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调:星历2765年3月10日,深夜,哈尔市贵族区)
某栋气派贵族官邸的三楼,一扇窗户仍透着暖光。
房间内,一位金发扎成双马尾的少女正激动地跪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一个精致的礼盒。淡金色的发丝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哇,好耶!”她忍不住小声欢呼,手指轻轻拂过盒子上学院的火漆徽记,“不枉我等了这么久,学院可终于是做好送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蓝红斜条纹相间的春季校服,布料挺括,颜色鲜亮而不失庄重。
“好美……”少女捧起上衣,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纹理。虽然设计简洁,带着旧式军装的利落感,却远比她从前那套华丽繁复的贵族校服更让她心动。艳红的领带,还有那枚别在肩部、铜制的玫瑰徽章,在灯光下沉淀着内敛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英气与美感。
她看得有些出神,好一会儿才想起该试穿一下。
“嘿嘿,这两天点心是吃得有点多……我看看,应该是这样穿的吧?”她自言自语地脱下睡袍,略显笨拙地与那套新校服“搏斗”起来,“这个肩带……是从哪里绕过去的来着?”
终于穿戴整齐,她站到了等身镜前。
镜中的少女身姿挺拔,红蓝条纹衬托得肤色愈发白皙。她左右转了转身,忍不住翘起脚尖,又悄悄掀起裙摆看了看线条,最后对着镜子里那个飒爽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幸子,幸子!”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雀跃,朝静立在一旁的女仆“啪”地敬了个礼,动作标准流畅。紧接着,她以迅捷的手法从腰间(不知何时别上的)掏出一把精致的模型手枪,摆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射击姿势,下巴微抬,“你快看看,这件校服我穿起来怎么样?”
造型固然帅气,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她耳根泛起的淡淡红晕,和那双明亮眼眸里藏不住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好意外,”被唤作幸子的女仆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睡衣,声音温和,“想不到这种风格的校服,还真蛮适合您的。”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暗红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真诚的欣慰,“真的太好了呢,大小姐。看来这些天的等待,很值得。”
这位女仆身姿高挑,拥有一头极为罕见的天然粉色短发,发丝柔顺,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流淌着淡淡的莹光。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面容清丽,一双又大又亮的暗红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卷翘的睫毛下,眼神清澈却又似暗藏锋芒。更添风情的是,她的眼角旁缀着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她穿着一套得体的黑白波浪纹女仆裙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醒目的红丝带,朴素中透着别致的优雅。
“相信明天,那所军校里所有的男生,都会被大小姐您的魅力所折服的,”幸子微笑着,语气带上一丝俏皮,“说不定,还包括许多女生哦。”
“唔姆!”少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幸子不要作弄我嘛!女生之间什么的……那种事情……”她慌乱地摆手,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却显得更加可爱,“咳咳,我对同性可没有那种兴趣,也、也不打算当什么‘姐姐大人’!哼,再这样说,小心我就不理你了,别把你的……你的那种百合恋爱脑传染给我!”
“阿啦啦,是真的么?”幸子眯起眼睛,笑容更加甜蜜,她走近坐在床沿的大小姐,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将对方一缕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那能告诉我,为什么您的脸颊会变得这么红呢?果然……还是害羞了吧?”
说完,她退后半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却掠过一丝未说出口的思绪:『军校服么……我想,格勒老爷若是看到,也会同样“喜欢”的吧。大概……』
她很清楚,正是因为这身校服和它代表的选择,老爷才会将大小姐禁足家中整整三个月。
床上的少女像只鼓气的河豚,双手抱胸,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一边。可这份“怒气”连十秒都没能维持,她就已经憋笑憋得浑身微微发颤,终于还是和女仆一起笑出了声。
“噗嗤……哈哈哈,幸子你总是这样~”
“哎,因为大小姐您穿上真的很合身嘛。”幸子目光柔和,带着些许怀念,“看着您现在的样子,都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校园时光了。”
“嘿嘿,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姑且先相信吧。”少女收起玩笑,但目光落回镜中那光鲜亮丽的自己时,兴奋底下却悄然浮起一层忧虑。她有着自己的烦恼。
『要是真的能在学校变得受欢迎就好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平民学校念书,对那里的规矩也不清楚。』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那儿摊开着几本书——《如何与人交朋友》、《快速融入群体的一百种方法》。不安的种子悄然发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冰凉的铜玫瑰校徽。
“我说幸子,”她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些迟疑,“我果然还是有些担心明天。毕竟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不是一时就能改变的。说到底……本质还是因为贵族拥有不参加六年一度远征的特权吧。”说到“远征”二字时,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是的,大小姐,正如您所说。”幸子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那套被冷落许久的华丽贵族校服,转身面向她,语气平静地分析,“像您这样的贵族,毕业后可以直接在星球本土承担防御工作,无需参与远征,对吧?”
见雨珍沉默着点头,幸子将手中的贵族校服挂回原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现在身上的平民校服,继续道:“而那些进入军校的平民学生,毕业后却无法拒绝远征。他们是被父母‘选出来’的,人生轨迹从出生起似乎就被划定。面对这样一个已被宣判的未来,他们会抵触、会嫉妒,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才会敌视贵族,之类的。”雨珍的声音低了下去。
幸子的分析切中了残酷的现实。两个世界观念的碰撞,早已渗透到每一届学生之中。平民破格转入贵族学校会遭到排挤,几乎是铁律。而像雨珍这样,身为大贵族却自愿转入平民军校的情况,前所未有。无人知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校园生活。
“如果我生来便不是贵族的话……”她喃喃自语,目光有些失焦,“会不会更好一些呢?要是我不是贵族就好了……”
“大小姐!”幸子心头一紧,快步走回床边蹲下,双手轻轻握住雨珍微凉的手,“请不要这样说。如果您不是贵族,恐怕我也不会与您相遇。能服侍您,是我最大的荣幸。”她暗红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所以,请不要再有那样的想法了。”
看到幸子异常郑重的表情和微微绷紧的嘴角,雨珍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解释:“哈哈,别在意,幸子……刚刚是开玩笑的,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呀。”她试图用笑容驱散瞬间凝滞的空气。
幸子凝视着她,心中了然:『大小姐现在的样子,多半是想起已故的梦琴夫人了吧。以前,夫人就经常这样哄着年幼的她入睡……』
她闭上眼,顺从地感受着幸子温柔抚过自己发丝的手。而幸子的目光,则缓缓扫过这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到处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偶:老虎、兔子、小熊……每一个都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仿佛被主人当作真实的朋友般珍视。她的心头涌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被软禁在家的这三个月,大小姐一定很寂寞。好可怜……』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几张镶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上,心中叹息:『明天……要不要向老爷报告一下呢?也许该请他多抽时间陪陪大小姐。』
“对了,幸子,”雨珍忽然睁开眼,打破了静谧,“你刚才提议明天陪我一起去学校……我看,还是算了吧。”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关于学校的事情,我想先凭自己的努力,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试试。”
幸子微张开嘴,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微笑。“唔,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么我也遵命。”她站起身来,朝雨珍竖起两个大拇指,眼里满是鼓励,“加油哦,大小姐!我永远是您的后盾!”
“嗯,谢谢啦。”雨珍回以微笑,随即,那笑容里注入了一抹更为明亮、甚至有些执着的色彩,“而且,我也一定会在明年毕业时,参加舰队远征的。”
“远征”这个词,让幸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您又说这个了……”她语气里带着不赞同,“难道您忘了,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和老爷大吵一架的吗?大小姐,请您听我说,老爷目前只是暂时同意您去平民学院就读,可从未松口允许您参加远征。所以,最近还是先不要在老爷面前提起这件事为好。毕竟,以他的脾气……”
“不听不听!”原本靠在幸子肩头的雨珍立刻直起身,赌气似的打断她,还抓起旁边的枕头用力捶打了两下,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幸子你就不要再提他了嘛!我现在可还在生气呢!那个混蛋老爹,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居然把我关在家里,还想让我嫁给不认识的人……哼,我才不会理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您先消消气,我不说就是了。”幸子无奈地笑着摇头,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只要大小姐您开心就好。真是的,每次一提到老爷,您就变成这样……唉~”她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语气轻柔,“虽然,老爷的做法确实有些欠妥……但他毕竟也是为您着想呀。”
说完,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窗帘,而是侧耳,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据说能抵御狙击步枪子弹的特种玻璃上,静静聆听外面的动静。
『虽然看样子今天也很平静……但“它们”迟早会来的,我很确定。到那时,就只能靠我自己做个了断了……』她暗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透过厚重的帘隙,她凝望着府邸外围那两道高达六米、布满电网与监控的森严围墙,眼神警惕如夜行的猫。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围墙,投向深邃的夜空。
『不过,今天的月亮可真明亮啊……』她微微失神,『即便已经破碎成那样,此时此刻,我仍能感到它所蕴藏的巨大……能量。』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不自然的破碎残月,像是被什么可怖的力量生生撕裂。望着它,幸子暗红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诡异红芒,转瞬即逝。
另一边,或许是想起了父亲就心头火起,又或许是对明天的期待难以平复,雨珍毫无睡意。她松开被捶打得皱巴巴的枕头,像只金色的大仓鼠,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几圈,才终于仰面躺平。
穷极无聊,她只能望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发呆。视线聚焦在那片由数千颗细小钻石镶嵌而成的迷你星图上。
『我说……这个图案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呢?藏宝图?密室入口?还是奈卡家族的什么秘密?哈哈哈,不会吧……』她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虚描着那些钻石构成的轨迹,放任思绪天马行空,『不过,它好像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她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在星图的左侧,确实有九颗钻石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璀璨。其中最大的一颗,与一颗紧挨着的、相对小很多的钻石,似乎构成了某种核心。
『唔……算了,头疼,不想了。』她放下手,放弃了无谓的猜想,『而且,就算真有什么家族秘密,现在的我,对那个也没兴趣了。还是解决眼下的事情更重要些。』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抱着膝盖,乖巧地坐好。
“我说幸子,”她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表情,“今天那家伙……还是要凌晨以后才会回家吗?”
幸子从窗边收回目光,心领神会。“哎,大小姐,您是在说格勒老爷吗?”
“嗯,就是那家伙。”雨珍撇撇嘴,急于澄清般强调,“我问他的事可不是在关心他哦!只是在抱怨罢了!对,没错,就是抱怨……每天回来都那么晚,经常半夜把我吵醒,可烦人了。”
听着大小姐这番教科书般的“傲娇”发言,幸子眨了眨眼,先细心地将窗帘拉严实,确保不透一丝缝隙,然后才转身回到床边。
『嗯哼,我们的大小姐,还真是半点不坦率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抿嘴偷笑。
这笑意立刻被雨珍捕捉到了。
“啊!啊啊啊!”雨珍指着她,脸颊又鼓了起来,“幸子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在说:“阿啦阿啦,大小姐果然是在担心吧?’是吧?我猜对了吧!”
见她活灵活现地模仿自己的语气神态,幸子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莫非……莫非您会超能力吗?为什么会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噗嗤……哈哈哈,不行了……您学得也太像了~”
“唔姆!可恶!你还笑!你再笑试试,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见幸子笑个不停,雨珍眼中闪过一丝“坏笑”,忽然张开十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幸子的腋下和腰间发起了“袭击”。
“哎呀!大小姐,饶命……哈哈哈……好痒……我错了,真的错了……”
少女银铃般的笑闹声,暂时驱散了房间内若有若无的凝重,也掩盖了窗外,那轮破碎残月投下的、冰冷而沉默的辉光。在这看似温馨的贵族深闺之夜,无人知晓的期许、隔阂、固执的梦想与暗藏的警觉,正如同那些镶嵌在天花板上的钻石星图,静静闪烁,等待着被命运之手串联起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