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厂里,巨大的机械铁钳死死扣住她人形的躯壳,缓缓拖向履带尽头那座翻涌着暗红火光的熔炉。
她费力抬起脸,血污黏着凌乱的发丝,目光空洞地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在一片混沌里默数着时间。
新历七十三年,冬。白鹰战区单方面宣告,人类迎来和平的第四年。
而这一天,是她生命的终点。若非走到绝路,她本不必在这无边黑暗里,凭着记忆去确认光阴的流逝。大概是没错的。
......其实对与错,早已无所谓。反正自五年前那一天起,她的世界,就再也没有过色彩。操作室的冷气直往领口钻,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
“真可惜啊,明明是稀有的深海响应型,资质顶格,却被盖了‘变异体’的红章。”
“叹什么气,干好手里的活别走神。编号记清楚了吗?”
“哪能忘,15521号,刻在骨子里了。”两人的对话像冰冷的机械指令,穿透了单向玻璃。
15521号的队列里,近千具同批次的 “复制体” 正静静排成长龙,每一具都披着少女的皮囊,内里却是钢铁铸就的杀戮骨架。
兵器不该有自我意识,这是刻在规则里的铁律。
可15521号偏生破了例。
思绪倒流,少女依然清晰记得“苏醒”的那个瞬间——
冰冷的实验室里,无数个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复制体沉默伫立,金属铭牌上的编号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她们像精密的机器,精准执行着每一道指令,唯有她,指尖在颤抖,眼底翻涌着与这个死寂空间格格不入的慌张与恐惧。
那一天,她被烙上了“变异体”的印记。
回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诞生即是凋零的开端,她曾无数次站在熔炉边缘,看着炽热的火光吞噬同伴。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在反复的“实验”中被磨成麻木,如今的她只剩一具残破躯壳,名为“自我”的灵魂,早就在无数次绝望里死去了。
可当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落在她布满伤痕的脸颊时,干涸的心底竟传来一声微弱的呐喊:
“我不想就这么死掉……还有那么多事没试过,我不甘心。”
难道她的诞生,只为了此刻坠入熔炉吗?
她不懂,也无力奢求更多。
机械钳缓缓松开,她闭上眼,等待下坠的失重感。
可预想中的灼热并未降临。
她疑惑地睁眼,看见即将执行的销毁程序被强行中断。
又是来挑走复制体的人吧?她漠然地想——无非是送上战场,或是沦为玩物,再或者被包装成商品卖给富人,本质上都是换了一种枷锁,和这暗无天日的废料仓库没有区别。
那人匆匆跑向操作室,机械钳再次运转,却不是将她推向熔炉,而是缓缓退回。
“您确定是15521号?”
“没错。”
“可那是被判定为危险的变异体……”
“是误判,我会带她去研究中心复检。”男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而且她已被搁置数年,舰装也完全剥离,不会有问题。我是B级指挥官,这点判断还是有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个信封塞进负责人口袋,语气放软:“就当是不小心弄丢了一件垃圾,通融一下?”
负责人沉吟片刻,终于松口:“既然是汉宁区第一学院的天才,手续就免了。把15521号放下来。”
机械钳松开,满身破损的少女重重落在地上。男人笑着抱起她,快步走出了这座人间炼狱。
直到无人的角落,他才将她放下,喘着气认真开口:“要和我签订灵魂契约,成为我的舰娘吗?”
“不要。”她不假思索地拒绝,“我是被遗弃的废料。”
“巧了,我是没有指挥资格的失格指挥官。”他苦笑,“为了捞你出来,我冒了坐牢的风险,花光了两个月打工的积蓄,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能感知到他情绪里的真诚——这个男人,竟为了一个即将被销毁的变异体,赌上了一切。
她的身体早已破败,舰装也被拆解,如今只是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品,他到底图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这种废品签契约?”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男人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却又纯粹:“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我只是想要你成为我的舰娘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平等契约也可以,没有任何约束力,你随时可以离开。至少暂时,留在我身边好吗?”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在这个把舰娘当作工具的世界里,他竟会问她的意愿,甚至愿意给她选择的自由。
真是个……奇怪到让人心尖发颤的人啊。
舰娘不过是工具罢了——这是刻在她认知里的铁律,可眼前的男人,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少女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她做出了或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可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股陌生的暖意,在她早已死寂的心底慢慢荡漾开来。
男人猛地松了口气,眼里瞬间亮起光:“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签平等契约!”
他心里暗自庆幸——总算是搞定了,不然自己的饭碗可就真保不住了。
可就在他准备勾勒契约纹路时,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平等契约。”
“啊?那是……”
“是灵魂契约。”
那是舰娘身上最沉重的枷锁,是将一生都绑定在指挥官身上的咒缚。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主动要求戴上它的一天。
林深愣住了,眉头微蹙:“你确定吗?”
“确定。”少女的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没有一丝动摇。
“……好吧。”
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男人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淡金色的魂光。以灵为媒,以魂为笔,两人之间缓缓浮现出灵魂的涟漪,契约的纹路在空气中慢慢成型。
“我的灵魂契约有些不一样,”林深的声音带着郑重,“我把「强制绑定」那条删掉了,尽量没动其他回路。”
“契约构筑完成,契约者,柳元。”
“……梅里菲斯。”
“在此签订灵魂契约。”
梅里菲斯刚要念出后续的契约条款,却被男人打断了。
“契约缔结完毕,现在你就是我的舰娘了。”
魂光渐渐熄灭,柳元看向她的眼神,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契约后面还有内容吧?”梅里菲斯疑惑地问。
“啊,那个被我删掉了。”柳元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灵魂契约加固了无数次,我也只能删去一句话,再多回路就会断裂,没法完成缔结了。”
被删掉的,是那句“此生此世永不背叛,如若违背,灵魂俱灭”——一句对人类百利而无一害的约束,却被他亲手抹去了。
果然是个奇怪到让人心头发烫的家伙。
“初次见面,指挥官……请多指教。”
梅里菲斯轻声念出这句陌生的问候,这是她与柳元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是她作为“人”,而非“工具”的新生。
……
两道身影在一间简陋的木屋前停下脚步。
“到家了,进去吧。”
家?
梅里菲斯对这个词毫无概念。从前她的世界只有冰冷的实验室,若那也算“家”,她或许曾有过一个——可那从来不是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虽然简陋了点,但很快会改善的。”柳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早已身无分文,之前打工攒下的积蓄,几乎全砸在了报废厂负责人的身上,如今口袋里只剩不到一千新币,满打满算也就八百多块。
“真的能很快改善吗?”梅里菲斯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行为。但凡理智些的人,都不会把全部身家赌在一次“收买”上——万一钱花了,人却没放出来,那便是满盘皆输。
“当然,而且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汉宁了,这里住不了多久。”柳元语气笃定,“我剩下的钱足够当路费,学院那边也需要收尾,一个B级生突然退学,总得找个体面的理由。放心,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不会暴露的。”
“体面的理由?”
“总不能说是为了偷偷和‘变异体’签契约吧?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变异体的身份一旦曝光,我们往后的日子都会很难熬,为了避免麻烦,必须做得漂亮些。”
“我还是不明白,指挥官,您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明明可以选择名利双收的坦途。
“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不惯而已。”柳元心里早已骂过这荒诞的世界无数次——既然是舰娘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是温暖日常的模样,偏偏要变成末日废土的残酷画风?
“我不觉得变异体的存在是错误,恰恰相反,那些被拙劣手段复制出来的、没有心智的复制体,才是真正的错误。”
“指挥官,您的想法和那些彻底‘堕落’的变异体很像。”梅里菲斯低声道,“那些离经叛道的变异体组织,您应该听说过吧?”
柳元的表情微微一沉。他当然知道——正是那些组织的过激行动,让官方对变异体的管控一年比一年严苛,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整个人类阵营,酿成了直接的敌对。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人类自食其果,可他不能说出口,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他不能暴露这样的立场。
“我当然听说过,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组织嘛。”
“既然听说过,您就该明白,您的行为藏着多大的隐患。”
柳元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些组织做得太过火,官方的清算会波及所有与变异体有牵连的人,现在不过是风暴前夜的平静,可梅里菲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梅里菲斯,你敏锐得过头了……”
“我只是不想看见指挥官将来被扣上‘叛徒’的罪名。”梅里菲斯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指挥官’本该是漫画里的英雄,可您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在帮魔王对抗勇者。”
“前提是,魔王是错的。”柳元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太久没打理的发丝有些干涩,掌下的身躯却意外地娇小,哪里像能轰碎钢筋混凝土的战争兵器,分明只是个普通少女。
“别想太多,你担心的我都考虑到了。放心吧,你家的指挥官,靠谱得很。”他拍着胸口,笑容里的自信极具感染力,仿佛任何难题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这是梅里菲斯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光芒。
柳元转身去浴室烧热水,头也不回地说:“以我现在的家底,肯定没法给你泡修复液,只能先简单清理一下。衣服的话,等会带你出去买。”
“……好。”
直到躺进温热的浴缸里,梅里菲斯仍觉得一切像场幻梦。她本以为今天会是生命的终点,却遇上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指挥官——他接受变异体,甚至认为变异体的存在并非错误,这是连漫画都不敢描绘的梦幻剧情。
清洗身体是件陌生的事。她只能凭借与生俱来的“原生记忆”笨拙地动作,太久未触碰的常识让她的举止格外僵硬,原本短暂的洗浴时间被拖得很长。
浴室门被拉开时,柳正低头玩着手机,一回头便看见了洗净尘埃的梅里菲斯。她穿着他宽大的衬衫,身上的破损还未因修复液复原,狰狞的伤口仍在,但那份被掩盖的美丽终于露出了一角。
柳元的眼睛亮了——这才是舰娘该有的样子,不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给她泡修复液,再从学院那边想办法取回舰装,让她恢复成记忆里完整的模样。他要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复刻出印象中所有温暖的光景。
感受到他热烈的视线,梅里菲斯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指挥官……对这个样子,很在意吗?”
“啊?”柳元的视线不自觉扫过衬衫缝隙下若隐若现的肌肤,那些伤口带着一种残破的美感,让他瞬间有些失神,“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高兴的事!”
他确实馋舰娘的样子,可现在不是时候,还有一堆事等着解决。
“什么高兴的事?”梅里菲斯疑惑地问,她竟一时读不出他的情绪。
“我要创造一片净土。”柳元转过身,眼神无比认真,“我要把这个偏离正道的世界,拉回正轨!”这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是心中早已点燃的柴薪。
可梅里菲斯感受不到这份热血,她只是平静地说:“指挥官,您真像漫画里拔出圣剑的勇者。不如先考虑点更现实的问题?”
柳元的热血瞬间冷却,他掏出瘪瘪的钱包:“说得也是……先给你买身合适的衣服吧,有什么要求吗?”
梅里菲斯歪了歪头,轻声道:“要求……女仆服,可以吗?”
“啊?”
女仆服并不好买,至少寻常服装店不会备货。这里大多是日常服饰,所以当柳元问起有没有女仆服时,店主脸上立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仆服我这儿没有,不过路口那家店有。实在找不到的话,北街的女仆咖啡厅也能弄到。”
“谢谢。”
柳元知道店主多半误会了什么,但眼下不是纠结这点的时候。他回到店外,梅里菲斯正乖巧地站在路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怔怔出神。
“走吧,这家店没有,得换一家。”
“嗯……”
为了避免麻烦,梅里菲斯裹着一件宽大的披风,整个人都缩在布料下。里面穿着柳元的衬衫,并不合身,但披风恰好遮住了不合身的痕迹,更重要的是,能挡住她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创痕。
编制内的舰娘绝不会有这样的伤口——她们的基础修复费用由组织承担,正式毕业的指挥官也绝不会差这点钱。梅里菲斯如今的模样,太容易引人侧目了。
“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只是发呆而已。”
“是吗。”
“嗯。”
梅里菲斯闷声回应。她确实只是在发呆,可仅仅是站在街道上,都让她觉得像在做梦。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虚幻,仿佛梦醒就会被拽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回收站——实验、报废、销毁,这些记忆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也正因如此,此刻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阳光下,才显得格外珍贵。
“客人,需要些什么?”
来到之前店主所说的地方,柳元才发现这是一家专门卖女性服饰的店,难怪会有女仆服。
“你们店里有女仆服吗?”
“女仆服?有是有的。”
三十来岁的女店主笑着转身,“请跟我来。”
跟着店主走到另一侧区域,架子上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服装:洛丽塔、护士服、军装……当然也包括女仆服。
“这……”
种类未免太丰富了些。
“哎呀,这些都是cos服啦,我自己喜欢,就单独留了下来。”店主笑着解释。可除了常规cos服,还有不少设计大胆的裙装,柳元只匆匆瞟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不懂,但大受震撼,总觉得这家店不止卖cos服这么简单。
“小先生是买给女朋友吗?最好让她本人试穿哦。”
“不是女朋友,是我的舰娘。”柳元轻声解释。
“啊,原来是指挥官阁下,失敬。”店主的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指挥官的地位特殊,无论在东煌还是其他国家,都是安定区与重建的支柱。他们大多年轻,三十岁已是上限,再往上便是镇守一方的老一辈——可踏上战场的人,能活到三十岁的寥寥无几,三四十年前,指挥官的平均年龄甚至不超过二十岁。
“梅里菲斯——”
柳元转身将梅里菲斯带进店里,“把披风解开吧,让店主确认下体型。”
“……好。”
梅里菲斯点点头,指尖却微微颤抖。她清楚这些创痕意味着什么,一旦暴露,说不定会惹来麻烦。但柳元早已想好说辞:“抱歉,刚结束任务,还没来得及修复。”
“啊,没事……”店主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仔细确认了梅里菲斯的身材后,取出一套女仆服,“试试这个吧,不合身的话再量尺寸。”
这话是对着柳元说的,而梅里菲斯则摆出了一副呆滞的模样,模仿着那些没有心智的复制体。
“先试试好了,不合身再量。”柳元将衣服递给她,看着她木然接过、走向试衣间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演得还挺像。
等待时,店主略带担忧地开口:“指挥官阁下,您说刚执行完任务……汉宁区又出问题了吗?”
“嗯,最近边境塞壬活动有点频繁。”柳元随口扯道,倒也不全是瞎话,他确实执行过几次任务。
“是因为变异体组织吗?我听说‘班特里’一直在那边活动……”
“不,和她们无关。”柳元连忙否定,“而且她们最近不在汉宁,动向不明。”他曾在考核任务中与这个组织打过交道,立场相对的双方根本无法正常沟通,那些变异体对军部的人敌意极重,毕竟她们本就是待清剿的目标,优先级仅低于塞壬。
“那就好,汉宁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我真怕她们帮塞壬。”店主松了口气。
“不会的……”
大概吧。柳元在心里补充。矛盾正在激化,他只能祈祷局势慢一点恶化,再给他一些行动的时间——一旦越过那条线,等待那些变异体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哗啦——”
试衣间的门被拉开,梅里菲斯走了出来,动作轻盈而优雅。
“好看吗,指挥官?”
望着这与模糊记忆中相差不远的模样,柳元笑着点头:“很合适,不愧是皇家的女仆。”
梅里菲斯歪了歪头,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哦……不是皇家的女仆,是您的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