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代雪抬起手,深紫色的魔力开始在她掌心凝聚,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眩晕的魔法阵。阵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图案——魔女之眼,能够看穿灵魂、干涉记忆的禁忌之瞳。
“那么……”月代雪轻声说,“永别了,攻略之神。”
魔法阵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枫木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搅拌机。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全部涌出来,然后被粗暴地撕碎、剥离、碾成粉末。
艾玛第一次对他微笑的样子。
艾玛在天台哭的样子。
艾玛在图书馆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艾玛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艾玛吻他的感觉。
艾玛的眼泪的温度。
艾玛头发的香味。
艾玛手指的触感。
艾玛的一切——
全部。
都在消失。
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
像镜子上的雾气被擦干。
像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刻,他听到月代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艾玛。”
“但是……这样最好。”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艾玛回到家时,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她走进房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枫木的温度。
“俊马君……”她低声自语,然后笑了。
傻笑。控制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傻笑。
她拿出手机,盯着枫木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明天见,女朋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在屏幕上闪闪发光,像魔法咒语一样,把她从“樱羽艾玛”变成了“枫木俊马的女朋友”。
艾玛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然后她坐起身,拿出那本纯白色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
「今天,俊马君对我说“我爱你”。
我现在打字的手还在抖,心跳还是好快。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不对,比梦还美好。
因为梦里俊马君不会这么温柔地擦我的眼泪,不会这么认真地看我的眼睛,不会……这么紧地抱着我。
他说“做我女朋友吧”。
我说“好”。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俊马君的女朋友了。
明天上学,要怎么面对他呢?
会不会很尴尬?
要不要牵他的手?
还是……等他来牵我?
啊,好害羞……」
写到这里,艾玛停下笔,脸又烧了起来。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未来的画面——
明天早晨,枫木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时,他会像平时那样推推眼镜,但这次会多说一句“早,女朋友”。然后他们会并肩走进学校,周围同学投来惊讶或羡慕的目光。
午休时,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在天台吃饭。但这次,枫木可能会喂她吃东西?或者……会牵她的手?她会红着脸吃下他喂的食物,小声说“谢谢”。
放学后,枫木会送她回家。到了家门口,他可能会再吻她一次?这次会不会久一点?她该怎么做?闭眼睛?还是……
周末,他们可能会去约会。看电影?逛书店?还是去公园?她会穿哪条裙子?要涂唇膏吗?
毕业典礼。他们会穿着校服拍合照。枫木可能会搂着她的肩,她会靠在他身上,两人都对着镜头笑。
未来的某一天,枫木可能会带她见父母?虽然他说父母在国外工作,但总有一天会见的吧。她要怎么表现才能让他们喜欢?
更远的未来……结婚?生子?一起变老?
艾玛被自己大胆的幻想吓了一跳。她用力摇头,试图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没关系。反正现在她是俊马君的女朋友了。
女朋友幻想和男朋友的未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继续上演那些幸福的画面。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梦里全是枫木。
艾玛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她花了二十分钟挑衣服——最后选了浅粉色的连衣裙,配白色针织开衫,还有那双枫木说过“很可爱”的玛丽珍皮鞋。又花了十分钟化妆(其实只是涂了点润唇膏和淡淡的腮红),然后对着镜子练习笑容。
“早,俊马君。”她对着镜子说,声音甜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不行,太刻意了。
“俊马君,早上好。”这次正常一点。
她点点头,拎起书包出门。走到校门口时,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枫木通常比她早到,会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等她。今天应该也一样吧?不对,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是他们成为情侣后的第一天,他会不会……
艾玛走到校门口,视线扫过平时枫木等她的位置——
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告诉自己:可能是自己来太早了。俊马君可能还没到。
于是她站在那个位置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上学的人越来越多,便利店门口陆续有学生买早餐,但枫木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艾玛开始不安了。她拿出手机,想给枫木发信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万一他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呢?万一他睡过头了呢?现在发信息会不会显得太着急?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等。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再不进教室就要迟到了。
艾玛最后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匆匆跑向学校的学生。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校门。
第一节课,枫木的座位是空的。
艾玛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安慰自己:可能是请假了?感冒了?或者家里有事?
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给枫木发了一条信息:
「俊马君,今天没来学校吗?身体不舒服吗?」
发送。
已读。
但是没有回复。
艾玛盯着那个“已读”的标志,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不回?是在忙吗?还是……不想回?
第二节课,枫木的座位还是空的。
艾玛开始坐立不安。她频繁地看向教室门口,每次有人经过,她都期待是枫木。但每次都失望。
午休时间,她一个人去了天台。阳光很好,风很温柔,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枫木不在。
艾玛坐在长椅上,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她今天特意早起做的玉子烧和炸鸡块,还有捏成爱心形状的饭团——本来想给枫木一个惊喜的。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吃。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很咸——她好像不小心放多了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饭团上。
不对。
一定有什么不对。
樱羽艾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但现在已经没有眼泪了。
手里握着一枚樱花发夹——枫木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艾玛的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来——是枫木发来的信息!
但看到内容的那一瞬间,世界崩塌了。
「任务完成。我该回去了。再见,艾玛。——枫木俊马」
任务完成。
我该回去了。
再见,艾玛。
十二个字。三个标点。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符。
艾玛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不,不是“看”,是“瞪”。眼睛瞪得大到眼眶发疼,瞳孔死死锁定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像是要用视线把屏幕烧穿。
任务完成?
什么意思?
我该回去了?
回哪里去?
再见?
再也不见的意思吗?
邻座的同学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声问:“艾玛?你怎么了?”
艾玛没回答。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人偶。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发光,像是在嘲笑她。
她一步一步走出教室,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走廊里很吵。下课时间,学生们在打闹、聊天、奔跑。但那些声音传进艾玛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班主任正在整理教案,看到她时愣了一下:“樱羽同学?有事吗?”
“老师……”艾玛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枫木同学……今天为什么没来?”
“枫木同学?”班主任皱了皱眉,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啊,你说转学生枫木俊马?他昨天办了转学手续,今天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转学。
手续。
不在这个城市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艾玛的心脏。
“转……学?”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谬的笑话,“什么时候决定的?”
“好像是上周?”班主任努力回忆,“他父母工作调动,紧急转学。手续办得很快,昨天才正式通知我们……”
上周。
上周就决定了。
上周就在办手续了。
那昨天……
昨天河边的告白是什么?
昨天的吻是什么?
昨天的“我爱你”是什么?
艾玛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她扶着门框,手指用力到泛白。
“老师……”她艰难地开口,“枫木同学他……家庭住址是哪里?联系方式呢?”
“这个……”班主任露出为难的表情,“学生隐私,我们不能随便透露。而且他父母好像已经搬走了,电话也打不通……”
打不通。
联系不上。
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玛缓缓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很亮,但她眼前一片漆黑。
她走到女厕所门口,推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走进去,锁上。
然后,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住腿,艾玛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开始往外涌,但这次不是痛哭,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
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
枫木俊马。
转学生。从东京来。父母工作调动。喜欢玩游戏。喜欢推理小说。
还有呢?
他家具体在东京哪里?不知道。
他父母做什么工作?不知道。
他以前上什么学校?不知道。
他有什么朋友?不知道。
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
他生日是哪天?不知道。
他……
艾玛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她对枫木俊马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为什么……”
她终于发出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在叫。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涌出来了。不是平时那种害羞或感动时流的泪,是滚烫的、咸涩的、带着绝望味道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溅开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枫木第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教她数学题时的耐心。想起他在天台说“我会站在你这边”时的认真。想起他牵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吻她时的温柔。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全都信了。
不仅信了,还像个恋爱脑一样,把他当成全世界。
还说什么“就算知道是假的也愿意相信”。
还说什么“骗我一辈子也可以”。
真可笑。
真可怜。
艾玛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像受伤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俊马君……不要丢下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你说过……会一直在这里的……”
「你值得被爱。」
枫木最后对她说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像是他就在耳边说的一样。
你值得被爱。
多好听的话啊。
多完美的骗局啊。
先让你相信你值得被爱,然后再告诉你——那些爱都是假的,都是任务,都是骗你的。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艾玛抬起头,看着隔间门板上乱涂乱画的字迹。有人在上面写了“去死”,有人写了“我喜欢你”,有人画了爱心。
她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用手指在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枫木俊马
四个字。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指甲在木板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用指甲狠狠划过去——
划掉。
用力地、胡乱地、像要把什么撕碎一样,把那四个字划得面目全非。
木屑刺进指甲里,但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身体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疼。
划到最后,她的手指开始流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血,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
“我恨你……”
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哭腔。
“我恨你,枫木俊马……”
但下一秒,她又抱紧自己,摇头。
“不对……不对……我还是……”
还是爱他。
即使知道是骗局,即使知道是任务,即使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成游戏目标。
她还是爱他。
爱到恨不起来。
爱到即使被他这样伤害,还是想再见他一面,还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
爱到……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艾玛蜷缩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隔间外的厕所里有人进来,有冲水声,有洗手的声音,有女生聊天的笑声。但那些都和她无关。
她的世界,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