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
房间里那能安抚世间所有痛苦的熏香,和那位神明大人温柔的视线,被一同隔绝在外。
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伊黑小芭内还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到极致的,漫长的梦。
梦里,他死了。
然后又活了。
梦里,他杀了所有他该杀的人,却又遇到了那个他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肮脏模样的人。
梦里,他戴着她的面具,她戴着他的面具,他们手牵着手,走到了那位能决定一切的神明面前,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然后,那个神明笑着说:
“我批准你们的谎言。”
他封她为“恋柱”。
他封他为“蛇柱”。
他将他们那段始于欺骗与利用的,卑劣的关系,加冕为“独一无二的徽章”。
…… 太荒谬了。
伊黑小芭内想笑,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他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在经历了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演出后,那根牵引着他的线,突然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那个来自地狱的复仇者,伊黑小芭内?
还是那个刚刚被神明亲口加冕的,鬼杀队最高战力之一的,“蛇柱”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巨大的,名为“不真实”的浪潮彻底淹没时,一只手,再次在袖子下,悄悄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很暖。
很坚定。
像一个最坚实的锚,将他那艘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疯狂摇晃的破船,重新,牢牢地,固定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了她。
甘露寺蜜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戴着那张属于他的,纯白的狐狸面具,正对着他,微微偏着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从面具眼洞里透出来的,清澈的,翠绿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对着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不容置喙的,温柔的命令。
伊黑小芭内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眼睛,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又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没有再犹豫。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自己那只冰冷的手,放进了她温暖的掌心。
她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拉着他,转身,走出了那座静谧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宅邸。
走在产屋敷宅邸那长长的回廊上时,伊黑小芭内感觉自己的脚下,像是踩着一团棉花。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也很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谎言的集合体,正行走在阳光之下,随时都会被这刺眼的光芒,照得灰飞烟灭。
恋柱。
蛇柱。
这是他们的“谎言”,换来的封号。
何其讽刺。
他侧过头,看着走在他身旁的少女。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他们一生命运的审判,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面。
她脸上那张纯白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晕。
这张面具,曾经是他用来隔绝世界的牢笼。
而现在,她戴着它,却像是戴上了一顶圣洁的,专属于她的王冠。
“那个……”
就在伊黑小芭内胡思乱想之际,甘露寺蜜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漫长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恋柱’啊……”
“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糖果般的,纯粹的好奇与新奇。
伊黑小芭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蛇柱’呢?”
她突然转过头,透过那张纯白的面具,看向他脸上那张画着樱花的面具,“伊黑先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
伊黑小芭内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蛇。
这个字,是他一生的诅咒。
是他那肮脏血脉的象征,是他那被蛇鬼撕裂的,丑陋脸颊的印记。
是他最想摆脱,最想忘记的东西。
t 可现在,它却成了他的封号,成了他将要背负一生的,荣耀的代名词。
还有比这更残忍的玩笑吗?
“……不喜欢。”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旧的砂石。
“哦。”
甘露寺蜜璃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像是随口一问。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他那颗满是伤口的心上。
“可是,我喜欢。”
伊黑小芭内的脚步,猛地一顿。
“蛇,很漂亮啊。”
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向往,“身体很柔软,鳞片在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而且,它们很专一,一生都只会有一个伴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而且,蛇还能保护自己的珍宝。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它们会变得非常非常凶猛,会用自己的身体,缠住所有想要靠近的敌人,直到对方窒息。”
“我觉得……‘蛇柱’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伊黑先生。”
“很帅气。”
轰隆—— 伊黑小芭内感觉自己的世界,又一次,崩塌了。
在他自己眼中,那代表了“肮脏”、“丑陋”、“罪孽”的诅咒。
在她的口中,竟然变成了“漂亮”、“专一”、“帅气”的赞美。
她总是这样。
总是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将他所有自卑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角落,用她那温暖的,纯粹的光,照得一干二净。
然后,再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 看,你没有那么糟糕。
你很好,真的。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猛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一样,拉着她,向前走去。
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人。
那场惊世骇俗的“双柱任命”,似乎还没有在鬼杀队内部传开。
他们沉默地,穿过了那片紫色的花海,走出了鬼杀队总部的大门,回到了那条来时的,蜿蜒的山路上。
回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破旧的木屋前。
当伊黑小芭内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又把她带回了这个地方。
这个见证了他所有脆弱,所有不堪,所有眼泪的地方。
这个,被他视为“监管之地”的牢笼。
可现在,他们不再是监管员和囚犯了。
t 他们是平等的,“柱”
那他还凭什么,将她留在这个简陋到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地方?
他应该带她去蝶屋,或者去主公大人为“柱”准备的,专属于他们自己的宅邸。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下意识地,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这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丝“安全”的,小小的壳里。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潮气,和那床被子留下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气味。
伊黑小芭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尴尬与无措,将他淹没。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孩子,僵硬地,站在那里。
甘露寺蜜璃看着他这副样子,那双从纯白面具下露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没有在意他的退缩。
她只是,像一个真正的主人一样,自然地,走进了这间木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两个缺了口的陶碗,又提起那把空了的铁壶,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屋外的小溪边。
她取了水,回到屋里,将铁壶放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
然后,她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火镰,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木炭。
伊黑小芭内看着她熟练地点燃火镰,引燃木炭,将那小小的灶台,升起一簇温暖的火苗。
他的大脑,再次陷入了宕机状态。
她……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是那次下山采购的时候吗?
她早就料到,他们会需要这些?
这个女人……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水,很快就烧开了。
甘露寺蜜璃倒了两碗热水,将其中一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喝点吧。”
她的声音,依旧从那张纯白的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你烧还没退干净,喝点热水会舒服一点。”
伊黑小芭内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接过了碗。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脸埋进膝盖里,也没有再假装自己不需要。
他只是,沉默地,将脸上那张樱花面具,向上推起一寸。
然后,就着她的目光,将那碗滚烫的热水,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
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冰冷的胃里。
那股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盘踞在他四肢百骸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一丝。
“好了。”
喝完水,甘露寺蜜璃放下了碗。
然后,她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认真。
“现在,我们来谈谈吧,伊黑先生。”
伊黑小芭内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蛇柱’这个名字。”
甘露寺蜜璃开门见山,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我也知道,你不想当这个‘柱’。”
“因为,你觉得,你是靠着我的‘谎言’,才得到这个位置的。你觉得,你不配。”
她每说一句,伊黑小芭内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就更白一分。
“你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靠着女人的裙带关系,才爬上高位的,卑劣的小人。对不对?”
伊黑小芭内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她把他那点可怜的,阴暗的心思,剖析得一干二净,不留任何情面。
“但是,伊黑先生。”
甘露寺蜜璃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你有没有想过。”
“主公大人他,为什么会相信我?”
伊黑小芭内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
“他那么聪明,几乎能看透人心。他怎么会,看不穿我那个漏洞百出的,幼稚的谎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不是相信了我的谎言。”
“他是……相信了你。”
“他相信了你那份,足以斩断一切的实力。相信了你那颗,虽然被仇恨和自卑包裹,却依旧想要守护什么的,温柔的心。”
“他封你为‘蛇柱’,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柱’,该有的样子。”
“伊黑先生,你从来,都不是靠着任何人。”
“你只是……靠着你自己,站上了那个,你本就该站上的位置。”
说完,她握紧了他的手,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像两簇燃烧的,温暖的火焰,直直地,望进了他那双冰冷的,充满迷茫的异色瞳孔里。
“所以,别再逃了,好吗?”
“别再用那些伤人的话,来推开我了。”
“也别再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了。”
她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按在了自己那颗,正在为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这个位置,这声‘蛇柱’,是你应得的。”
“而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俏的霸道,“从今天起,就是你这个‘蛇柱’大人,唯一的,专属的,‘恋柱’了。”
“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