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不掉了。”
那五个字,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宣判,也是最残忍的酷刑。
它不是锁链,却比任何钢铁都更坚固,死死地缚住了伊黑小芭内的灵魂,将他钉死在了这个名为“幸福”的,陌生的十字架上。
跑?
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个肮脏的,囚禁了他十二年的木牢,已经被他亲手埋葬。
那个充满了血腥与背叛的家族,已经在他导演的戏剧中,化作了蛇鬼的食粮。
那个他唯一熟悉的,充满了孤独与仇恨的黑暗世界,已经被眼前这个女孩,用她那双白皙的,柔软的,不容拒绝的手,强行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光。
他无处可逃。
他像一只被从壳里硬生生剥出来的蜗牛,他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黏腻的,丑陋的外壳,都被她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敲得粉碎。
只剩下最柔软的,最脆弱的,一触即死的内核,**裸地,暴露在她那双清澈的,翠绿色的眼眸之下。
伊黑小芭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一种,濒临极限的,即将崩溃的,剧烈的痉挛。
t 他看着她。
看着那个将他的手,按在她自己那颗正在为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上的少女。
她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火焰,那么亮,那么暖。
仿佛要将他这块在阴沟里浸泡了两辈子的,冰冷的顽石,彻底融化。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多看她一眼,再多感受一秒她掌心的温度,他会疯的。
他会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一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对自身丑陋的极致厌恶,和对她纯洁美好的病态守护欲,化作了最原始的,最粗暴的本能!
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把甩开了她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甘露寺蜜璃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去看她那错愕的,受伤的表情。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撞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冲了出去!
冲进了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木屋里,只剩下甘露寺蜜璃一个人。
她捂着自己被他甩得生疼的手腕,怔怔地看着那扇在夜风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门框的破旧木门。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只是想告诉他,他很好,他值得这一切。
她只是想让他,不要再逃了。
可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绝望的,仿佛被全世界背叛了的表情?
为什么,他要用那种方式,推开她?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以为,她已经敲开了一点点那堵墙。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
那不是墙。
那是一座冰山。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剖白,都只是在那座冰山的表面,融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浅浅的雪。
而冰山的内核,依旧是那么的,坚不可摧,寒冷刺骨。
她没有去追。
她知道,她追不上的。
她追得上的,是他的身体。
追不上的,是他那颗,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放逐到,无尽深渊的灵魂。
她只是缓缓地,走上前,将那扇被他撞开的木门,重新关上。
然后,背靠着那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夜,还很长。
伊黑小芭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是跑,不停地跑。
像一头身后有恶鬼在追逐的,亡命的野兽。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身上。
脚下的石子和树根,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绊倒,又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用一种更狼狈的姿态,爬起来,继续向前。
他要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那个充满了她气息的,温暖得让他感到窒息的,小小的木屋。
逃离那个女孩,和她那双能看穿他所有卑劣伪装的,清澈的眼睛。
他跑到肺部像要炸开一样,跑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在一片熟悉的,长满了扭曲怪树的林间空地前,他停了下来。
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这里……是哪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片空地。
是他前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片空地。
那天,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棵树下,因为吃光了同伴的点心而苦恼地哭泣。
t 而他,就躲在不远处的树上,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看着她,看着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闯进他黑暗世界的女孩。
他送了她一双长袜。
然后,落荒而逃。
两辈子了。
什么都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只会逃跑的,懦夫。
“嗬……嗬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挤出。
他缓缓地,沿着那棵他曾经藏身过的树干,滑坐到地上。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那张画着可笑樱花的狐狸面具,抵着粗糙的膝盖,硌得他生疼。
他想哭。
但他流不出眼泪。
他想嘶吼。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所有的自我厌恶,都像一团冰冷的,凝固的铅块,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做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不该回来的。
他不该去招惹她的。
他应该像前世一样,远远地,躲在阴影里,看着她,守护她。
看着她,嫁给一个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的男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他这双肮脏的手,将她也一起,拖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泥沼。
“你,跑不掉了。”
她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像一个最恶毒的,却又最甜蜜的诅咒。
是啊。
他跑不掉了。
从他重生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要为她扫平一切障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和她,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夜风,吹过。
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樱花和蜜糖混合的香气。
是幻觉吗?
还是……他已经疯了?
伊黑小芭内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条,通往那个小木屋的,蜿蜒的山路。
他知道。
他回不去了。
但他,又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他的“囚犯”。
有他的……全世界。
天,是在一片死寂中,亮起来的。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照进屋子里时,甘露寺蜜璃睁开了眼睛。
t 她坐起来,看着那扇空无一人的门,心中,那点可怜的,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回来。
一夜,都没有。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这个,他刚刚才亲口宣布了“主权”的,小小的牢笼里?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将她淹没。
她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将被子重新铺回那张破旧的床上。
然后,她走到那张小小的桌子前。
桌上,还放着昨天她烧的那碗热水,和那只空了的铁壶。
她看着那两个缺了口的陶碗,想着昨天,他笨拙地为她烧水,又笨拙地将桌子搬到角落的样子。
想着他那副故作冰冷,却连耳朵都红透了的,可爱的模样。
想着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甘露寺蜜璃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代表她认输了。
t 她是他亲口任命的,“恋柱”
她是他的……“专属”的恋柱。
她怎么能,在这里哭鼻子?
她拿起桌上的陶碗,推开门,准备去溪边打水。
然后,她愣住了。
就在木屋前的空地上,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棵在暴风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倒下的,小小的树。
甘露寺蜜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然后,又以一种雷鸣般的姿态,疯狂地,重新搏动起来!
他回来了。
他没有走。
他只是……出去逛了一圈,然后,又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将她所有的失落与不安,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想开口,想叫他的名字。
但她又不敢。
她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来之不易的平衡。
她只能,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原地。
伊黑小芭内当然知道她出来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樱花和蜜糖的味道。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扔在了身后的地上。
那是一只被扭断了脖子的,肥硕的野兔。
“……早饭。”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然后,便像逃跑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
留下甘露寺蜜璃一个人,看着地上那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野兔,和那个再次消失在林间的,狼狈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许久。
她才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了那只野兔。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的,大大的笑容。
她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场要将那只胆小的,自卑的,浑身是刺的黑蛇,从他自己挖的洞里,一点一点地,拖出来的,漫长的,甜蜜的战争。
那天的早饭,是烤兔肉。
甘露寺蜜璃用她那把柔韧的日轮刀,熟练地,将兔子剥皮,清洗,然后架在火上。
她升起了火,用的是他昨天砍的那些树木。
她没有去找他。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烤着肉。
烤肉的香气,很快就在这片安静的山林里,弥漫开来。
她将烤好的,最嫩的那块腿肉,撕下来,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碗里。
然后,她将那碗肉,放在了桌子对面,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她自己,则拿着剩下的,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戴着那张纯白的面具,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吃着。
她没有等他。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t 果不其然。
当她吃完一半的时候,那个瘦小的身影,再次,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木屋的门口。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戴着那张滑稽的樱花面具,沉默地,看着她。
甘露寺蜜璃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那份。
两个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再次,陷入了那种诡异的,无声的对峙。
直到甘露寺吃完最后一口肉,放下了碗。
她才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兔肉,走到了门口。
她将那碗肉,递到了他的面前。
“该你了。”
她的声音,平静,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相处了很久的,普通的同伴说话。
伊黑小芭内看着那碗肉,又看了看她那双从纯白面具下露出的,清澈的眼睛。
他沉默地,接过了碗。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她,走到空地的那棵大树下。
他学着她昨天的样子,将脸上的樱花面具,向上,推起一寸。
然后,就那么站着,将那碗兔肉,一口一口地,全部吃了下去。
吃完,他放下了碗。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那把普通的制式钢刀。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属于“监管员”的声音,说道。
t “休息结束了。”
“训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