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斜阳穿过玫瑰花枝的缝隙，筛落一地细碎的金。

　　那光落在花瓣上，落在叶片的露珠上，落在泥土间细小的沙粒上——整个花海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风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只是偶尔拂过，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动，像无数朵花在悄悄交换秘密。

　　花海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拨开比她还要高的枝干向前奔跑。

　　她跑得很急，裙摆被玫瑰的刺勾住也不恼，只轻轻摘下，任由那些深红浅红的花瓣擦过布料，落在地上。那些花瓣在她身后铺成一条细细的路，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什么人在悄悄为她指路。

　　她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跑着，似乎在追赶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被这片玫瑰淹没。

　　暗处，一个高大的虚影微微侧首。

　　他的身形隐在花枝交错的阴影里，几乎和那些暗色的枝条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闪着光。

　　“嗯……闯入者……”

　　他的眉毛动了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冲进花海，摘下最艳的那一朵，凑到鼻尖闻一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任花瓣被风吹散，任那朵花在泥土里腐烂。他们拍照，他们尖叫，他们践踏那些他用心血浇灌的枝干，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以他对闯入者向来只有一种态度：驱逐。

　　但今日，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在花丛间奔跑的身影，看着她被刺勾住时微微皱眉又松开的表情，看着她摘下花瓣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好像那些花瓣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只是一个箭步，他便从阴影中来到花海边缘。没有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一朵花。他隐在光影交错的地方，远远望着那个女孩。

　　她停下来了。

　　正踮起脚尖，努力去够一朵比她还要高的玫瑰。

　　那朵花开在枝头最高处，花瓣是浅浅的粉色，边缘带着一点白，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她伸手去够——第一下，指尖堪堪擦过花瓣，那花轻轻晃了晃，像是故意在躲她。

　　她没有放弃。

　　第二下，她跳了跳，还是差一点。

　　第三下，她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地咬住下唇。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他一直数着。

　　七。

　　第七下，她的指尖终于触到花茎。她轻轻一折，那朵玫瑰便落入她的掌心。

　　他看见她捧着那朵花，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她闭上眼，深深一嗅。

　　“好香呀——”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那弧度里盛满了光。

　　他站在暗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那句说了无数遍的台词：这些人类都是这样，闻完就会扔在地上，欸，到时候再把她驱逐出去吧——

　　话还没在心里说完，就看见那个女孩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小小的手帕。

　　那手帕是粉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玫瑰，针脚细密，像是谁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她将那朵玫瑰的根部仔细包好，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轻轻放进最贴近心口的口袋。

　　他愣住了。

　　她伸出手，抚过身旁的花枝。那动作轻极了，轻得像是怕弄疼什么——指尖从花瓣上滑过，从叶片上滑过，从那些尖锐的刺旁边绕过，一下也没有碰到。

　　“这么好看的花海……”

　　她轻声说着，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玫瑰，投向远处。那双眼睛里映着整片花海，也映着花海之外的什么——天边的云，远处的山，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她正在想着的东西。

　　“种植它们的人，一定很不容易吧。每天要浇水、修剪，还要小心那些刺……”

　　她顿了顿，眼神里泛起温柔的光。那光柔软得像傍晚的云霞，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如果哪一天能碰到他，得好好当面感谢他呢。”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风从花海上吹过，带来一阵馥郁的香。无数花瓣在风中轻轻颤抖，像是被什么温柔的手抚过。他站在虚空里，心里那一团名叫“驱逐”的云雾不知何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轻柔的、从未有过的云。

　　那朵云的名字，叫好奇。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她靠近。

　　他想看清楚她的眼睛。想知道那双眼睛里除了花海还有什么。想听清她还会说些什么。想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感谢。

　　他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看见她发梢上落着的一片玫瑰花瓣。那花瓣是深红色的，衬着她的黑发，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身来。

　　那一瞬，阳光正好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嘴角弯着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光，有暖，有让人移不开眼的什么。

　　一声清脆的笑声，像风铃撞进他的心里。

　　“我看到你了——”

　　她歪着头，望着他藏身的方向。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望穿花枝，望穿光影，望进他藏身的暗处。

　　“你出来吧，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