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归途】
夜色已经深了。
那个女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腿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每一次抬脚都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扯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下唇,没有停下。
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爬,每爬一级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
终于,到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一盘盘还冒着热气的菜——红烧肉,红亮亮的,上面撒着葱花;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冒着烟;一碗飘着葱花的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像是谁特意为她留着的温度。
她走近。
看见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给你做的饭,我们有点事先出去了,回来得很晚,你先吃吧!”
字迹是妈妈的。
她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裹着白色纱布的腿——纱布上,已经又有新的红色渗出来。一点一点,慢慢洇开,像玫瑰花瓣的颜色。
她没有先处理伤口。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那一桌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每一口都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红烧肉在嘴里化开,暖暖的,软软的;汤还有点烫,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让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吃。
吃完后,她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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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边,低下头,看着那双裹满纱布的腿。
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迹染得斑驳,有些地方甚至粘在了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开始一层一层地拆开。
第一层。
绷带松开,露出底下斑驳的红。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粘在绷带内侧。
第二层。
有些地方粘住了,她轻轻撕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下唇,咬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层。第四层。
终于,最后一层绷带落在地上,露出那双腿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小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像一道道浅粉色的线,横七竖八地布在皮肤上。但有一道伤口——最深的那一道,在小腿侧面——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一滴,两滴,在皮肤上凝成小小的红色珠子。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常用的白色工具箱。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碘伏、棉签、止血贴、绷带、剪刀。都是她熟悉的东西。
她取出碘伏和棉签,拧开瓶盖,蘸了蘸。
蘸了药水的棉签按上伤口的那一瞬间——
“嘶——”
她没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
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咬着下唇,一下一下地擦。
每一次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擦完了。
她拿出大号的伤口止血贴,小心地贴在渗血的那道伤口上。按了按,让它贴紧。
然后又取出一卷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缠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缠完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把多余的绷带剪掉。
处理完伤口,她扶着床头,缓缓站起来。
腿还是疼。
那种钝钝的、隐隐的疼,从伤口深处往上冒,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静。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隐隐的红光——那是玫瑰花海的方向。月光洒在那片花海上,应该很美吧。那些玫瑰,在月光下会是什么颜色?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绕着自己的发梢。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从这里能看到那个花海诶……
她这样想着。
然后突然——
“啪。”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对!就是……我是想看玫瑰花了……
她望着窗外那片隐隐的红光,咬了咬下唇。
不是想他。
对。就是这样。
她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像是要说服谁。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月光看见。但嘴角确实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弯成两枚小小的新月。那新月里,有光。
“明天还要履行约定呢……”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先要早点睡觉!”
她转身,又看了一眼窗外。
“哎呀……别想了……睡觉!”
她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明天……去找他……
然后,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腿上,落在那张安静的脸上,落在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那嘴角,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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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迪·花海】
他还站在原地。
站在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玫瑰花海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片花海都染成银白色。星光像细细的银沙,从天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那些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给他披了一层柔软的、泛着微光的银色睡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里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抬起头,向远处望去。
远方,一排排房屋静静地立着,黑沉沉的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圆柱。有的窗口还亮着灯,一点一点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夜里为他点亮的星星。
他望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心口。
咚咚——咚咚——
那声音比平时更清晰,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着。
咚咚——咚咚——
他皱起眉,感受着那种陌生的跳动。
这是什么?
他活了这么久——守着这片花海这么久——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慢慢漫出来,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暖暖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
给我取了名字……
她……
他嘴角弯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发现。
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但确实弯了,弯成一道温柔的线。
明天……找你……
他脑海里响起她的声音。那句话从傍晚一直回响到现在,像山谷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明天来找你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月光落在手掌上,照出掌心的纹路。那双手种过无数玫瑰,被刺划过无数次,流过无数次血——但此刻,它们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我……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声。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总感觉……要准备点什么。
他没有多想。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花圃深处。
月光下,他蹲下身,目光在一丛丛玫瑰间移动。粉色,深红,淡粉,粉白,玫红,绛紫……他的视线停在一处——那株她摘过的玫瑰。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几朵淡粉色的花。
每一朵都摘得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它们。花茎上的刺扎进手指,他也只是轻轻拂去血珠,继续摘。刺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但他没有皱眉——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
三朵,五朵,七朵。
他把它们捧在掌心,凑近看了看。月光照在花瓣上,那些淡粉色变得柔和、朦胧,像她脸上的颜色。
他转身回到小屋,推开那扇木门。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摸黑找到那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那是他很久以前捡来的,一直放在角落里落灰。
他灌上清水,把玫瑰一枝一枝放进去。
调整角度,调整高度,让每一朵都好好待着。让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窗外的方向,朝着她明天会来的方向。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花瓶。
这个是她摘的颜色……
她可能会……喜欢吧。
他想着她捧着那朵花的样子。想着她小心翼翼包在手帕里的样子。想着她闻那朵花时闭着眼睛的样子。
等等……
他忽然顿住了。
我在想什么……
他又把手按上心口。
咚咚——咚咚——
还是那么响。
但是为什么……
他望着花瓶里那些淡粉色的玫瑰,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却很温柔。那种温柔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风吹过水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那种感觉……
却让我感觉到真实。
他站在那里,站在月光里,站在玫瑰旁,站在那个刚刚插好的花瓶前。
很久很久。
直到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他还是没有动。
只是嘴角那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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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个亮着灯的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而她,已经沉沉睡去。
梦里有没有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明天,她会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瓶里的玫瑰,轻轻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月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