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花海中飞奔。
怀里的人越来越沉。
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心头的重量。
他低头看她紧闭的双眼。那睫毛安静地覆着,像是再也不会睁开。她的脸色很白,白得让他心里发慌,白得让他不敢多看——怕看着看着,就再也移不开眼。
不要睡。
他在心里喊。
不要睡。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
冲到喉咙口,变成一句破风而出的呐喊:
“喂!不要睡!”
她没有回应。
只有怀里那具身体,软软的,沉沉的,随着他的奔跑轻轻晃动。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火苗。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风在耳边呼啸,花瓣在身侧飞落,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离弦的箭。
该死!得先处理伤口!
他的眼睛在四周飞快地扫过。
然后定住了。
不远处,一条小溪静静躺着。
被夕阳的玫瑰色染成一片温柔的绯红。那红色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是整片花海都流进了水里。溪边的草坪软软的,绿绿的,上面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是他在无数个被花刺划伤的日子里,独自清洗伤口的地方。是他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地方。是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踏足过的地方。
现在,有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溪边的草坪上。
草很软。
她的身体陷进去,像一朵落进云里的花。那花瓣是白色的,是那种让人心疼的白。她的头发散开在草地上,几片花瓣落在上面,像是给她的发间戴上了小小的装饰。
他蹲下身,用双手捧起一捧溪水。
水从指缝间漏下一些,剩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腿上。溪水冰凉,她的皮肤微烫,两种温度在他掌心相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从口袋里取出消毒用具,又拿出一卷绷带。
这些东西他随身带着——种了这么多年玫瑰,被刺伤是常事。伤得多了,就养成了习惯。可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用在一个女孩身上。
他看着那些伤口。
大大小小的划痕,横七竖八地布在她的小腿上。有几道还在渗血,血珠慢慢地冒出来,然后顺着皮肤流下去。那血是红色的,红得刺眼,红得让他心里发紧。
傻姑娘。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
他先用溪水冲洗伤口。
水流过那些划痕,带走血迹,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那皮肤上有一道道细细的伤痕,像是被谁用刀划过,又像是被谁用指甲挠过。他轻轻吹了吹,想让水流得更快一些。
然后他蘸了消毒药水。
手指轻轻按上去,极轻极轻地擦拭。他的手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他给多少株玫瑰处理过伤口,从来没有手抖过。可是现在,他的手抖得厉害,像是第一次拿起东西的孩子。
“嘶——”
一声吃痛的低吟。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睫缓缓抬起,露出底下迷蒙的瞳仁。那瞳仁里没有焦点,没有光,只有一片混沌的什么。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一切——
他。
溪水。
玫瑰色的夕阳。
还有腿上那双正在忙碌的手。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那沙哑里有一点迷茫,有一点无措,有一点“我怎么会在这里”的困惑。
“嘶……好痛……”
他轻轻扶住她的腿,不让她乱动。
那腿很细,很白,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感觉到那颤抖,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让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傻姑娘,先别动,我在给你处理伤口。”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声音弱得像风里的花瓣:
“好……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说话。
只是手上更快了。
他的手法很娴熟——缠绷带、打结、收尾,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那些伤口被他仔细地包好,白色的绷带在她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给玫瑰的茎缠上保护的纱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紧紧裹住不让它跑掉。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他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两只停在眼睛上的蝴蝶。
看着他专注的眉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只有那些伤口,只有那些绷带,只有她。他盯着它们,盯着它们,像是世界上只剩下这件事最重要。
看着他手指翻飞的节奏。
那手指很修长,很灵巧,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明明他已经那么小心了,却还是怕。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涌起来。
说不清是什么。
只觉得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被春天的风轻轻托住。
她轻声开口:
“这么熟练……是不是也受过很多伤呀……”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
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只一下。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触感很轻,轻得几乎不存在。但他的后背,在她的手落下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脸一下子红透了。
那红色从脸颊漫上来,漫过耳根,漫过脖颈,漫进衣领里。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脚下的玫瑰,红得像一个藏不住的心事。
“不好意思,我刚刚……”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背脊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那温度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是那片花瓣,却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肤里,烫进骨头里,烫进心里。
他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了手里处理伤口的速度。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快。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那颗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他害怕,快得让他不敢停下来。
终于,伤口处理完了。
他转向她。
正好对上她躲闪的目光。
她在看他——他知道。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玫瑰花海。但她没来得及藏好,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光。
那光里有他。
哼,真的是。
他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想看,还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那笑意就是从心底漫上来,止都止不住。那笑意让他嘴角微微弯起,让他眼睛里有了光。
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溪水在流,风在吹,花瓣在落。
她先开口了。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的声音恢复了活力,带着一点点调皮。那调皮藏在她弯起的眼睛里,藏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她故意拉长的尾音里。
“等我伤好后请你吃个饭!就当我感谢你的啦~”
他又愣住了。
名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问题太陌生了。
陌生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想知道他叫什么。他就像一个没有名字的存在,守着一片花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名字嘛……好像没有……”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玫瑰花海。那花海一望无际,红得像火,红得像霞,红得像他此刻的心跳。他不敢看她,不敢看那双亮亮的眼睛。
“但是……他们都叫我星河管理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怪……”
话音未落。
一根纤细的手指抵上了他的唇。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手指的温度。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玫瑰香气。那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它就那样抵在他的唇上。
像一道温柔的封印,让他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的眼睛弯起来。
里面盛满了狡黠的光。那光比夕阳还亮,比星辰还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看。
她用那种调皮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就叫你……我想想……”
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叫你——小迪吧!”
“小迪……”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像是第一次学习说话的孩子。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打转,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好……这个……名字……”
“你不说意见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她笑得眉眼弯弯。
像是偷到了什么宝贝。
“我叫小程!请多多关照~谢谢你哦……”
小程。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小程。
很奇怪,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字,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心跳。那温度是温热的,那颜色是玫瑰色的,那心跳是他此刻的、乱了节奏的心跳。
“我得先回去了,天晚了。”
她撑着草地缓缓起身。
动作还有些笨拙。那双腿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但又收回来了。
“等哪天我有空,我就来找你!”
她走出几步。
忽然回过头来。
朝他挥手。
那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把什么抛给他。
“迪——!我先回去了,明天来找你玩!”
声音在玫瑰花海上飘散。
惊起几只归巢的鸟。那些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飞向暮色深处,飞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迟迟没有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他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远去,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消失在花海的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
抬起手。
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那香气钻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骨头里,钻进他的心里。
他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玫瑰花海里,抚着自己的唇,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小迪……
他在心里默念。
迪……
小程……
真的是一个好名字。
他抬起头,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那片花海在她身后合拢,像是从未被人闯入过。但她的脚印还在,她留下的气息还在,她抵在他唇上的温度还在。
我喜欢。
一阵风吹过。
玫瑰花海翻涌起层层绯红的波浪。那波浪从他脚边涌起,涌向远方,涌向她离去的方向。
怎么回事……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比平时快,快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心跳声太响,响得他怕被听见——可这花海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期待什么?
期待明天。
期待她回来。
期待她再用那根手指抵住他的唇,再叫他一声“小迪”。
他的目光穿过花海,穿过夕阳,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望向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背影。
等她回来。
风把他的话吹散,吹进每一朵玫瑰的花蕊里。
傻女孩。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是,第一个……
给我取名的人。
夜色渐渐漫上来。
玫瑰花的颜色从绯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紫。那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要把整片花海都染成一个颜色。
他还站在那里。
站在溪边。
站在她躺过的草坪旁。
站在那个被她的手指抵过的地方。
很久很久。
直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那星星很亮,亮得像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