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市平民区的清晨有种独特的质感——不是富人区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宁静,而是一种疲惫的、刚刚苏醒的安静。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脚步匆匆,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倦意。
就在这条广介上学的必经之路上,距离主干道约五十米的一处荒废河堤旁,半人高的枯草丛里,有两团小小的身影正蹲伏着。
明明已是三月,春意早已爬上枝头,可这两个孩子还穿着臃肿的冬季棉袄——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棉袄显然太大了,几乎要把他们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两双脏兮兮的小手和警惕的眼睛。
其中一个孩子——看起来年纪稍小些,约莫十岁出头——正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凌太哥,那个人真的会为了救一只猫跳河吗?”
他的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眉头微微皱着。说话时,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那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被叫做“凌太哥”的男孩转过头。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厚帆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阴影下,能看见脸颊上贴着两片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伤口。
“相信我吧裕。”他的声音更沉稳些,带着一种过早承担生活重压后的粗糙质感,“我可是亲眼看到过那个人把掉下来的鸟放回到树上。”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枯草的缝隙,指向不远处那座石桥。桥墩上确实有个简陋的鸟巢,几只麻雀正在那里蹦跳。“所以他肯定会上当的。”
被叫做“裕”的男孩咬住了下唇。他转过头,望向身旁那条河——河面约七八米宽,河水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底。
“可是这样真的不会出事么……”裕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这河还挺深的,要是……”
他不敢说下去了。脑海里浮现出某些糟糕的画面——挣扎的身影,水花四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棉袄下摆。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嘘,小点声。”凌太收回手,视线转向草丛另一侧。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枯草被拨开,第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更小的孩子,大概**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睛很大,眼窝有些凹陷。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毛绒玩具——那是只灰扑扑的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
“凌太哥,”最小的孩子声音很轻,“他已经走到路口了哦,马上就会路过这里了。”
凌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那头发油腻腻的。“嗯,你做的很好哦,辛苦你了。”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柔软。
康平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被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打断了。“呜呜呜,凌太哥,我肚子又饿了……早上的粥太稀了……”
凌太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再等等,”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等哥哥忙完就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的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摸出几枚皱巴巴的硬币。“牛肉面怎么样?加肉的那种。”
康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哇!好哎!”另一边的裕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确实也已经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凌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情绪被压下去了。“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啊。”他低声说,既像在对弟弟们说,也像在对自己说。为了老妈的生日礼物,还有你们两个的肚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也为了……找到大哥。
同一时间,距离河堤约两百米的小巷里,故广介正皱着眉头调整着无线耳机的频率。
他穿过平民区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是他今早出门前偷偷放在客厅的窃听装置传来的信号。但距离越远,信号越差,此刻已经充满了嘈杂的电流声和破碎的音节。
“……任务……完成……”
“……一年……”
“……唐博士……覆辙……”
破碎的词句在电流的干扰中时隐时现。广介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从头顶炸开。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三艘灰黑色的飞船正从城市上空低空掠过,舰体侧面喷涂着醒目的轨道防御部队徽章。飞船尾部喷出淡蓝色的等离子焰流,将聚集在屋檐的鸟群惊得四散飞起。
广介眯起眼睛。这样的巡逻每天要进行七八次,从未间断。远处的天际线上,还能看见更庞大的阴影——那是一艘正在升空的大型运输舰。
“吵死了,”他低声嘟囔,手指按下耳机上的静音键,“害得我都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耳机里的杂音消失了。他站在原地,听了两秒,最终无奈地耷拉下肩膀。“啧,已经过了信号范围了么。”
他将耳机摘下来,挂在颈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音乐播放器,随便选了一首最近流行的曲子。轻快的节奏流淌出来。但广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哈尔星首都哈尔市,位于这个狭窄大陆的西南方,也是我的家乡。
这是一座其人口超过两千万,并富有未来感与海洋自然融为一体的美丽都市。
整个社会以贵族和军人为中心,人们普遍都以当兵为荣誉……
导致这种社会风气的现象的原因便是,我们的政府宣称正在与一个邪恶的宇宙势力战斗。
为了打击敌人,哈尔星每隔六年就会组建由数百万少年军所组成的星际舰队进行讨伐——我们称之为【无畏远征】。
他咀嚼着口香糖,薄荷的辛辣刺激着口腔。嘛,虽然无畏远征说的好听,但每次远征传回来的报告的字里行间都避不开那高达85%的减员率。
简直是让人惊掉大牙……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特别是我们这些平民的家长。
而为了补充损失的兵员,每个平民家庭的孩子都不准少于三个,一旦少生就会触犯法律被强行征军。
另外……每户一旦有了第三胎,则父母必须要在三个孩子之中选择一个在未来报考军校,并参加无畏远征。这是强制性的。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那被父母选中参加远征的孩子。
为了在外地工作的大哥与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我被我的父母选了出来。
好在,根据政策,一个家庭只需要提供过一位兵员便无需再次提供,这某种程度上也是算是没有陷入到人口崩溃的无底洞当中……
一阵风吹过,樱花簌簌飘落。广介看着那些花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唉,反正对于这样的决定我也无所谓,毕竟我本来也是个没有什么梦想的人。
为了这个家的未来,我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吧,大概…
就算再怎么不甘,但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所以…我这些话到底是在对谁说呢?今天的我好奇怪啊。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就在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的这一刻——
距离他约三十米的上游,石桥的阴影里,那顶破旧的帆布帽缓缓抬了起来。
康凌太蹲在桥墩后,手指紧紧扣着石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发少年。
“你可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从齿缝里挤出的嘶声。
他的手摸向脚边——那里放着一个硬纸箱,用胶带粗糙地封着,上面故意戳了几个透气孔。另一只手摸进口袋,掏出一个简陋的遥控器。
“就是现在。”
话音落下,他双手用力一推——纸箱滑出桥墩阴影,顺着河堤斜坡滚落,“扑通”一声掉进河里。与此同时,拇指按下按钮。
“滴。”
几乎微不可闻的电子音。下一秒,从那个在水面摇晃的纸箱里,传出了机械合成的、可怜兮兮的猫叫声:“喵,喵~喵!”
而正要重新迈步的广介顿住了。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摘下一边的耳机。风声,水声。
“喵~喵~”
这次清晰了。是从河上飘来的。他转过身,视线沿着河面搜寻,然后定住了——在上游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纸箱正在水面摇晃,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漂。箱子里不断传出猫叫声。
广介的眼睛睁大了。他嘴里的泡泡“啪”地爆了,黏糊糊的胶质粘在嘴唇上。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个纸箱。
纸箱被一块凸出的石头卡了一下,猫叫声因此更加急促。
“该死的,是哪个混蛋,不想养也别扔在河里啊!”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已经动了起来——摘下另一只耳机,连同手机、钱包,一股脑塞进肩包,然后扯下肩包,随手扔在岸边的草地上。
“现在的人都是什么道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经单手撑过护栏,身体轻巧地翻了过去,落在河滩上。他脱掉鞋袜,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然后深吸一口气——
“扑通!”
水花四溅。三月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制服。他打了个寒颤,但划水的动作没停,朝着那个纸箱游去。
“额,唔~好冷啊……”
他咬紧牙关,手臂破开水面的动作标准而迅速。距离在缩短。十米,八米,五米……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箱子边缘。指尖触碰到湿漉漉的硬纸板。他稳住身体,一手托着箱子底部,将它从石头上移开。纸箱轻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此刻顾不上多想。他一手托着箱子,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冰冷的河水在不断带走体温。
终于,脚踩到了河底的淤泥。他踉跄着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地流下。他抱着箱子,走到相对干燥的河滩上,蹲下身,将箱子放在地上。
手指摸到封箱的胶带,用力一扯。“刺啦——”胶带撕开。纸箱盖子弹起。
广介屏住呼吸,凑过去看。
然后,他僵住了。
箱子里没有猫。只有一只破旧的、灰扑扑的布偶猫,塑料眼睛呆滞地睁着。在它肚子的位置,有个简陋的扬声器,此刻还在发出机械的猫叫。
广介盯着那只玩具猫,盯着它永远不会改变的微笑。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湿透的银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然后——“这!是!谁!的!恶!作!剧!啊!!!!”
声音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右拳攥紧,朝着身侧的桥墩砸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石头碎裂的“咔嚓”声。桥墩表面,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碎石簌簌落下。裂痕中心,混凝土表层完全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筋——钢筋扭曲变形,深深凹陷,形成一个清晰的拳印。
广介的拳头还抵在桥墩上。皮肤擦破了,指关节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几秒钟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翻腾的情绪被压下去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他弯腰,小心地捡起那只湿漉漉的布偶猫,找到它背后的开关,按掉。世界终于安静了。
“就当是我倒霉吧。”他低声说,准备蹚水回到放包的岸边。
但就在抬脚的瞬间——
“哈哈哈,他居然真的上当了!”清脆的、属于少年的笑声,从头顶的桥上传来。
广介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抬起头。
石桥的栏杆后,探出了三个小脑袋。最前面的是戴着破帆布帽的康凌太,他笑得前仰后合。他身后,康裕捂着嘴,肩膀耸动。最小的康平抱着破兔子,表情茫然。
广介的目光定在康凌太脸上。“康凌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这莫非又是你这个小鬼搞的?”
桥上的凌太笑够了,用力点头,笑得更加灿烂。“看到了吗?我就说他会上当!这个笨蛋真的会为了一只‘猫’跳河!”他转回头,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广介大声喊:“都那么大的人了,还干这种逞英雄的事——你是笨蛋吗?!亏你还是个军人,真是活该!”
广介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水珠从发梢不断滴落。他仰着头,看着桥上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
然后,他缓缓地勾起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冷,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臭小子,”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这是在跟我说话的态度么。”他迈开腿,开始朝岸边走。水流在腿边分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看来这一次,我必须要好好教训你们几个了。”他一边走一边说,眼睛始终盯着桥上。“做好觉悟的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桥上的凌太脸色变了。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拉住两个弟弟的手。“快跑!”
三个孩子转身就跑。但跑出几步,凌太又停下来,转身趴回栏杆边,对着广介做了个鬼脸。“有胆量你就来追啊!笨蛋军人!”喊完,他转身又想跑。
但康裕拉住了他,脸色发白地看着岸边的草地——那里扔着广介的肩包。“凌太哥,我们……真的要拿吗?”
“废话!”凌太一把抓起肩包,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怀里,“不然我们费这么大劲为了什么?!”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颤抖。
康平还站在原地,盯着广介扔在岸边的那只湿漉漉的布偶猫。“那个……安迪……安迪它……”他想说的是,那只玩具猫还留在那里。但他没说完,因为凌太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你们还在说什么呢!快走!”
凌太一手抓着塞进怀里的肩包,一手拉着康平,转身就往桥的另一头跑。康裕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河滩上浑身湿透、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广介,然后也转身跟上哥哥。
但他跑出几步,又停下,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河滩方向大声喊:
“非常抱歉,广介大哥哥!你放在岸上的东西……我们就拿走了!等以后我们赚到钱之后……一定会还给你的!”
喊完,他转身就跑,再没回头。
“喂,你们三个——”他脱口而出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立即深吸一口气,吼声陡然拔高,在河面上炸开,“这可算是犯罪了,快点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冰凉河水被狠狠划开。他一把捞起漂浮在旁边的破旧布偶猫,湿漉漉的绒毛在手心留下粗糙湿冷的触感,但他无暇顾及,只胡乱将它塞进外套尚算干爽的内袋。
不好,要是包里那个东西被他们拿走的话就糟糕了!
这样想着广介也是咬紧牙关,奋力挥臂向岸边游去。每一次划水都激起大片水花,浸透的制服沉重地拖拽着身体,寒意像细针般扎进骨髓。
晨光碎在动荡的水面上,刺得他眯起眼,在距离岸边还有好几米,他已经等不及完全站起,半游半爬地扑上河滩,湿透的鞋袜也顾不上穿,赤脚踩过卵石与湿泥,朝着桥墩方向全力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