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继续。”
伊黑小芭内背对着她,声音是从那张滑稽的樱花面具下挤出来的,干涩,冰冷,像一块被扔在雪地里一夜的石头。
这是命令,也是退路。
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将他们之间那份失控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关系,重新拉回到安全距离的方式。
回到他熟悉的,那个由他掌控的,名为“监管”的牢笼里。
他以为她会顺从。
或者,至少会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他没有等到。
他只听到身后,碗被轻轻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刀被从刀鞘中抽出的,清越的“锵”的一声。
他僵硬地,转过身。
甘露寺蜜璃就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那头樱粉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脸上戴着他的那张纯白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她手中握着她的那把拥有四叶草刀镡的日轮刀,刀尖斜指地面。
“是。”
她开口,声音平静,清脆,不带一丝波澜。
“伊黑先生。”
她没有叫他“监管员”,也没有叫他“蛇柱”。
她只是,用一种最普通,最平等的称呼,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对着他,微微地,欠了欠身。
“那么,请多指教了。”
这一刻,伊黑小芭内突然意识到。
他搞错了。
这不是什么“监管”。
从他将那把普通的制式钢刀拔出的那一刻起,这就不再是一场强者对弱者的,单方面的训练。
而是一场,平等的,属于两个“柱”之间的,切磋。
是他自己,主动地,将自己,和她,放在了同一个,无法后退的战场上。
伊黑小芭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下一秒,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丝毫的试探,第一刀,就用尽了他此刻能用出的,全部的速度与力量。
刀锋,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锐利,直指她握刀的手腕。
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阴狠的打法。
-- 废掉对手的武器。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她回忆起,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名为“技巧”的鸿沟。
他要让她重新变回那个,需要他“教导”的,笨拙的候补。
但,他再一次,失算了。
面对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甘露寺蜜璃没有躲,也没有去格挡。
她的身体,以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蛇一般的姿态,微微下沉,旋转。
她手中的日轮刀,那把由特殊矿石打造的,拥有极强柔韧性的刀,在感受到这股力量后,刀身发出了兴奋的嗡鸣。
然后,它像一条被激怒的粉色长鞭,以一个诡异的,刁钻的弧度,自下而上地,狠狠抽了出去!
叮——!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鸣!
伊黑的钢刀,被她这一记“鞭打”,狠狠地荡开!
一股狂暴的,却又带着一丝螺旋巧劲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
他被迫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
那个戴着纯白面具的少女,正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那双从面具下露出的翠绿色眸子里,一片冰冷,专注。
她竟然,挡住了?
不,那不是挡。
那是……化解。
她用他教给她的,属于“蛇”的技巧,化解了他那同样来自“蛇”的,致命的攻击。
她将他的剑法,变成了她自己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伊黑小芭内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的力量,太散了。”
甘露寺蜜璃开口,声音冰冷,平静。
她竟然,将他昨天用来评价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伊黑小芭内感觉自己的脸,在面具之下,烧得滚烫。
羞辱。
愤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被超越的,恐慌。
“闭嘴!”
他低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蛇之呼吸的剑技,被他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出来!
刀光,化作漫天的黑影,如同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将甘露寺蜜璃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但,没有用。
甘露寺蜜璃的身影,像一片在狂风中飞舞的,粉色的樱花。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防御。
她开始进攻。
她的刀,时而如同长鞭,狂暴,直接,大开大合。
时而又如同灵蛇,诡异,刁钻,无孔不入。
“恋”与“蛇”。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悖的风格,在她的身上,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不可思议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她成了一个,连伊黑小芭内自己,都完全陌生的,恐怖的对手。
叮!
当!
叮叮当当!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刀锋不断碰撞的,密集的脆响。
黑色的身影,与粉色的身影,如同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分开,又碰撞。
他们的面具,几乎要贴在一起。
伊黑小芭内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更加浓郁的,樱花与蜜糖的香气。
他能看到,那双从纯白面具下露出的,翠绿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他的心,乱了。
他发现,他无法再将她,看作一个需要被他教导的,弱小的候补。
他正在面对的,是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真正的,剑士。
“伊黑先生,”甘露寺蜜璃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你的呼吸……乱了。”
伊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
甘露寺蜜璃的刀,突然变招!
那把柔韧的日轮刀,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绕过了他的格挡,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缠上了他的钢刀!
然后,猛地一绞!
“当啷!”
一声脆响。
伊黑小芭内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把陪伴了他数日的钢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
输了。
他竟然,被缴械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而甘露寺蜜璃的刀,并没有停下。
那把粉色的,致命的刀刃,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脖颈前。
一如他之前,对她做过的那样。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伊黑小芭内看着眼前那把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冰冷寒气的刀刃,又抬头,看向了那张纯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狐狸面具。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杀了他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用这把刀,割断我的喉咙。
让我从这场荒唐的,充满了羞辱的闹剧中,彻底解脱。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解脱的到来。
但,他没有等到。
他只感觉到,那把抵在他脖颈上的,冰冷的刀刃,缓缓地,被收了回去。
他疑惑地,睁开眼。
他看到,甘露寺蜜璃收刀入鞘,然后,对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你的手,都磨破了。”
她的声音,不再冰冷,恢复了最初的,那份独属于她的,温柔的质感。
伊黑小芭内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超出了负荷的对决,虎口处,已经被磨破了,正往外渗着血。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但甘露寺蜜璃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受伤的手。
她的手,很暖。
像昨天夜里,那床唯一的被子。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绣着樱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他手上的血迹,擦去。
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是蝶屋特制的伤药。
她倒出一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从纯白面具下露出的,翠绿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训练,结束了。”
她说。
“现在,是休息时间。”
说完,她拉着他的手,像拉着一个做错了事的,不听话的孩子,将他,拉回了那间破旧的木屋里。
伊黑小芭内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她拉着,摆布着。
他看着她,用那只空着的手,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铁壶,再次走到溪边,打回一壶清澈的溪水。
看着她,将水倒进碗里,递到他的面前。
看着她,从那个小小的包袱里,翻找出最后的一点干粮,分了一半给他。
她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但那份沉默的,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都牢牢地,束缚在了原地。
监管。
什么狗屁监管。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她用最温柔的方式,“监管”着的,可悲的囚犯。
那天的午饭,他们依旧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他推开一寸面具,她也推开一寸面具。
像两个分享着同一个秘密的,奇怪的共犯。
吃完饭,甘露寺蜜璃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唯一的床边,将那床被他睡过一夜的被子,抱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将被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病还没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床上睡。”
“我不……”
伊黑小芭内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但甘露寺蜜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你不去,”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那从现在开始,到你病好为止,所有的训练,都取消。”
伊黑小芭内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竟然……用训练来威胁他?
“你的任务,是监管我。”
甘露寺蜜璃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弯成了一个狡黠的弧度,“如果你自己先倒下了,那就是你的失职。”
“监管员,伊黑先生。”
她将他昨天对她说过的话,又一次,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伊黑小芭内抱着那床还带着他自己体温的,温暖的被子,看着眼前这个戴着他的面具,说着他的台词,却比他要理直气壮一百倍的少女,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输了。
又一次。
他只能,在少女那双带着笑意的,催促的目光中,像一个战败的俘虏,狼狈地,抱着被子,走到了那张破旧的,却又无比柔软的床上。
他脱掉鞋子,和衣躺下,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蒙了起来。
他用这种方式,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抵抗。
甘露寺蜜璃看着那个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巨大的“蚕宝宝”,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再去打扰他。
她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被他打落在地,又被她悄悄捡回来的,脏兮兮的湿布。
她将布条,在清水里,仔细地洗干净。
然后,拧干,叠好。
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
像一个最忠诚的,也是最温柔的,真正的,监管员。
木屋里,很安静。
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被子里,那个少年,渐渐变得平稳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t 在她的守护下,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甘露寺蜜璃看着他,那张纯白的狐狸面具之下,嘴角,无声地,勾起了一个满足的,幸福的弧度。
战场,已经转移。
现在,是她的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