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梅里菲斯而言，传承记忆并无多少分量，反而是后天的经历，在她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烙印。
“您的舰娘真漂亮，等修复完毕，一定是位大美人吧。”店主适时地夸赞道。
“谢谢，回去后我会带她完成修复的。”柳元笑着回应，随即转向梅里菲斯，“还合身吗？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没有。”梅里菲斯原地动了动，感受片刻后才轻声回答，只是话音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只是……”
“怎么了？”
“内衣什么的，能顺便买两套吗……？”
“……”
柳元脸颊微微发烫，差点忘了这茬。他转身对店主道：“麻烦帮我的舰娘测一下身材数据，再配几套合适的……”
店主立刻会意地点头：“没问题。只是指挥官手里，难道没有舰娘的准确身材数据吗？”
其实大多数舰娘的模板都高度统一，连身材也相差无几，选购衣服本不该这么麻烦。再加上有舰装保护，衣物也不易破损。可这些，梅里菲斯都没有，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梅里菲斯是稀有舰娘，数据还不算完善。”柳元随口解释道。舰娘的稀有度越高，复制体的制作难度就越大，人类至今都没能造出超稀有舰娘，精锐级也仍在研究中，目前池子里只有普通和稀有两种。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建造舰娘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最原始的方式，也是人类最初发现舰娘时的通用手段，却因某些原因被逐步废除，直至彻底禁止。
如今的“常规建造”，虽仍使用心智魔方，却只会诞生无心智或心智缺失的复制体，只有极微小概率会出现拥有完整心智的个体——这，便是“变异体”的真正由来。
所以现在的指挥官想“大建”出紫皮、金皮，根本是天方夜谭。
柳元在了解到这段历史后，只觉得荒谬又亵渎——所谓“常规建造”，不过是黑历史的结晶。也正因如此，他从未用这种方式建造过舰娘，之前执行任务也只以原始方式指挥，从未签订过一份灵魂契约。
“原来是稀有舰娘，难怪面生……”店主没有深究，拉着梅里菲斯去测量身材。柳元留在店外等候，没有跟到里面去，这让店主又多了一丝违和感——他对梅里菲斯的态度，和其他指挥官对待自己的“工具”截然不同，就像人不会在换衣服时盯着自己的手机一样。但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很快，梅里菲斯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了出来。女仆服买了三套，内衣也各备了三套，数量不算多，却让柳元本就干瘪的钱包雪上加霜。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柳元带着梅里菲斯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招牌——立春服饰店。之后有机会再来吧，这里五花八门的衣服，或许能满足未来更多舰娘的需求。只是下一位舰娘何时才能遇见，他也不清楚，但哪怕只有梅里菲斯一人，他的能力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将梅里菲斯暂时安置好后，柳元回到了汉宁指挥官学院——这所被称作“汉宁第一学院”的学府，有着正统地位，毕业即等于拿到了军部的通行证，表现优异者甚至能提前获得编制。类似的学院遍布各大区，早已与军部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若柳元按部就班地进修，未来的路一眼就能望到头。
看着路上穿着制服、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柳元只觉得自己与这份祥和格格不入。低年级学员看见他时，都会下意识地避让，眼神里带着畏惧，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一路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叩叩——”
“请进。”
门内的声音微弱却清晰，足以证明这扇门的隔音效果极佳。柳元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豪华办公桌，以及一位面色沉怒的女人。她手边堆着一摞文件，指尖正捏着一张A4纸——柳元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学院长。”他语气淡淡地开口。
这个女人正是汉宁第一学院的院长，苏清雪，同时也是一位从前线退下的指挥官。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吧？”
“知道。”
苏清雪将报告拍在桌上，葱白的指尖点着纸面：“解释一下。”
柳元面不改色，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首先，我并不认可现有的作战指挥体系，其中存在诸多根本性漏洞——”他语气不紧不慢，滔滔不绝地列举着实战中发现的问题，最后总结道，“因此即便不签订灵魂契约，我也能指挥舰娘，且战果并不逊于他人。”
苏清雪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压迫感却愈发沉重。熟悉她的人都清楚，这才是她真正动怒的模样——真正生气时，她反而面无表情。
“那么，放走‘号角’的事，你又要怎么解释？”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可以认为，你是在通敌吗？”
号角，一个活跃在汉宁东部的变异体组织。
“虽然我的指挥能力很优秀，但终究只是一年级学员，也有自身的极限。围猎行动的失败，是我对自身能力的错误预估，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柳元语气流畅，滴水不漏。
“是么，对自身的错误预估？你确定所言属实？”
“是的。”
“呵……”苏清雪气笑了，那抹笑意转瞬即逝，目光彻底冷了下来，混杂着恨铁不成钢的锐利，“柳元，我就直说了吧，以你的能力，绝不可能在最后一次关键行动中失手。你以为咬死‘失误’的说辞，就能糊弄过去吗？”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在所难免，学院长。”柳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他没留下任何证据，上头也不会为这种事大动干戈，只要按流程走，总能蒙混过关。
苏清雪紧紧盯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像一团迷雾——即便握着他的全部资料，也读不透他的心思。人会做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吗？不会。她只是猜不透他的动机。
她的目光落回桌面的文件上：全科满分的成绩，罕见的B级灵魂强度，甚至还有向上突破的余地，自学院成立以来，柳元都是最拔尖的那批人；完美的实战指挥，恐怖的战场直觉，即便不签订灵魂契约，也能最快完成任务。他本是当之无愧的一年级第一，若没有那些违纪记录，期末考核第一的奖励唾手可得，第二年便能顺利深造，前程一片坦途。
可意外偏偏接二连三地发生：
不服从命令、擅自行动、拒绝签订契约、见死不救、无视纪律，甚至有虐杀敌人的偏执倾向；好几次行动中，为了达成目标不惜引爆战场，差点把队友一同带走；体术课上更是暴戾恣睢，把对练的同学揍得鼻青脸肿，连教官都曾被他打伤，落得“暴力狂”的外号。
他无法无天，却全科满分；他目无纪律，却总能完成任务——除了最后那次围猎行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带着胜利归来时，他却空手而回，必定能捕获的目标从层层包围中逃走了。说不是他放走的，谁信？可偏偏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
最顶尖的能力与最糟糕的德行，如此矛盾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苏清雪觉得荒谬又不真实。
“你知道吗？就算我按‘失误’处理，有些人也不会让你轻易过关。你本可以以优秀生的身份毕业，现在不行了。”苏清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为什么？”柳元明知故问。
“因为你太优秀，也太‘低劣’。”苏清雪的声音带着沉重，“你的优秀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你的低劣成了他们攻击你的缺口。”
“优秀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要挨个攻击？”柳元淡定戳破关键，“不是‘柳元’有问题，是‘一个有上升空间的B级汉宁第一学院学员’有问题，对吧？”
苏清雪沉默了。
B级灵魂强度的指挥官已经绝迹太久，更何况是“有上升潜力”的B级——这意味着，汉宁可能会诞生下一位“一国支柱”。短暂的休战才刚到来，东煌就展现出种族天赋，这是某些人绝不愿看到的。
柳元太清楚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借机抽身。东煌宣布开拓冰野区，正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那片混乱的新区无人掌控，恰恰给了他插手的机会，那里正迫切需要指挥官，无论是否有毕业证。
“既然你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我听不懂您的意思，学院长。”
“别装蒜！”苏清雪一拳砸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怒斥，“你知道最终的处分结果吗？”
“请您明示。”柳元依旧面不改色。
“鉴于你多次严重违纪，学院经审查决定——开除你的学籍，柳元。”
这是对学员最严厉的惩罚。若不是最后那次围猎行动是军部下达的任务，性质特殊，或许还不至于此。可有人死死咬住他“****”，将事情捅了上去，最终换来“从重处罚”的结果——现在的时代，早已不是几十年前只看能力的极端环境，指挥官的个人素质也被纳入考量。
“是么，我……”
柳元早有预料，刚要应下，却被苏清雪打断。
“你的能力是历届学员中最出众的，我为你争取了一次机会。”她坐回椅子，语气疲惫却坚定，“学籍暂时保留，但需要留校观察。”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
“观察期间，你需要完成一项新任务——这是你的最终考察。若再失败，你的前途就彻底毁了。”
东煌会失去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那些短视的人只会拍手称快。苏清雪看着眼前的少年，满心无力：有天赋、有能力，却偏偏“失格”。
“我希望你能抓住机会，柳元。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但我希望你能继续深造，不要失去成为指挥官的资格。”
这世界只有两种人：普通人，和指挥官。那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与地位。她不愿看见这样的遗憾发生。
“你听见了吗？”
语重心长的话说完，却发现柳元有些神游天外，苏清雪的血压瞬间又上来了。
“……听到了。请问，是什么任务？”
“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缓缓开口，“三年前中枢宣布开拓冰野区，至今进展缓慢，战况焦灼。近期情报显示，大量变异体组织、畸变体和塞壬正在向冰野聚集，目的不明。你的最终考核，就在那里。”
“原来如此，冰野吗……”
那里正是柳元心中早已选定的目的地，也是他计划中壮大自身的起点。没有比冰野更适合他的地方了。这么说来，还真是……巧？
只不过柳元根本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机会，也不想去完成什么最终考核。
他很清楚，在混乱之地该如何出头。
对付暴力，唯有更强的暴力。
在一个靠拳头说话的地方，只要力量足够大，就能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
在进入安定区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早就习惯了。
反倒是学院里的安稳，才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也是他故意变成刺头的原因之一。
除了为之后的计划铺路，也夹杂着一点私人理由——拳头太久不动，会痒。
“没错，冰野，那里极度危险。就算我已经全力争取，结果依旧如此。”苏清雪语气微沉，很快又压下那点软弱，“你应该听过那边的状况吧？”
“嗯，略有耳闻。”
“说说看。”
“表面上想建成下一个安定区，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维持着极高程度的混乱。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但真踏进去，才会明白‘混乱’两个字到底有多沉重。我是从荒野里走出来的，所以我很清楚，学院长。把考核任务放在冰野，这种难度，根本不是一个一年级学员该接的吧？”
“没错。”
看到柳元心里跟明灯似的，苏清雪就更不相信他的鬼话了。
什么能力不足、失手放走目标，全都是狗屁。
他绝对是故意的。
只是原因，她暂时还猜不透。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摊开说。有人……不希望你活着回来。”
“……呵呵，猜到了。”
柳元轻笑一声，没什么多余情绪。
他早就习惯了恶意，也不知道多少次亲手碾碎过恶意。
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见过的血腥恐怕还没他杀死的畸变体多。
“你一点都不怕？”
“学院长既然有我全部的资料，就别明知故问了吧。”
“……哈。这就是另一个原因了。”苏清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如果只是某一方的人，还动不了你。但是，有另一批家伙插手了。”
“什么意思？”
“他们想看看，从荒野里活着走出来的人，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柳元眉头轻轻一皱。
这就麻烦了。
他不在乎那些无聊的针对，反正都是些只会内斗的蠢货。
但他不想被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
“他们……是谁？”
“暗郊。”
苏清雪满脸嫌恶，仿佛这两个字沾着晦气。
“暗郊……？”
“多余的情报不能告诉你。如果以后遇到暗郊的人，一定要小心。那群家伙，全都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们是某个组织吗？”柳元试探着问。
“不是。”苏清雪看穿了他的想法，思索片刻，还是给了一点提示，“他们不是某个人、某个集团、某个组织，也不是某个势力。”
不是势力的势力……那就更恐怖了。
柳元把这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存在盯上。
他明明没做过什么特别夸张、引人注目的事……应该没有吧？
“接下来，我跟你说明任务和考核内容。”苏清雪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推到桌前，“这是详细内容，我只说关键点。第一，这次任务不是你一个人去。”
“啊？”
光是听到第一点，柳元的心情就沉了下去。
他讨厌和别人组队，舰娘除外。
和其他指挥官合作，对他来说无比难受。
思维、理念、层次、战术全都不一样，根本没法配合，还不如单干。
“先别失望。和你一起行动的，是二年级的尖子生。”苏清雪看他一脸不爽，开口道，“她各项科目近乎满分，体术同样优秀，指挥也很有天赋，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是么。”柳元压根不在乎对方多优秀，理念不合，再强也配合不来。但他没有直说，只是问，“那她灵魂强度是什么等级？”
“C级。”
“噗……咳，不好意思，这就是尖子生？我还以为至少是B级呢。”察觉到苏清雪脸色一沉，柳元连忙改口，“毕竟各方面都完美，灵魂强度自然也该匹配，您说对吧？”
“虽然灵魂强度不算顶尖，但她品学兼优。顺利毕业的话，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指挥官。灵魂网络的差距，完全可以用战术指挥弥补。”
“是吗，希望那位尖子生真的是战术天才吧。”
苏清雪哑口无言。
换作别人这么说，她早怼回去了。
可这话是柳元说的。
他的每一场指挥记录她都看过，别说是二年级尖子生，就算是三年级顶尖毕业生，也远远达不到那种水准。
但就这么认输，不是她的风格。
尤其是面对柳元这个她传唤次数最多的刺头。
“人家品学兼优。”
“可是灵魂强度C级。”
“那你指挥官失格。”
“我……”
“如果最终考核搞砸，你连指挥官都不是。”苏清雪精准抓住他唯一的痛处，“没有指挥官资格，连舰娘都不能正式建造。就算你有B级灵魂强度，也没有用武之地。你别忘了，失格者意味着什么。”
柳元想说，他根本不稀罕官方那套建造方式。
但这话不能说。
见柳元终于沉默，苏清雪心里才舒服了一点。
“这次任务第二个关键点：你们两人要前往冰野指挥局协助，具体任务由指挥局直接派发。考核结束后，指挥局给出的综合评价占比很高。”
“反正完成指挥局的任务就行，是吧。”
柳元根本无所谓，失败了更好，正好顺势留在冰野。
“第三，多向你的搭档学习。你们两人之间的表现差距，也会算入总分。”
“我还需要向——”
“品德。”
“……”
“第四，考核为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冰野的局势瞬息万变，随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您跟我说没用啊，该提醒的是那——”
“她不是你，不会随便离开指挥部。”
“……”
“最后一点。”
苏清雪看着眼前这个让人又气又惜的少年，郑重开口。
“我知道我改不了你的行事风格和指挥方式，但作为你的指导老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无论考核结果如何，不要死在冰野。”
柳元微微一怔，收敛了所有玩笑心思，认真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