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班尼特那儿回来后,派蒙念叨了一整天的“他怎么能这么倒霉”。
吃饭念,走路念,睡前还念。
“你是想写一本《班尼特倒霉日记》?”我问。
她瞪我,小嘴撅得老高:“什么叫日记!我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这问题我也想过。
第二天一早,我们刚出门,就被一个绿色的身影拦住了。
是阿贝多。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稀有的矿石。
“旅行者,有空吗?”
派蒙警惕地飘到我前面,小翅膀微微张开:“又要去雪山?不去!上次冻死了!”
阿贝多摇摇头:“不是雪山,是炼金术实验室。我有一个助手需要帮忙。”
“助手?”我问。
“砂糖。”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她近期在做一项实验,但……她不太敢出门。”
派蒙眨眨眼:“不敢出门?”
“嗯,她有点……怕生。”
——怕生。这个词从阿贝多嘴里说出来,还挺新鲜。
“所以你想让我去把她拽出门?”我问。
阿贝多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如果她不肯出来,你进去也行。她需要采集一些材料,但一个人不敢去野外。”
派蒙拽着我袖子,小声说:“去吗?听起来比雪山安全。”
“你上次也说比偷琴安全。”
她噎住。
但我还是跟着阿贝多走了。
炼金术实验室在骑士团的后院,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口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草药混合着什么甜腻的东西。
阿贝多推开门。
“砂糖,有客人来了。”
屋里没动静。
我探头往里看。
一个浅绿色头发的女孩躲在实验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她手里抱着一本大书,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砂糖。
派蒙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挥着小翅膀,露出最友好的笑容:“你好呀!我是派蒙!”
砂糖往后退了一步,缩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实验台下面。
阿贝多叹了口气,语气里:“她就是这样,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多久?”我问。
“看情况。上次凯亚来借材料,她躲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看了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实验器材。到处都是瓶瓶罐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还有几盆长得奇形怪状的植物。
“实验是什么?”我问。
阿贝多指了指实验台上一个复杂的装置:“她在研究一种新的炼金药剂,需要采集晶蝶的鳞粉。但晶蝶在城外,她不敢去。”
派蒙眨眨眼:“那我们去采不就行了?”
“晶蝶很敏感,靠近的人动作必须轻柔。你们……”阿贝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派蒙,“你勉强可以,她不行。”
派蒙炸毛:“什么叫我不行!我飘着没声音的!”
“但你会说话。”我说。
“说话怎么了!”
“晶蝶会被吓跑。”
她噎住,用翅膀扇我后脑勺。
砂糖躲在实验台后面,看着我们俩拌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笑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阿贝多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轻声说:“她好像不排斥你们。”
我看向砂糖。
她和我对视了一秒,又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
“你想让我们帮忙?”我问。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派蒙眼睛亮了:“她点头了!她同意了!”
“你激动什么,”我说,“又不是你采。”
“我可以帮你望风!”
“望晶蝶的风?”
她不理我,已经飘到砂糖身边,围着她转了两圈:“你放心!他采东西很厉害的!上次采那个什么石头,手都冻红了也没松!他可抗冻了!”
砂糖抬起头,看着派蒙,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派蒙继续推销:“而且他不怕麻烦,你让他采多少他都采!你只要在实验室等着就行!”
——这小团子,倒是挺会替人揽活。
我沉默了一秒。
“……走吧。”我说。
城外果然有一片晶蝶聚集地。
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十几只晶蝶在花丛间飞舞,翅膀泛着淡淡的光,美得像童话里的场景。
派蒙眼睛都直了:“好漂亮……”
“别出声。”我说。
她立刻捂住嘴,小翅膀都收紧了。
我猫着腰,慢慢靠近最近的那只晶蝶。
——脚步要轻,呼吸要轻,动作要慢。
晶蝶在花上停着,翅膀轻轻扇动,完全没察觉有人靠近。
我伸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它的瞬间——
“阿——嚏!”
派蒙打了个喷嚏。
晶蝶“嗖”地飞走了。
我回头看她。
她缩着脖子,小翅膀紧紧贴在背上,一脸心虚:“对不起……花粉……”
“……你留在这儿。”我说。
“可是——”
“再打一个喷嚏,今天就不用采了。”
她闭嘴了,乖乖飘在远处,一动不动,连翅膀都不敢扇。
我重新靠近另一只晶蝶。
这次成功了。晶蝶被我轻轻捏住翅膀,鳞粉沾了一手,像是抓住了星星的碎片。
我把它放进准备好的小瓶子里。
派蒙远远地看着,兴奋地挥翅膀,但忍着没出声。
一只,两只,三只……
采到第五只的时候,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我转头。
砂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盯着地上的一朵花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脸瞬间红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抱着放大镜,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想看看……晶蝶喜欢什么花……书上说……不同品种的晶蝶……喜欢不同的花……”
——这姑娘,怕生到不敢进城,却敢一个人跟到野外。
派蒙飘过来,小声说:“她好勇敢啊……”
“这叫勇敢?”我说。
“当然!她那么怕人,还跟着来了!”
我看了看砂糖。
她缩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才会有的光,专注而明亮。
“找到喜欢的花了?”我问。
她点点头,指着那朵紫色的小花,声音渐渐流畅了一点:“这个是……晶蝶最喜欢的……蜜源花……我研究了很久……它们的翅膀颜色……和花的颜色……有相关性……”
——说起花,她的话多了起来,语速也快了。
我听着,继续采晶蝶。
派蒙飘在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时不时点点头。
一个下午过去,瓶子装满了鳞粉,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砂糖抱着瓶子,眼睛亮亮的,小声说:“谢谢……”
“不用。”我说。
她抿着嘴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藏了很久终于露出来的一点点光。
回城的路上,她一直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派蒙飘在我旁边,回头看了好几次。
“看什么?”我问。
“她为什么一直跟着啊?”
“怕生的人,跟在熟悉的人后面会安心。”
派蒙眨眨眼:“那你现在是熟悉的人了?”
我想了想。
“可能。”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到我身边,翅膀轻轻蹭了蹭我的胳膊。
“你干嘛?”我问。
“我也要跟着!我也要安心!”
——这小团子。
到了城门口,砂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派蒙挥着翅膀喊:“下次还一起玩!”
砂糖跑得更快了,但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我收回目光。
“走吧。”我说。
派蒙飘过来,仰着小脸问我:“她下次还会找我们吗?”
“不知道。”
“希望会!”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像捡到宝。
——这姑娘,交朋友的能力比砂糖强多了。
夕阳把蒙德城的城墙染成金色。
派蒙飘在我旁边,突然说:“旅行者。”
“嗯?”
“你说,她以后会不会不那么怕人了?”
我想了想。
“也许。”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跟了一路。”我说,“虽然隔着十几步,但她跟上来了。”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
她飘过来,又用翅膀蹭了蹭我的胳膊。
这次我没问“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