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顶着入秋的第一场小雨,陈步堂带着针对一年级小学生的教辅材料和女佣的死亡信息来到了二阶堂家的大门前。
约定的时间早已到了,然而并没有人出来迎接。
虽然说这话显得有些托大了,但自己好歹也算是你家大小姐的救命恩人外加钦定的预备老师吧。
这就是二阶堂家的待客之道吗?
再次确认日期无误后,陈步堂没有傻等,直接给二阶堂夫人打起了电话。
过了好久,电话才有人接通。
接电话的是二阶堂家的女总管。
说明来意后,他就听见总管火急火燎地一溜烟跑到大门面前,一遍喘气一边道歉。
“非,非常抱歉成步堂先生,老爷今天早上刚刚回来,和,和夫人正在吵架,我们下人急得团团转,一时间忘记了要提前来迎接您...”
他就知道这架迟早要吵,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今天已经是小希罗自杀失败后的第四天了,这个当老爹的才刚刚从工作抽身回家,完了还有心情吵架。
恐怕也是从没想过是不是自己也有问题。
小希罗的妈妈和冷静、有规划也是一点不沾边,居然没提前叮嘱下人,吵到忘我把陈步堂丢在一边。
不过好在他也没等多久。
吵架极有可能还有什么其他缘由,他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但他也懒得管这些大家族的破事。
他的任务只是教育小孩,让她健康成长就好。
“无妨,我只是个家庭教师而已,小希罗呢?”
“小姐她...也在吵架的现场。”
陈步堂皱起眉头。
余光中,他看见了总管手中被摔碎的高档手机。
应该是二阶堂妈妈的了,大概率是吵架途中电话响起,她突然想起约定,想要接电话回答,被愤怒的丈夫夺过手机,扔出去老远,再被下人捡了回来。
然而,就是这种烈度的吵架,你告诉我小孩子还在现场?
“你们这是干什么吃的?大人吵成这样不把小孩子拉出来?”
“因为,怕再次激怒老爷,没有下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带路。”
“成,成步堂先生,我觉得您还是等吵架平...”
“我说带路。”他的语气很平静,“万一给大小姐留下心理创伤,责任你来担吗?”
“我,我明白了。”
绕了大概有五分钟的路,终于在某个走廊的尽头,某个庭院的湖边,远远地听到男主人愤怒的大吼。
“你再好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为了我好?什么叫做为了她好?”
陈步堂跑动起来。
“从四岁开始就宅在家里当起了废人,让她去幼儿园就咬人,请老师到家里教也学的像个废品。”
“英语英语学不好,奥数奥数学不好,画画也画得像坨石一样。”
“就这点压力还闹得要自杀?这就是你辞掉工作在家里教出来的好孩子?”
等陈步堂冲到榻榻米敞开的门前时,利刃一样伤人的话语已经刺向了女孩的心间。
二阶堂希罗歪坐在墙边,呆呆地看着脚边被撕成四片的蜡笔画,目光无神。
好在脸上和身上并没有伤痕,应该是被成年人无视阻拦,像越过路障一样被推到墙边的。
二阶堂希罗的肉体姑且没有受到伤害。
陈步堂没有多余的打招呼之类的动作,径直走向歪坐在一边的小女孩,收拾好她脚边散落的纸片,把她从地狱牵了出来。
男主人背对着他,忘情大吼,并未注意到他,跪坐的女主人想要说什么,却被丈夫一句“别打岔”堵了回去。
争吵似乎还在持续,目前以一边倒的优势进行着,但陈步堂看得出来,女主人似乎还有杀手锏未出。
只是他必须带小希罗离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牵她从门外去另一个房间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
他看向她。
带着泪光的女孩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她想搞清楚父母的矛盾究竟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逃避是不正确的。
她不想逃避。
陈步堂看出了她的请求,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在争吵之房外面的走廊坐了下来。
他试图拼好那几张碎掉的儿童画。
不得不说,其实画的真挺烂的。
大概是三岁小孩刚学画画的水平吧,考虑到现已六岁半的希罗之前十八般武艺的惨状,画成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之后肯定会进步的。
他正要开口,一边等候的女总管却着急起来。
“大小姐,还是离开吧,夫人和老爷吵架对您的成长有害...”
总管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
陈步堂只是冷笑。
现在过来邀功?早干嘛去了?
劝说毫无效果,希罗大小姐纹丝不动,无视了总管的请求。
于是反过来,总管也试图无视她的诉求。
“大小姐不是最喜欢看动画片了吗?我,我带你去...哎呀!”
她试图强硬地将希罗抱起。
希罗用她锐利的虎牙加以回应。
总管痛呼着松开了手。
“别在这里添乱了,去拿个胶布过来。”
总管悻悻地离去。
一大一小并排而坐的两人此刻得以静下心来,认真去听屋内夫妻的吵闹。
“要死要活的,我看就是皮痒了!这就是你所谓爱的教育养出来的这么个天才!为了躲家里咬人,自杀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再这么下去别怪我用更高一级的家法了!”
“不,不是的...小希罗会自杀,只是我给她的补习班报太多了。”
“你给她报了多少?”
“二,二十多个...不过,不过我这几天和她商量之后,退掉了很多,她的心理压力肯定会...”
“来人!上家法!”屋内传来男人的怒号,但负责侍从的总管刚刚被陈步堂支开。
“人呢!”
“希,希罗会变成这样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了吗?宏拓!”眼看自己就要被体罚的女主人见况不妙,开始反驳。
“还敢顶嘴!你们吃的穿的...”
“如果宏拓能少去别的女人那里,能多陪陪我和小希罗的话,她,她说不定,不,她肯定就不会那样了!”
女主人祭出了她的底牌。
片刻的宁静之后,是男人冷漠的回应。
“你调查我?”
“你自己做了还怕别人查吗?”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装了。”
“那样的废品怎么可能担当重任?”
在二阶堂宏拓的视角里,二阶堂希罗已经是个被惯坏了的废号了,而随着大家族斗争的逐步激烈,没有继承人的人就算是现任家主也会很快失势,无数旁支觊觎着的家主之位本来要给一个女孩子就难上加难,虽不是特别严重的性别歧视,但也必须要她的才华出众到足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才行。
闲散王爷的结局是不可能的,宏拓也是旁支所生,是上一场九子夺嫡中凭借正道,凭借才华和经济能力等正当手段夺得胜果的,但在正途之中也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心术不正之辈。
落第等于死亡。
但如果希罗是个男孩,那么皮鞭的抽打,家法的升级会让哪怕没那么聪颖的小孩至少在恐惧之下成长为正常人,凭借现任家主的正宣称,他也有信心压下议论——毕竟竞争对手除了身为男性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庸才。
希罗的妈妈可能也是抱着这种考量才会对着希罗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吧。
小小的女孩身上承载了太多的期冀和目光。
而自杀的败露也成为了压死宏拓那缕旧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常常对你这么说过吧?”
“那三个篮子最迟明年就都会装上鸡蛋。二阶堂希罗从此也不再是我二阶堂宏拓的唯一的子嗣。”
“才六岁就那么想自杀?那以后叛逆期一来不是什么药都用上了?尝试了好几次都被拦下来了?行啊?那就去死好了。”
“别再想用那种东西威胁我。”
“怎么可以这样...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哪怕她再争气一点呢?哪怕她再懂事一点呢?起码不要连幼儿园都不去吧?”
“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
“那,那阿拓,你,想要孩子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找我一起呢?就算放弃了小希罗,我,我们俩还可以生一个啊。”
听到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也只能是一旁偷听的小小当事人了。
陈步堂看见二阶堂希罗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父亲的抛弃和背叛对她的损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因为本来见面的情况就并不算得上频繁。
母亲的顺从与麻木,顺滑得仿佛理所当然的放弃才是给予她的重击。
二阶堂希罗是可以被取代的。
二阶堂希罗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虽然早有预期,虽然从父亲不归,母亲哭泣的那天起她就有所预感。
但她内心深处似乎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小小骄傲。
至少我是他们的唯一,爸爸妈妈不可能不爱我。
只要解决了坏人,只要二阶堂希罗某一天突然洗心革面,愿意去上学,并且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精湛技艺。
那么爸爸妈妈和好,爸爸妈妈重新喜欢自己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她还有原来如此老师的帮助,一定可以做到的。
但,一切的一切在另外三个篮子的出现都化为了泡影。
不出意料地,会有一个男孩子出生。
正式而全面地取代她所有的位置。
更坏的结果是,她的亲生母亲再次生产了一个男孩。
那她就会彻底地沦为废品,就算再次一鸣惊人又如何呢?
连妈妈也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女孩此时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第一次觉得死亡回溯魔法是个这么碍事的存在。
陈步堂一直在旁边,他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拉了拉女孩的手,想带她离开。
可女孩依旧倔强,她牢牢地抓住了走廊边沿的石凳,像是要给自己的心灵予以彻底的毁灭。
嘲笑和争吵仍在继续。
“你?你要是能生就不会等到快四十才出第一胎了。”
“早不就检查过了吗?多囊卵巢综合征,连她都是做试管的产物。你已经四十一了!想死我可不陪你!”
“那,那也至少不要背叛啊...明明是青梅竹马,明明可以去找其他的代理方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真的只是我...不小心用了玩具...我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你啊!阿拓!你,你之后不也调查过了吗?如果有的话,根本不可能瞒过任何人的...”
女主人真的并无背叛,只是男主人也许是出于对自己背叛行为的掩饰,又将这早已翻篇的烂事找了出来壮胆,试图安抚自己业已剩余不多的良心。
不过是用同态复仇的理论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罢了。
然而,他的证据也不止这些。
“那这些重大资金的去向不明又作何解释?”
这一点似乎戳中了女主人的命门。
“那,那些,那些是一部分老师的资金。”
“但是,这帐还是对不上!你承诺给他的钱应该没有这么多才对!还缺少的一千万去哪里了?”
“说不出来别怪我翻脸!”
“什么?”
“一同教的,申奈明神大人,我,我给了祂供奉...”
“今天负责的仆人要还想活就马上给我过来!”
“来了来了!”找胶带不知道找了多久的总管总算飞奔了过来。
带刺皮鞭,盐水以及碘酒一应俱全。
“不是的,阿拓,不是那样子的!申奈明神是真实存在的!我,我我,教主给我们演示过!那那真的是可以逆转生死的神迹!”
“有有有有了哪个的话,有了资质的话,永永永生也不是问题!要要要听我说啊阿....”
“要是不想落下终身残疾,我劝你少说几句。”
随后是毫无聆听价值的皮鞭破空声,哀嚎声,和随之而来的求饶声与认错声。
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小希罗也不再抵抗,终于乖乖地跟着他走到原先预定好当作教室的房间。
路途上,陈步堂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个四船跳一个信雪胶,真是一对史密斯夫妇。
不过,一同教...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某个也是专门找贵妇人下手骗取钱财的组织。
如果是这个有魔法的世界观的话,那些组织可能真的有一些手段。
但那只会是邪恶到不能再邪恶的玩意。
二阶堂夫人绝对深受蒙骗,不是她丈夫发现的早,肯定要出大事情。
关于一同教,他还想起了两个关键的名字。
山下彻也和安培晋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及时修复身旁少女岌岌可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