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雯抱着七七,一路向西疾行,直到彻底甩开了可能的追兵,确认周围没有诺克萨斯的斥候,才敢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
刚一停下,七七就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你的伤口又流血了。”七七一边哭,一边伸手去碰她腰间渗血的绷带,小手都在发抖。
刚才的激战,让锐雯的旧伤新伤一起崩开,鲜血早已浸透了绷带,染红了身上的衣服。她按住伤口,强忍剧痛,对着七七挤出一个微笑:“别怕,姐姐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七七看着她苍白的脸,哭得更凶了:“姐姐,你不能死……我还要你保护我,保护我们的村庄。”
锐雯心里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刚才在士兵面前倔强得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孩子,此刻会哭得如此崩溃;更没想到,作为一个诺克萨斯人,自己会被一个艾欧尼亚的孩子,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
她轻轻拍着七七的背,柔声安慰:“别哭啦,我没事的。再哭,可就要把敌人引过来了哦。”
七七立刻止住了哭声,只敢小声地抽泣。
锐雯见状,又软了语气,笑着哄她:“好啦,眼泪都是小珍珠,哭多了,小珍珠可就都跑没了。”
七七立刻抹掉眼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把小珍珠都攒起来,以后给姐姐做珍珠项链。”
锐雯轻抚着她的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歇了片刻,锐雯才轻声问道:“七七,你救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诺克萨斯人,对吗?”
“嗯。”七七点了点头。
“那你的村庄,不是被诺克萨斯人毁了吗?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七七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缓缓说道:“几天前,我跟妈妈去山上采野果,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下来,正好摔在你身边。那时候你昏倒在地,浑身是血,我看到你穿的诺克萨斯衣服,特别害怕,正要跑,一群狼就围了过来。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来,就在狼要扑过来的时候,你突然醒了,挥着剑把狼群都赶走了。”
她指了指锐雯脚边的巨刃,继续道:“姐姐你赶走狼之后,又昏倒了,我不敢走,就一直守着你。后来妈妈找到我,我跟她说了你救我的事,妈妈也害怕你。可她说,看一个人好坏,不能看他的出身和外表,要看他的心和做的事。姐姐你救了我两次,你是好人,不是坏人。”
锐雯闻言,心里巨震。她对那天赶走狼群的事,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想来是重伤昏迷中,身体的本能反应。可就是这无意识的举动,让她在这片被自己伤害过的土地上,收获了最纯粹的信任。
她轻抚着七七的头,轻声道:“谢谢你,七七。”
歇够了,锐雯拿起巨刃,站起身道:“七七,我们得走了。他们虽然去驰援了,但一定不会放过我,肯定会派斥候来搜。”
七七点了点头,抬头问她:“姐姐,你接下来去哪里?”
锐雯愣住了。
去哪里?
父亲和舅舅都不在了,回诺克萨斯,只会连累舅妈;去皮城的船,已经沉在了珍珠港的巨浪里;这片艾欧尼亚的土地,会接纳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吗?
天地苍茫,她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
“姐姐,去我们村庄吧。”七七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守护我们的,对不对?”
锐雯回过神,低头看着她:“你们不介意,我曾经是诺克萨斯的士兵吗?”
“姐姐现在又没穿士兵的衣服,只要我和妈妈不说,没人会知道的。”七七用力摇着她的手,“村里没剩多少人了,大多都逃难去了。姐姐你不是坏人,还救了我,大家一定会接纳你的。你也会用这把剑保护我们的,对不对?”
锐雯看着七七眼里纯粹的光,想起了阿卡丽跟她说的话:这柄剑是杀人的凶器,还是救人的利器,全凭使用者的心。
她在战场漂泊了这么久,已被全世界抛弃,如今有人给了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好,七七。我跟你去村庄,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大家。”
七七瞬间笑开了花,紧紧抱住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姐姐!我们村庄终于有希望了!”
两人整理好行装,踏上了前往村庄的路。为了躲避可能的追捕,她们专挑偏僻的山林走,多绕了不少路,等走到村庄前的沟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站在沟壑这边,远远能听到对面夏日夜晚的虫鸣,整个村庄在皎洁的月光下,看着格外宁静祥和。锐雯看着那片灯火,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期待——她多希望,能在这个地方,放下过往的罪孽,让自己漂泊的心,找到一处栖息之地。
“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岩石拱桥,我们现在都叫它‘祸起之桥’。”七七指着不远处的石拱桥,小声道。
锐雯听七七说过,这个村庄位置偏僻,村前的深沟本是天然屏障,让村庄多次躲过了诺克萨斯的洗劫。可三个月前,这座石拱桥突然凭空出现,诺克萨斯军队得以跨过沟壑,洗劫了整个村庄。村民们试过用锄头、铁锹砸桥,可桥身坚硬无比,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锐雯看向那座桥。桥长十余丈,宽约两丈,形状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锦鲤,桥身上的“鳞片”错落有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精致得不像凡物。可它的存在,却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灭顶之灾。
“等我休养几天,一定想办法毁了这座桥。”锐雯语气坚定地对七七说。
七七瞬间激动得跳了起来,紧紧攥住她的手:“真的吗?太好了!这样入侵者就再也过不来了!”
“好啦,姐姐,我们回家吧。过了这座桥,再走一会儿就到村庄了。”七七拉着她的手,朝着桥上走去。
走到桥中央时,七七用力跺了跺脚,还厌恶地朝桥下吐了口唾沫。过了桥,又走了好一阵子,两人终于抵达了村口。
可眼前的景象,和刚才在沟壑对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月光下,村庄一片荒芜,房屋破败不堪,门窗洞开,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刀痕。街道空旷死寂,歪斜的招牌、散落的货物被风吹得四处滚动,村外的庄稼早已枯萎,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果树上光秃秃的,连一颗果子都没有。
整个村子里,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风声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巷陌,满眼都是凄凉。
锐雯的心里猛地一沉。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那句诗:
荒村残照下,断壁伴蟾光。野草没荒径,孤烟散废梁。
猫影穿巷陌,鸦声绕树凉。夜来风更紧,何处是家乡?
她这才明白,刚才在沟壑对面听到的虫鸣,不过是因为村庄早已空了,才显得格外清晰。
七七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村里好多人都逃了……我爸爸在抵抗的时候牺牲了,奶奶身体不好,走不动路,妈妈不忍心,才带着我留下来照顾她。”
她说着,拉着锐雯的手,朝着村里一间最破败的村屋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