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珍的“攻势”让幸子连声求饶,两人在床上闹作一团,枕头歪斜,被褥皱乱。
“哈哈哈……好了大小姐,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幸子蜷缩着身体,眼角笑出了泪花,粉色短发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停手吧……停下……好痒啊……我最受不了这个了!”
看着平日沉稳的女仆长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雨珍终于收回作恶的双手,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
“哼,看你还敢不敢。”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幸子喘息着撑起身,揉了揉笑到发酸的腹部,“呼……痒得我肚子都疼了……”
“所以呢,”雨珍盘腿坐好,看似随意地问,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下摆,“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幸子整理了一下弄皱的女仆裙摆,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唔,大小姐,依今天的情况看,恐怕老爷还是要工作到深夜才会回来休息。”
“是么……”
雨珍的声音低了下去。尽管不愿承认,但那丝掩不住的失落,还是透露出她心底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担忧。
“那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怎么天天都这么晚?”
面对这一连串的追问,幸子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对不起,大小姐,关于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老爷他对这项工作……采取了严格的保密。”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我只知道,最近全星参议院在推进一个机密项目。身为制宪委员的老爷,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就连这些……也是文叶小姐私下告诉我的。”
雨珍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但看着幸子诚恳的神情,她抿了抿唇,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还是缓缓消散了。
“哼,这么听上去……”她别过脸,小声嘀咕,“他还确实……挺辛苦的。”
“您说的是呀,”幸子微笑附和,声音轻柔,“确实很辛苦呢。”
只是此刻,雨珍并未察觉——隐藏在女仆那亲近笑容之下的,是一抹冰冷如机械的、毫无波澜的底色。
『嗯……我编得真好,大小姐她毫不犹豫就相信了。』幸子垂下眼帘,整理床单的手指平稳如常,『毕竟这是老爷交给我的任务。所以……抱歉了,大小姐。比起您,我必须优先服从老爷的命令。』
她的思绪清晰而冰冷,像在复核某个既定程序。
『因为我不能忘记——我是如月幸子。一个平凡的女仆长,一个平凡的特工,以及……伪人之物。』
同一时刻,距离城郊数公里外。
跨海大桥上川流不息,车灯在潮湿的夜雾中连成流动的光河。在这片光河中,一辆镀金的白色高级轿车格外显眼,如同静默滑行的优雅白鲸。
“欸,后面那辆车是——!”前方某辆车的司机瞥见后视镜,声音骤然压低,“不好,得赶快让开才行……毕竟是那位的车。”
引擎盖上,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U型车标在路灯下一闪而过。仿佛某种无声的敕令,左右车流纷纷减速,为它让出一条通畅的通道。
然而,在这辆平稳行驶的轿车内部,空气却静默得近乎凝固。除了引擎低鸣与轮胎碾过湿路的沙沙声,便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哈……好困啊。怎么又轮到我的夜班了。』司机捷龙目视前方,墨镜后的眼角微微抽动,『最近光忙着抓捕、审问那些不自量力的杂鱼,休息严重不足……难得的长假计划全泡汤了。』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褐色寸头硬朗,即便在夜间也戴着墨镜——或许是为了遮盖眼角那两条数寸长、蜈蚣般的疤痕。黑色西服妥帖,却掩不住一身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经历过血与火的紧绷感。鼓囊囊的口袋里不知揣着什么,整个人透着一种“别惹我”的故事性。
『比起熬夜……』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现在更让我介意的,是后面这两位的气氛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借着又一次变道,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后座。
『那个没见过的怪家伙就算了……怎么连老爷也一言不发?』冷汗悄悄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平时这时候,老爷早就对着窗外,滔滔不绝跟我谈他的新政策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某种直觉——一种久经危险淬炼出的、对“异常”的嗅觉。
『格勒老爷他……好像在紧张。』捷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难道是因为……旁边那个戴面具的家伙?』
路灯光芒间歇性地滑入车内,短暂地照亮后座的景象。
左侧坐着一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面容刻板严肃,双手交叉置于膝上,正深深低着头。即便姿态紧绷,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感仍从绷直的肩线和紧抿的唇缝间渗出。他是奈卡格勒,本堂雨珍的父亲,星议会的重量级议员。
此刻,这位议员交叉的双手正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L这家伙……』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间点来官邸?到底有什么目的?』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让他恐惧的方向。
『莫非……还是为了雨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这次……他又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而坐在格勒右侧的同行者,则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人戴着一张银色纹花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头发染成暗紫色,身形苗条挺拔,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与车内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正悠闲地翘着腿,整张脸几乎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窗外流转的都市夜景,像个好奇的观光客。
然而,只要稍加靠近,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将一切生机吞噬的荒漠般的压迫感便会席卷而来。那不是张扬的威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空洞。
“咳!咳咳……!”
格勒议员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他猛地捂住嘴,脖颈青筋凸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老大,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紫发少年闻声转过头,姿态自然地靠拢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到格勒面前。
“突然之间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听不出真伪的关切,“格勒,你还好么?”
他微微偏头,蓝眼睛在面具孔洞后闪烁。
“别那么紧张嘛。我只是去你家做做客,待一会儿而已,不用这么激动吧。”
格勒勉强止住咳嗽,抬起头,汗水已浸湿鬓角。隔着面具,他完全无法解读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是关心?嘲讽?还是彻底的漠然?
他接过手帕,指尖冰凉,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讨好的笑容。
“没、没事……只是呛到了。”他用那方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瞧你说的……我怎么会不欢迎你呢。”
“哈哈哈,那就好~”
少年似乎满意了,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在他面具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是么,看样子快到了。』他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得见的、冰冷的弧度,『那一会儿……就赶紧把事情办完吧。』
挂在他脖颈上的一串紫色羊角项链,在阴影中似乎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而鬼魅的嗡鸣。
官邸三楼,雨珍的房间重归宁静。
即使换上了柔软的丝绸睡衣,雨珍仍恋恋不舍地望向衣柜前那件挂得笔挺的校服。昏黄壁灯下,红蓝条纹与铜制玫瑰徽章泛着温柔的光泽。
“嘿嘿……感觉还想再穿一会儿呢。”她抱着膝盖,小声嘟囔。
“今天就算了吧,大小姐。”幸子已整理好床铺,正将睡衣仔细挂起,闻言回头轻笑,“您明天还能再穿的嘛。现在得挂好才行,不然起褶就麻烦了。”
她走到雨珍身边,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张仍带着兴奋余韵的稚嫩脸庞上。
“而且,从时间来看,格勒老爷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的声音轻柔如安抚,“请您不要失落。无论是什么工作,老爷他……都是在为了更重要的目标努力。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些道理我都懂……”雨珍低下头,指尖缠绕着一缕金色的发丝,声音闷闷的,“可是,明天毕竟是我转校的日子。那家伙……他就不能提前回来一下吗?”
她松开头发,熟练地取下绑着双马尾的发箍。金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更小,那抹失落也越发清晰。
“看来我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就是那样了。”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唉……算了,我也习惯了。他不理我就不理吧。”
她忽然抬起头,对幸子露出一个故作灿烂的笑容。
“反正,我只要有幸子一个人就足够了!”
幸子微微一怔,暗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快得难以捕捉。
“呃,大小姐这……”她无奈地挠了挠脸颊,笑容有些勉强,“我到底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该担心呢?”
“啊!说起来都这么晚了吗?”雨珍像是才注意到时间,瞥见桌上闹钟的指针已划过十点半,连忙转向幸子,语气带了歉意,“抱歉啊,今天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幸子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吧?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我一会儿也准备睡了。”
见大小姐态度坚决,幸子咽下了还想陪伴的话。那份“不放心”被她妥帖地收进完美女仆的面具之下。
“那个……您真的没事吗?”她最后确认道,声音轻柔,“要不然,我再陪您一会儿?”
“哈哈,真的没事啦!谢谢你的关心。”雨珍站起身,轻轻推着幸子的后背走向房门,“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见!”
“嗯……那好吧。如果有事,请随时吩咐我。”幸子在门口停下,转身微微鞠躬,“大小姐,晚安。”
“嗯,幸子晚安。”
房门无声合拢。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雨珍立刻抱起最柔软的羽毛枕头,悄悄拉开了房间的落地窗。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她赤脚走上微凉的天台,扶着雕花石栏。
“哇……好美的天空啊。”
连续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尽,夜空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丝绒,缀满碎钻般的星辰。而在这片璀璨之上,高悬着那颗巨大的、破碎的残月——它寂静地悬浮着,表面布满狰狞的疮痍与裂痕,像一道永恒烙印在苍穹的伤口,无言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惨烈故事。
“简直就像……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一样呢。”雨珍低声自语,带着解脱的轻颤。
她仰起脸,让夜风吹拂长发,然后踮起脚尖,朝着星空与残月,缓缓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宇宙。
“伟大的哈尔月神啊——”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我,本堂雨珍,今天起终于……终于获得了自由!”
“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她放下手臂,转而将怀中的枕头抱紧,目光投向宇宙深处,化为无声的心语:
『已故的母亲……不知您能否听见?』
『经过这段时间的挣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迈出这一步了。』
『或许这并非您的本意……但还请您,放心。』
『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将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这就是……我的意志。』
就在她心中誓言落定的刹那,那双仰望星空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道微光——那是由淡淡紫色光芒勾勒出的、极其繁复而诡异的图案,形似一颗生着无数眼睛的羊角恶魔头颅。紫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雨珍本人毫无所觉。
她只是继续凝望着远方,声音里浸满了思念与某种悲壮的决心。
“我一定要参加远征,前往那片星海……解开一直缠绕在我心底的谜团。”夜风撩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执拗的眼神,“我想知道,妈妈您口中那个‘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一切答案,都在明年的无畏远征!”
仿佛是对这誓言的回应,遥远的天际,一颗流星蓦然划过,拖拽出一道优美而短暂的炽蓝色弧光,旋即湮灭在深空之中。雨珍的眼底,倒映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痕,也燃起了对明日真切的期待。
“第三军事学院……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倚着栏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定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吧……然后,和他们一起,经历那些在贵族学院里永远无法体验的事。”
夜风温柔地环绕着她,带来庭院樱花的淡香。雨珍闭上眼,感受这份宁静的自由。然而,某个不合时宜的、带着体温触感的记忆,忽然溜进脑海。
『不过话说回来……幸子她的胸,真的好软啊。而且又大又温暖……』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腾”地红了。
『阿勒……我这算是在吃豆腐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打闹时不经意的触碰,雨珍下意识地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嘴角露出一丝痴痴的、混合着羡慕与懊恼的笑容。
“大概是……柚子类型的?”她小声嘀咕,随即叹了口气,严肃地低头,双手覆上自己胸前,认真地感受、评估了一番。
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大概吧。”她放下手,眼神变得暗淡,眼角甚至渗出一滴不甘的、毫无道理的泪水,“反正我这种人,一辈子的极限……恐怕也就是A或者B了吧。唉……”
摇了摇头,又自暴自弃地揉了几下,她终于苦笑着放弃。
“可恶……就连妹妹优子都比我的大得多呢。母亲的优良基因,我是一点也没遗传到啊。”
这无厘头的忧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够了,太伤感了。还是准备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她转身走回房间,轻声自语,“要是转学第一天就迟到……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最后,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边框已有些磨损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年幼的她被温柔的母亲搂在怀中,父亲站在身后,笑容尚且真实。雨珍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钻进柔软的被窝,仿佛能从这冰凉的玻璃和相纸上汲取一丝昔日的温暖。
“那么……”她对着照片中母亲温柔的笑颜,轻声呢喃,缓缓阖上眼睛。
“晚安了,母亲大人……”
窗外,破碎的巨月沉默地洒下清辉,笼罩着官邸,笼罩着驶近的白色轿车,也笼罩着少女沉入梦乡前,那份交织着期待、思念与淡淡不安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