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玫瑰花海上，把每一朵花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风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个秘密在悄悄交换。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女孩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个藏身暗处的影子的脚边。
“喂——有人吗？”
女孩的声音在花丛间散去，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点试探。
没有回音。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欸——”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却没有失望，反倒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宽慰。她垂下眼睫，看着脚边落着的几片花瓣，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叹着叹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出来吧，我又不吃了你——”
她捂着脸偷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指缝间露出弯弯的眼睛，像两枚新月，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光。阳光从指缝间漏进去，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的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远处，那个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惊扰了自己。
走近了，他才停下。
他站在花枝交错的光影里，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偷笑的女孩身上。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
她的裙摆上沾着几片花瓣，有深红的，有浅粉的，还有一片完整的、刚刚落上去的。她的发梢上落着一缕阳光，那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浅的棕色。她的手还捂在脸上，但指缝间露出的眼睛正弯弯地笑着，笑得毫无防备，笑得像个孩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很陌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又像是第一次面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存在。
“你是从远处来的吗？这附近没见过你……”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想不通——这片极少有人涉足的花海，这片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花海，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
女孩放下捂脸的手。
那双眼睛完全露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有光——很亮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嗯——”
她把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花海，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回他脸上。
“下班路上经常路过这一块花海，一直没时间来，今天正好有空……就来了……”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那光在他脸上扫过——扫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也是一起来看花的吗？”
他怔住了。
那道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染成金红色的玫瑰花海。
顿了顿，他才开口。
“这一块花田是我的。我正好过来看看，今天有没有人来偷花……”
话音未落，女孩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浅浅的汗水。
那是急出来的汗。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起来——上衣口袋，没有；裤子口袋，也没有；裙子的侧袋，还是没有。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脸上的红色一点一点漫上来，从脸颊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脖颈，漫进衣领里。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上衣内侧。
从那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的粉色布卷。
那布卷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她低着头，手指微微发颤，一层一层剥开。每一层都剥得很慢，像是怕伤着里面的什么——又像是怕面对即将到来的责罚。
终于，露出了里面那朵粉白相间的玫瑰。
花瓣还新鲜着，沾着清晨的露水。那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玫瑰在流泪。花瓣的边缘有一点卷曲，那是被手指轻轻抚摸过的痕迹。
她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红得像远处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脚下这片玫瑰花海，红得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不、不好意思！”
她弯下腰去，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腰弯得很低，低得快要碰到地上的花瓣。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敢盯着地上那些落着的花瓣，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花园！”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带着一点哭腔，带着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什么。脸越来越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这朵花……被我摘下了……我……我这就……就把这朵花复原！”
说完，她转身就朝那株玫瑰跑去。
她跑得那样急。
玫瑰花枝在她身后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片花瓣被震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印里。她踩过那些花瓣，踩过那些刚刚还完整地开着的玫瑰，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小小的，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花枝绊倒。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蹲在那株玫瑰旁。
取下裹在花茎上的白色纱布——那是她摘花时小心翼翼缠上去的，怕伤着它。那纱布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她亲手为这朵花穿上的衣裳。
然后，她轻轻地把花朵摆回茎端。
一次。
花朵滑落。
两次。
还是没对准。
三次，四次，五次……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那样小心，那样认真。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睫毛在颤抖，她的呼吸也在颤抖。额头的汗水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她也顾不上擦。
仿佛真的能把一朵摘下的花重新接回枝头。
可是不行。
花瓣已经开始蔫了。那朵刚才还鲜艳欲滴的玫瑰，在她手里慢慢垂下头来，像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终于，她停下来了。
“呜呜呜……”
她蹲在那里，用那双沾着泥土的手捂住脸，发出细小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里的叹息；又很重，重得让人心里发疼。
她不敢看他。
只用一双眼睛从指缝间偷偷望向那朵再也回不去的玫瑰。眼神里满是无助，满是委屈，满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那种慌乱——还有一点点乞求原谅的期待。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来花瓣的香气，也带来她细小的呜咽声。那呜咽声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直飘进他耳朵里，飘进他心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轻轻绕了一圈。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一开始只是缓缓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拽着他。
真是个傻姑娘……
他心里这样想着。
这么多刺，跑这么快……
我得走快点！
当他赶到她身边时，却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静止的雕像。
她的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风从花海上吹过。
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顺着风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那双腿很白。白得像玫瑰的花瓣，白得像天上的云，白得像从未被这尘世沾染过的什么。
但此刻，那白皙之上，正有一道道刺眼的红色缓缓渗开。
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凝成细细的血线。那血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刺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有几道已经流进了鞋子里，把白色的鞋边染成斑驳的暗红。
“该死！”
他心里猛地一紧。
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又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涣散。那涣散里带着一点迷茫，一点困惑，一点“我这是怎么了”的无措。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嗯……是跑太快了嘛……”
她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感觉……有点晕血……”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慢慢慢慢地，向一侧倒去。
“喂——！”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响亮得有些发颤。
一个箭步，他冲了上去。
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
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走，轻得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朵云，一片花瓣，一缕即将消散的阳光。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她的眼睛半闭着。
睫毛在夕阳下轻轻颤动，像两只即将入睡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上，沾着一点泪光，还有刚刚渗出的细汗。
“你怎么样了！喂！回答我！”
他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那慌乱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抖成这样，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快成这样，不知道自己的手可以颤成这样。
她的眼睛继续往下合。
那睫毛轻轻覆下来，覆住下面那双亮亮的眼睛。像夜幕降临，像花海入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不要睡！喂！回答我！”
他没有再等。
他把她温柔地抱进怀里，转身朝远处飞奔而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玫瑰花海上，画出一道温柔的弧线。那弧线弯弯的，像是谁嘴角的弧度，又像是谁心里的那一点点柔软的什么。
风还在吹。
花瓣还在落。
只是那个傻姑娘，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