
幻觉?
艾玛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是的。一定是幻觉。
不然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出院后回到学校的第一天,艾玛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时的漠不关心,也不是之前的同情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微妙距离感的表情。课间休息时,她听到有人在走廊窃窃私语:
“听说她在旧校舍昏倒了……”
“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你是说……”
“嘘,小声点……”
艾玛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进教室。但那些话语像种子一样,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
以前的事?
什么事?
她努力回想,但记忆像碎掉的镜子,只有零散的片段闪过——
被推倒在泥泞里。
课本被撕碎扔得到处都是。
锁在黑暗的房间里。
还有……上吊?
不,不对。那是……
艾玛猛地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可能。那些事没有发生过。她没有被霸凌过。至少……她不记得自己被霸凌过。
可是为什么,这些画面这么清晰?
为什么,每次看到月代雪空着的座位,她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
为什么,每次路过体育馆仓库,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她想不明白。
于是她开始问同学。
“那个……你们还记得……之前时候的事吗?”
同学面面相觑。
“什么事?”
“就是……我被欺负的事……”艾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记得……有人撕我的课本……把我关在仓库……还用打火机……”
她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具体。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剧本。
同学们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和尴尬的神色。
“艾玛……”一个平时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记错了?被欺负的好像是……月代雪?”
雪?
这个名字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某个记忆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