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回到阿烂那间屋子。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阿烂蹲在前面，盯着火苗，一动不动。它现在越来越像那只看火的怪物——可以蹲在那看一整天。
林夜坐到它旁边。
火烤在身上，暖。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十三片骨头，一片一片摆在地上。又掏出那本破书，翻开，放在膝盖上。
阿烂扭头看。
“学……”
林夜点头。
“学。”
他指着第一片骨头上的字。
“这个，立教过，念‘日’。”
阿烂凑过来看。
“日……”
“对。”
林夜又指第二个。
“这个念‘月’。”
“月……”
阿烂跟着念。念完，它伸出爪子，在地上画。画日，画月，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林夜看着它画。
画完，阿烂抬头。
“我……会……了……”
林夜点头。
“会了。”
阿烂咧嘴笑。
它又盯着那些骨头，一个一个指过去。
“这……个……念……什……么……”
林夜摇头。
“还没学。”
阿烂愣住。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
“立只教了二十个。这些还没教。”
阿烂盯着那些不认识的符号，看了很久。
“那……我……们……自……己……学……”
林夜看着它。
“自己学？”
阿烂点头。
“一……个……一……个……对……”它指着那些重复出现的符号，“这……个……出……来……很……多……次……一……定……是……常……用……的……”
林夜愣住。
他看着阿烂。
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
“你怎么知道的？”
阿烂想了想。
“你……说……过……”
林夜想起自己确实说过。
在门口画那些重复符号的时候，阿烂蹲在旁边看着。
它记住了。
“对。”林夜说，“一个一个对。”
他把那些重复出现的符号圈出来。
一共七个。
日、月、天、地、人、有、无。
已经认识四个。
还有三个不认识。
阿烂指着其中一个。
一个方框，里面一个点。
“这……个……是……什……么……”
林夜摇头。
“不知道。”
阿烂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在地上画。
方框，里面一个点。
画完，它抬头。
“我……记……住……了……”它说，“以……后……遇……到……就……知……道……了……”
——
门口传来脚步声。
立走进来。
骨头嘎吱响。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进来后，它蹲在炉子另一边，盯着火苗。
林夜看它。
“怎么过来了？”
立沉默了三秒。
“它……们……睡……了……”
林夜点头。
立继续盯着火。
火光照在它那些骨头上，发黄发黑。有的地方用东西绑着，有的地方缺了一块。
阿烂凑过去。
“你……疼……吗……”
立摇头。
“不……疼……”
阿烂盯着那些绑着的地方。
“这……是……谁……绑……的……”
立低头看。
“自……己……”它说，“散……了……就……绑……起……来……”
阿烂沉默。
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些绑着的地方。
“我……帮……你……绑……”
立愣住。
它看着阿烂。
阿烂已经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堆烂布，是之前从外面带进来的。它翻出一根长条的，走回来。
蹲下。
用爪子捏着布条，一点一点往立腿上缠。
缠了一圈，两圈，三圈。
绑紧。
立低头看着。
看着那双烂手，一下一下，把布条缠在它骨头上。
“为……什……么……”它问。
阿烂没抬头。
“你……是……朋……友……”
立沉默。
它看着阿烂。
那张烂脸，在火光下，专注地盯着那些布条。
缠完一根，阿烂打个结。
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了……”
立抬起那条腿。
动了动。
比以前稳。
它看着阿烂。
“谢……谢……”
阿烂咧嘴笑。
“不……用……谢……”
——
林夜看着这一幕。
炉火噼啪响。三个人——一个人，一具骷髅，一只烂脸怪物——围在火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立。”
立转头看他。
“那扇门后面，那片黑暗。你进去过吗？”
立摇头。
“没……”
“你守了那么久，从来没想过进去看看？”
立沉默。
很久。
“想……过……”它说，“很……多……次……”
“为什么不进？”
立低头看着自己那些骨头。
“怕……”它说，“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夜盯着它。
“你不是想永远活吗？”
立点头。
“想……过……”它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立想了想。
“太……累……了……”它说，“活……着……累……等……着……也……累……”
它看着炉火。
“死……了……反……而……轻……松……”
林夜沉默。
他看着这具骷髅。
站了几千年。等了几千年。看着两堆骨头，看着那些刻满字的柱子，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累吗？
肯定累。
但它还在这。
还坐着，烤火，说话。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林夜问。
立想了想。
“看……着……它……们……”它说，“石……和……星……”
它看着炉火。
“看……着……就……好……”
——
阿烂凑过来。
“我……也……看……着……你……”
立转头看它。
两个眼眶对着那张烂脸。
“为……什……么……”
阿烂想了想。
“因……为……你……是……朋……友……”
立沉默。
很久。
然后它伸出骨头手，碰了碰阿烂的头。
那根骨头手指，轻轻按在烂肉上。
“谢……谢……”
阿烂咧嘴笑。
它伸出爪子，也碰了碰立的头。
骨头冰凉。
但它没缩回去。
炉火烧着。
三个人围在火边。
外面是那座空城，那些空房子，那些刻满字的柱子，那两堆骨头，那两只睡着的巨兽。
里面是火，是光，是暖。
林夜靠着墙，闭上眼。
耳边是炉火噼啪声。
阿烂和立没说话。
但它们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