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二阶堂家预定分给他用来教授小希罗的房间,出于某些考量,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看来神人父母的背叛对她的打击真的很大。
陈步堂稍稍组织好语言和话术,开始了他认为的破损心灵修复进程。
“小希罗,能先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到了爸爸妈妈吵架的场合吗?”
“因为我知道他们吵架有我的原因,所以想要负起责任,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你看,动画片和电影里不常常会出现那种画面吗,就是夫妻两人吵架或者冷战,但是因为可爱的小孩子的画,或者其他的什么动作,两个人想起了家人之间的爱,然后不吵架,重归于好吗?”
“我,我只是借鉴了其中的画面而已。”小希罗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不就,不就是时间仓促,画得难看了些嘛...”
“他居然这么贬低我的画...还不顾我的阻拦,冲到妈妈面前,把我撞到一边。”
也许一开始希罗还认为全都是自己的原因,但随着对话的深入和两边的互爆,小小的希罗认识到了很关键的一点。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不正确的是那两个笨蛋才对!
一个想要抛妻弃子,一个信仰怪力乱神。
希罗是正确的!
希罗才不会被那些人的话所影响!
你们不喜欢希罗,你们不爱希罗,你们要把希罗取代,但...
有人喜欢希罗!有人爱希罗!有人觉得希罗关键无比,不可取代!
于是,她朝着眼前的那个人尽情吐露了自己的委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明明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妈妈,却一个个都用那种看废人的眼神看着希罗。”
“几乎没有人理解我!”
她看向眼前的人一边大哭一边说。
“明明我学的已经够多了!学的已经够好了!”
经过陈步堂的启发和暗示,她直到前两天才知道自己从小就学了多少远超同龄人的课程,承担了多少远超同龄人的压力。
正因如此,母亲软弱的哭诉,以及不知道这一切却还给自己狂上压力的父亲,才更让她觉得面目可憎。
而且,就算如此,两个人也没有悔过的迹象,拿着自己根本无法决定的‘出生性别’这一点在争吵中大做文章。
他们才是绝对的不正确!
“就算这样也要抛弃我吗?没关系,希罗不被你们需要了,希罗不再是你们的唯一,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需要你们了!”
“下辈子,下辈子死也不要当你们的女儿!”
反正,反正会有人爱我。
反正,他会需要我...
“不是那样的,小希罗,你并不是没有人喜欢。也不可能没有人需要。”
“欸?”
希罗在发泄内心的怨气时,内心用来安慰自己的独白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了现实。
像是某种魔法一样,将人的期冀的话还原出来,还渲染上了他的声音。
因为这一巧合的冲击,二阶堂希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愣住了。
只是目前她的状况实在糟糕,满脸泪水,鼻涕也出来了不少,一点没有大小姐的样子。
呆住的神情也没有往日的灵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步堂产生了误判。
陈步堂并没有类似读心之类方便的魔法。
他对人心的判断全靠自己读的心理学论文和参与在刑侦一线的多年经验。
显然其中缺少六岁左右小女孩的样本,他也是最近一年才突然接触到零散几个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
其中一个还是完全没法做参考的故障机器人。
于是,陈步堂认为他的话语并没有起效果。
想来也是合理,他和小希罗虽然有过命的交情,但满打满算,认识的时间,算上回溯的那次,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三天。
开什么玩笑,人家不觉得恶心都算心胸宽广了,失败才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小希罗的毫无反应,陈步堂为自己的误判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步堂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自我厌恶就到此为止,那么该怎么样拯救少女濒临崩溃的心灵?
被父母抛弃的痛楚一定狠狠伤了她的心,这两年在家被功课压垮,也从来没有朋友可以充当慰藉,而自己又完全不够格。
该用什么重新构筑少女心灵宫殿里,作为意义的坚硬支柱?
陈步堂其实早有方案,只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现在用——那是某种意义上的毒药,过早使用会严重损害少女轻松快乐的童年。
但已经不得不用了。
他开始酝酿起这一绝技的蓄力式。
那么,此时的女主角在想什么?
陈步堂大大低估了自己三天前对少女的影响,25%信赖度和100%攻略度的四倍误判之伏笔让他做出了此刻的错误决断。
如果没有他,那小希罗的心灵的确会在这一天遭受沉重打击,丧失一切意义和希望沦为自暴自弃的坏掉玩偶。
但是,因为已经有了一根支柱钉在心灵之原野的正中央。
少女的天并没有塌下来。
其实此刻,少女的心灵在她自己的发泄、自我疏导以及陈步堂那句‘我需要你’的助力下,业已修复完成。
剩下的,被父母抛弃的创伤被抚平也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还没反应只是单纯的因为被喜悦所充斥。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要很久以后才能从他嘴中听到的。
此刻的希罗似乎又有了某种明悟。
两人一定是拥有着某些缘分的,这缘分并非神明所赐。
而是来自他的主动追求。
就像他说的那样。
不然怎么解释天底下被暗杀的四岁女孩多了去了,而他偏偏拯救了我,赋予了我死亡回溯?
还怕我滥用造成实质性的自杀,再次前来劝说,还想要成为我的老师...
原来有这么喜欢我吗,那...也不是不能答应了啦...
年龄,年龄不是问题,死亡回溯者哪个不是千八百岁的,自己以后说不定也要这样...
她想起了之前上网看过的某部时空轮回相关电影的简介,里面就有男主人公跨越千万条世界线回到女主人公小时候的情节。
说不定...
我就是女主角?
那么....
就在小小的希罗陷入自我攻略的无尽循环、好感度自己猛涨的时候。
陈步堂祭出的,能够完全修复崩溃少女心灵的七伤绝技,业已暖机完毕。
整个过程算起来也不过8秒。
这并非简易,甚至称得上是精致华丽的精巧话术已经构建完毕。
其名为:
‘宏大叙事’
“不单单只是我需要你,希罗。”陈步堂打断了鼻涕尚未擦干,正在给第三个小孩起名字的二阶堂希罗,重复了他方才的话语。
“世界上无数被邪恶所害,无数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他们都需要你。”
“?”
何意味?
你的需要和我理解的需要是一个意思吗?
“为,为什么?”二阶堂希罗困惑地回答。
很好,有反应!
那这样下去就有戏!
这一信号被陈步堂错误地当作了她破损心灵有所复苏的信号。
这一信号坚定了他继续下去的决心。
他走到少女面前,半跪下来,擦去了少女还没干的泪痕和快到嘴边的透明粘稠液体。
女孩脸上浮现出惊愕,并做出后退的动作。
糟糕!刚才太惊讶,高兴得连鼻涕都忘擦了,啊啊!自己的淑女形象呀!在命定之人的面前...
但女孩的后退行为被他解读成为心防破碎后不信任任何人的表现。
没关系,听完之后就会信任了。
“你困惑我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点点头。
“你很快就会认同这一点的。因为:”
他指向眼睛还略有红肿的六岁半女孩。
“二阶堂希罗(hiro),你可是名副其实的英雄(hero)啊!”
“你是命中注定要拯救世界的天选之人。”
看着小小红色瞳孔中的大大困惑,陈步堂继续着他的论证。
“知道契诃夫的火枪吗?”
“如果在第一幕里挂着一把枪,那么在第三幕里这把枪必须要开火。”
“你的魔法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初在湖里救你的时候,我祈求曾经救过我的神明赋予你魔法。”
“但我也并没有办法控制魔法的类型,我只是许愿让祂给你能让你在这种状况下平安活下去的魔法,也许会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水下呼吸,比如生命再生,比如不死。”
“可神明还是慷慨地赋予了你强大无比的,相当于创建全新世界的强大魔法。”
“是和我相同类型的能力呢,但实际上远远比我的还要强大。”
“二阶堂希罗,你魔法的覆盖范围是整个世界。”
“这是神明对你抱有的期冀。”
“但你不一样,你会因为自己的魔法在另一个剪切过去的世界醒来。”
“随后,用你的智慧和勇气以及无比坚韧的意志,在一次次死亡中,将获得的信息作为接力棒传递下去。”
“每一次轮回中,即便大家都因为失去记忆,嘲笑或者不理解你,但我相信,你会用自己的正确和魅力让他们折服。”
“因意外或者信息不全,你还是会经历无数次失败。但是,我依然相信,在一次又一次轮回的终末:”
“最终,在跨越对现在的你难以想象的时间和轮回之后,找到那一条世界安稳存续的,能够拯救所有人的真结局。”
“你将会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
在他不断的讲述,以及伴随着讲述不断摆出的,奇怪而富有冲击力的姿势中,女孩忘却了方才的儿女情长。
她已被彻底折服。
可她还是有所顾虑。
“可是,我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说服,我连他们的争吵都无法平息,又该怎么拯救世界呢?”
少女自觉正确,也清楚了父母的不正确,但在这世界上,正确并非万能之物。
她今天的失败证明了这一点。
“未来的你当然可以,而现在的你失败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当下的你,在他们的眼中还不够正确。”
“人是一种存活在过去的可悲生物,会盲信过去的经验和知识,对着不确定的未来怀抱着深深的恐惧。”
“因此,对于正确的要求从他们自身也延伸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他们只会根据那人过去的正确行为和成果,作为依据加以信赖。”
二阶堂希罗在陈步堂的点拨下,领悟了换位思考的技能。
她开始能正确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眼中的意义。
是的,和保护自己和母亲生命的自我印象相反,现在的希罗在父母眼中,只是一个莫名其妙不去幼儿园的,甚至试图自杀的任性少女。
二阶堂希罗此刻真正理解到了不被理解的痛苦与酸涩。
还好有他。
还好有你。
就像看穿了她心思一样,他点出了她此刻的心情并给出了解药。
“无数次轮回之中,你当然会被误解,甚至因为这误解,你会遭遇相当猛烈的针对。”
“就像今天父母的不理解一样。”
“但,救世主怎能被这小小的挫折所打击,又怎会记恨无知之人的愚钝。”
“只是,你的心情依然需要消化,那时候,可以来找我。”
“我会理解你。”
“倘若,我因为某些原因不在你身边,我也希望你能自己将这苦涩消纳。”
陈步堂闭上眼睛,随后又缓缓睁开,眼神中透露出不容拒绝的坚定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