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艾欧尼亚纳沃利省中西部沿海,偏僻的山丘之下,一支诺克萨斯重装步兵队伍骤然停步。
队伍最前方,一名士兵粗鲁地揪着一个小女孩的后领,将她提在半空。小女孩不过**岁模样,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四肢像小狗刨水似的奋力挥舞,始终碰不到那士兵分毫。周围的士兵见状,哄然大笑。
“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裹挟着刺骨杀意的怒吼从山丘高处炸开,所有人同时抬头,只见山洞前站着一名女子,额头与左手都缠着渗血的绷带,身侧斜插着一柄通体碧绿的巨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是符文巨刃!传说中的符文巨刃!”一名军士长失声惊呼。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是她!帝国的‘刃影之舞’锐雯!”“就是前些日子叛逃的那个?”“通缉令都传遍全军了,居然是她!”
为首的兵长面色一沉,低声对身边的军士长吩咐:“锐雯实力非同小可,立刻派人上报将军,再呈报元帅。你们先稳住阵脚,别自乱方寸。”
这兵长外号“铁血银狐”,在帝国军中声名赫赫。他身披一套银色细鳞盔甲,身姿挺拔,脸庞瘦削白皙,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可深邃的眼窝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狡黠,嘴角总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军士长们立刻领命,悄悄压下队伍里的骚动。而山洞前,锐雯的目光始终死死锁着被抓住的小女孩,指尖攥得发白。
这个女孩叫七七(七月七日出生,体重七斤七两),是七天前救了她的人。
那日她被海底暗流冲到岸边,重伤昏迷在山丘里,是七七发现了她,把她安置在这个隐蔽的山洞里,每日翻山越岭给她送食物和草药。她怕自己通缉犯的身份连累七七,始终不肯进村,可今日,七七偏偏在送食物的路上,撞上了这支诺克萨斯队伍。
“放开她,否则,你们都得死。”锐雯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揪着七七的士兵心里本就发怵,可仗着人多势众,还是梗着脖子挑衅:“这丫头突然窜出来,惊了兵长的战马,这笔账怎么算?她一条贱命,赔得起我们兵长的宝马吗?”
他边说边警惕地盯着锐雯,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顿时更嚣张了,恶狠狠地加重了语气:“我看她就该死!”
锐雯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仅仅因为战马受惊,就要处死一个孩子?在诺克萨斯的铁蹄下,从来只有实力,没有半分怜悯。
可怒火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她想起父亲当年在斐洛尔岛,拼着违抗军令、身受重伤的代价,救下了那个素不相识的艾欧尼亚少年。今日,她就算敌众我寡,就算伤势未愈,也一定要救下七七。
“放开我!快放开我!”七七还在奋力挣扎,哪怕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硬是没掉下来一滴。
这声挣扎彻底点燃了锐雯的杀意,她再次暴喝:“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放开她!”
“你一个帝国叛徒,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铁血银狐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讥讽,“我劝你乖乖投降,否则……”
“否则怎样?”锐雯直接打断他,“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想抓我?可笑。”
话音未落,她如一道鬼魅的影子,从山丘高处俯冲而下,直扑抓着七七的士兵。士兵们慌忙拔剑迎战,可锐雯的速度太快了,转瞬便到了七七身边,右拳狠狠砸在士兵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脆响,士兵的手臂应声骨折,惨叫着松开了手。锐雯顺势揽住七七的腰,身形一闪退回山洞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确认七七毫发无伤,锐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低头柔声安慰:“别怕,姐姐保护你。”
七七攥着小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锐雯再次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围上来的士兵:“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她心里清楚,自己伤势未愈,还要护着七七,硬拼绝非上策,最好的结果是威慑住这群人,让他们主动退去。
可这话落下,士兵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铁血银狐的脸色铁青,他没料到锐雯重伤在身,动作依旧如此迅捷,更懊悔自己刚才没有提前布防。
他久闻锐雯威名,心里本就有忌惮。虽说擒住锐雯能领巨额赏金,可对方占据高地地利,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眼下大军集结在即,保存实力才是上策。可就这么放她走,又有损军威与自己的颜面。
铁血银狐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他召来两名军士长,低声吩咐了几句,二人领命,悄悄带着一队士兵绕向山后。
安排妥当,他才抬眼看向锐雯,放缓了语气:“锐雯,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你不妨听听。”
锐雯见对方没有进攻,心里也清楚,能和平解决,是眼下护着七七最好的选择。她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你曾经的荣耀、功绩,全是帝国给你的。‘刃影之舞’的称号是帝国为你特设,你手里这柄符文巨刃,是皇帝陛下亲赐。”铁血银狐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锐雯的神色,试图找到她的心理破绽,“你真的要为了一群艾欧尼亚人,抛弃这一切吗?背叛帝国,你会失去所有荣誉,甚至连累你的家人。”
锐雯握紧了手中的巨刃,指节泛白:“我的家人都没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她故意说家人已逝,只盼着能骗过帝国,不要去为难远在故乡的舅妈。
帝国为了顾全颜面,在最终发布的通缉令中特意没有写明锐雯刺杀了王爷,只写了她叛逃一事。铁血银狐并不知道其中内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循循善诱:“或许还有转机。只要你肯回头,帝国既往不咎,凭你的剑术,一定会再次得到重用。”
锐雯的意识恍惚了一瞬。她想起无极村的满地焦尸,想起自己一剑刺穿王爷胸膛的那一刻,想起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无辜生命。
就在这时,七七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软糯却坚定:“姐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里的迷雾。
是啊,她和他们不一样。她不是帝国的战争机器,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她回过神,轻轻摸了摸七七的头,柔声道:“七七放心,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绝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再抬眼时,她眼里的恍惚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坚定:“「我的双手沾满了罪孽」,早已无法回头。帝国给过我荣耀,可我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荣耀不该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之上,帝国的路,不是我要走的路。”
铁血银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陡然尖锐:“锐雯,你可曾想过,你身上的帝国烙印,一辈子都抹不掉!一日为帝国的利刃,终身为帝国的利刃!你是帝国插进艾欧尼亚胸口的刀,这个身份,从你踏入军营的那一刻就定了,改不了!”
“那只是曾经!”锐雯的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反驳,“我早就不是帝国的工具了!”
“是吗?”铁血银狐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手里这柄巨刃,就是帝国给你的使命,是你身份的象征!这剑上,染了多少艾欧尼亚人的鲜血?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你,时刻提醒你,你是帝国的刽子手!你以为你能摆脱这个身份?痴心妄想!”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锐雯的心脏。
之前在军营,沈铎的话就曾刺穿过她的伪装,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锥心刺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碧绿巨刃,想起第一次接过它时的欢呼雀跃,想起突围战里用它错杀了六十余名艾欧尼亚平民,想起无极村的火海里它救过自己。
曾经的荣耀,如今都变成了罪孽的注脚。这柄陪她征战多年的巨刃,此刻竟成了她心里最沉重的枷锁。
“我……「我会找到自己的道路」。我犯下的错,我会用余生去弥补。”她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
“道路?弥补?你拿什么弥补?”铁血银狐毫不留情地继续施压,“锐雯,你永远都弥补不了!你进入帝国军队,就成了艾欧尼亚人眼里的侵略者;你背叛了帝国,就成了帝国全境通缉的叛徒!你的双手沾满了血,你的灵魂早就被这片土地判了死刑!你已无路可走!你注定要在仇恨与罪孽里挣扎一辈子,永无宁日!”
锐雯的身体因愤怒与无力而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铁血银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冷笑一声,“你所谓的弥补,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就是个无路可走的可怜虫!”
锐雯被彻底激怒,正要挥剑冲上去,却听见铁血银狐突然暴喝一声:“动手!”
原来,刚才的攻心战,从来都只是声东击西。绕到山后的士兵,早已形成了合围之势,听到命令,立刻举着武器朝着锐雯突袭而来。
锐雯瞬间回神,巨刃在手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闪电般穿梭在士兵之间。她的剑法又快又准,折翼之舞随心而动,金属碰撞声与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瞬间倒地,无一人能近身。
剩下的士兵满脸惊骇,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重伤在身、被团团包围的锐雯,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慌什么!”铁血银狐厉声喝止了骚动的士兵,“她不过是个失去理智的叛徒,我们是诺克萨斯的精锐!为了帝国的荣耀,冲!”
士兵们被他一激,重新鼓起勇气,再次朝着锐雯发起猛攻。
“叛徒?我不是叛徒!”锐雯怒声咆哮,“是你们诬陷我!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败类!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刃影之舞!”
巨刃在空中划出碧绿的光影,每一次斩击,都掀翻一片士兵。士兵们连连后退,眼里的恐惧再也藏不住。
铁血银狐见第二波攻势再次受挫,眼珠一转,立刻对军士长下令:“你们缠住她!我去抓那个小女孩!”
军士长们立刻挥舞着武器,从四面八方朝着锐雯攻来,而铁血银狐则转身,朝着山洞的方向疾驰而去。
锐雯的战斗直觉何等敏锐,铁血银狐刚动,她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可眼前数名军士长的攻击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路线,她身上本就有伤,硬接攻势必然要耗费大量时间,等她脱身,七七早就被抓住了。
没有丝毫犹豫,锐雯巨刃横扫,逼退身前的士兵,随即屈膝蓄力纵身跃起,在最高点调转巨刃方向,双手握剑狠狠砸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四散炸开,围上来的士兵瞬间被震飞,数人口吐鲜血倒地,包围圈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锐雯借着这股空隙,瞬间跳出包围圈,疾驰到七七身前,厉声喝道:“想伤她,先过我这关!”
铁血银狐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趁着锐雯奔来身形未稳,软剑一抖,直刺她的胸口。锐雯反应极快,巨刃横挡,堪堪化解了这一击。
两剑相交,铁血银狐的软剑突然弯曲,绕过巨刃,继续朝着锐雯的胸口刺来。锐雯心头一惊,立刻下压剑身,将他的攻势引向地面,随即踏步翻身跃至半空,双手握剑朝着铁血银狐猛劈而下。
铁血银狐狡猾至极,根本不与她硬接,软剑虚晃一招,屈膝滑步,依旧朝着七七的方向冲去。
“不好!”锐雯惊呼一声,变劈为扫,直接将巨刃朝着铁血银狐掷了出去。
这一掷拼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速度快如闪电。铁血银狐大惊,再往前冲必然会被巨刃刺穿,只能立刻踏地收势,手腕翻转用软剑撑地,纵身跃向空中。符文巨刃与他擦身而过,狠狠插在七七身前的地面上,剑身兀自震颤。
七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可依旧紧咬着嘴唇,没发出一声哭喊。
锐雯落地后瞬间冲到七七身边,拔出巨刃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别怕,姐姐在。”
七七强忍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锐雯抱着她纵身跃到山洞门口,将七七送进洞内,自己则持剑守在洞口,断了所有退路。
铁血银狐见状,心里暗骂一声错失良机。他盯着锐雯手里的软剑,心里也暗暗吃惊——这软剑柔韧如绢,能借着与巨刃碰撞的力道改变轨迹,寻常重剑根本防不住,却被锐雯接连化解。
就在这时,剩下的军士长带着士兵重新整顿,再次以洞口为中心,形成了新的包围圈,一点点向内收缩。
一名持锤的军士长率先从空中跃下,朝着锐雯砸来。锐雯侧身闪避,正要抬脚踢开他,左侧又有铁棍袭来,她只能脚掌一拧,踢开铁棍挡下攻击。其余军士长立刻跟上,士兵们也蜂拥而上,包围圈越缩越小。
锐雯本就伤势未愈,既要应对四面八方的围攻,又要护住身后的洞口,激战几十回合后,渐渐落入了下风。她咬着牙,强忍着手脚的酸软与伤口的剧痛,依旧死死守在洞口,一步不退。
铁血银狐像狐狸一样守在战圈边缘,死死盯着锐雯的动作。见她露出破绽,立刻挥剑刺向她的侧身。锐雯举剑格挡,却被另一侧的军士长一棍砸在后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锐雯怒极,左手一把拽过身前的军士长,一掌狠狠拍在他的胸膛上。那军士长来不及反应,口喷鲜血倒地身亡。
可围攻的人实在太多了。激战中,锐雯的右腰、右腿、后背添了三道轻伤,左腰与左手的旧伤也被撕裂,又接连挨了几记棍击,最终体力彻底耗尽,跪倒在地,只能靠着巨刃勉强支撑身体。
她心里暗骂,这铁血银狐从头到尾都只让手下缠斗消耗她的体力,自己只在一旁伺机偷袭,外表看着温文尔雅,内里却阴狠狡猾,令人作呕。
士兵们见她倒下,虽忌惮她的实力,不敢贸然上前,却也一点点收紧了包围圈。
“姐姐!”
七七在洞里看得真切,再也顾不上害怕,哭喊着从洞里跑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锐雯身前,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大喊:“你们不准伤害姐姐!”
锐雯的心瞬间被暖意填满。她费力地抬起头,对着七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声道:“七七,快进去,别管我。他们要抓的是我。”
她心里清楚,自己单枪匹马突围还有机会,可带着七七,绝无可能。可她绝不会丢下这个孩子。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放低姿态,对着铁血银狐道:“我跟你们走,求你们放过这个小女孩。”
七七却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哭着道:“我不离开姐姐!我们一起走!”
铁血银狐心里窃喜,脸上却露出阴狠的笑:“你伤了我这么多士兵,就算我答应,我的兄弟们能答应吗?”
周围的士兵立刻齐声怒吼:“绝不!”
“小姑娘,你和你姐姐,今天谁都别想走。”铁血银狐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锐雯见状,知道求饶无用,心下一横,撑着巨刃勉强站起身,怒视着围上来的士兵,摆出了战斗姿态。她就算死,也要拉着这群人陪葬。
士兵们都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困兽之斗,没人敢率先上前,都等着别人先消耗她的体力。
铁血银狐正要下令强攻,东边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一枚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幻化成一头庞大的灰色巨象,象鼻高耸,鼻尖位置,一串数字“010”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锐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在军营多年,太清楚这个信号的含义了——大象图案,是诺克萨斯最高级别的紧急救援信号,而010,是军团本部的编码。这意味着,军团指挥部遭遇了致命危机,所有附近部队必须无条件立刻驰援。
铁血银狐看到信号弹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严峻。很快,一名士兵疾驰到他身边,附耳急声道:“兵长,010是我们军团本部的信号!”
周围的士兵注意力全被信号弹吸引,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包围圈也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锐雯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瞬间起身,左手将七七牢牢挟在怀里,让她抱紧自己的腰,右手巨刃横扫,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猛冲过去。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锐雯直接撕开了一道缺口,她借着这股冲劲,瞬间突围而出,朝着西边的密林疾驰而去。
等铁血银狐回过神来,锐雯已经逃出了十余丈远。
铁血银狐脸色铁青,手里的软剑攥得咯咯作响,心里又怒又恼,可军团本部的救援命令刻不容缓,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追捕锐雯。
“追捕锐雯之事暂且搁置!全体集合,立刻前往信号弹所在地驰援,刻不容缓!”他咬着牙下令,心里却暗自发誓:锐雯,只要你还在艾欧尼亚,我定要亲手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