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部分·漫长的等待】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闹钟就响了。
那只小小的塑料钟在床头拼命地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碰倒了水杯,幸好是空的;划过了手机,没抓住;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按住了那个闹钟的开关。
“嗡嗡”声停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emm……”
她把那只手缩回被窝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条缝,看向墙上的日历。
红色的数字:星期六。
“哦,今天周末……不上班……”
话音刚落,眼睛又合上了。那只手也彻底放弃了挣扎,软软地垂在枕边。
被子微微起伏着,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上铺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那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温温的、痒痒的,像什么人在轻轻抚摸。
她皱了皱鼻子,用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揉了揉,再揉了揉。
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腰背绷成一条线,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发出轻轻的“啊——”的一声。
这个懒腰伸得足够长,长到能听见骨头轻微的“咔哒”声。
她放下手,撑着床边,缓缓坐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白色的绷带还在,但边缘有些地方微微泛黄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踝,一阵刺痛从小腿传来,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没事。估计是不小心扯到了吧。
她这样想着,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午饭很简单。热了热昨晚剩下的饭菜,随便扒拉了几口,就草草结束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腿上的刺痛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像有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那个最深的伤口。她低头看了看,白色的绷带中间,似乎又渗出了一点点淡淡的粉色。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间,再次拿出那个熟悉的白色工具箱。
打开,取出剪刀、绷带、碘伏、棉签。
她坐在床边,弯下腰,把那条受伤的腿轻轻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手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拨开绷带的边缘。
第一层。有些地方粘住了。她咬住下唇,轻轻撕开。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眉头皱了起来,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层。第三层。
终于,绷带完全解开,露出底下的伤口。那道最深的划痕,边缘有些红肿,中间渗出细细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一小颗红色。
她蘸了碘伏,轻轻按上去。
“嘶……”
又是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擦着,把那些渗出的血珠都清理干净。
我这些伤算什么……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
然后她愣住了。
棉签停在半空中,碘伏顺着木棒慢慢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小小的一滴。
他……什么?
她摇了摇头,用力地、像是要把什么甩出去那样摇了摇头。
“啪。”
手掌拍在额头上,清脆的一声响。
诶呀……不要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拿出新的止血贴,小心地贴上;取出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缠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压迫感。但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再渗血了。她这样想着。
处理完伤口,她缓缓站起来。腿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她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要穿的衣服。
手碰到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时,顿了一下。
那颜色……有点像他花海里的玫瑰。
她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它拨到一边,拿出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不要想。不要想。
换好衣服,她正准备出门,忽然——
“哦,对了!”
她手掌互相一拍,声音在房间里清脆地响起。
我差点忘了……今天还有……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两点了。
先等会儿吧。
她匆匆出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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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间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从正头顶慢慢西斜。街上的人影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最后再一次变长。
等她终于忙完所有事情,抬起头看向窗外时——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
天边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远处的云层镶着金边,一朵一朵,静静地浮着。偶尔有鸟飞过,在夕阳里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剪影。
“呼……总算忙完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边——那个方向,是玫瑰花海的方向。
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会不会……已经睡了呀?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觉地绕上发梢,一圈一圈。
不管了!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到了桌角,疼得她龇了龇牙。
先去了再说!
她抓起外套,推开门,冲进那片暮色里。
腿还在疼。
每跑一步,都有一阵刺痛从小腿传来。但她没有停。
她跑向那片花海,跑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方向,跑向那个——
那个……什么?
她没有想下去。只是跑着。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头发在身后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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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迪·漫长的等待】
花海中央的小屋里,他坐在窗边。
从早晨坐到傍晚。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先是在他脚边,然后慢慢移到膝盖,移到胸口,最后移到脸上。他眯了眯眼,但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那光从脸颊滑过。
窗台上放着那个透明的玻璃花瓶。
里面的几朵淡粉色玫瑰,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柔的光。花瓣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色,像是披上了一件薄薄的、会发光的纱衣。那些花朵静静地立着,偶尔有风吹过,轻轻颤动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叹气。
他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很久。
从早晨看到傍晚。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想知道。
她应该……不会来了吧。
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苦。那苦涩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心里,让他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闷闷的。
我还真什么话都信。
那种只见过一面的人……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甩出去。可是那些话——她的话——却牢牢地黏在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明天来找你玩~”
“迪——我先回去了!”
“我给你取名字——就叫你小迪吧!”
还有那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
他抬起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只有他自己的体温。
他放下手,又看向窗台上的花瓶。
夕阳照在那几朵玫瑰上,把它们染成一种朦胧的、梦幻的颜色。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星纱睡衣——如果星星也有睡衣的话。
挺好看的……
如果是……
他顿住了。
如果是她看到……
他又摇了摇头。
这次摇得用力了些,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海里晃出去。
我在想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望向远处那条她曾经出现的小路。
空空的。
只有风吹过玫瑰花海,带起层层绯红的波浪。那些波浪一重一重地涌过来,又一重一重地退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正准备转身——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丛间穿行。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什么人在寻找什么。
他整个人绷紧了。
“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只警觉的兽。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又是来偷花的吗?
他飞快地套上外套,系好扣子。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
一个箭步。
他冲入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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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部分·奔跑】
“在……在哪里来着……”
女孩的声音在花丛间飘散,带着明显的喘息。那喘息很重,像是跑了很久很久。
她穿梭在那些比她还要高的花枝中间,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另一只手护着脸,怕被刺划到。可即便如此,那些刺还是时不时地勾住她的衣袖,勾住她的裙摆,勾住她的头发。
“嘶——”
她被扯住了,疼得倒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把勾在枝上的头发解下来。几根发丝缠在刺上,被风吹走了,飘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明明在这……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熟悉的标记。那株她摘过的玫瑰,那条他抱着她走过的小路,那个让她躺过的溪边草坪——可是天太暗了,到处都是一样的花,一样的影子,一样的看不清楚。
怎么……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开始急切起来。
腿上传来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她知道,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一定又被划开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小腿往下流,一滴,两滴,渗进袜子里,湿湿的,黏黏的。
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不敢低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低头看到那些血,她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晕过去。
不能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声音很坚定,像是在命令什么。
不能晕……还没找到他……
她咬着下唇,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强撑着,用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自己。
“嘶——”
终于还是没忍住,她停了下来。
低头。
借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点月光,她看见了——
那双腿上,白色的绷带已经变成了斑驳的红。新的血痕一道道地覆在旧的伤口上,有些已经顺着脚踝流进了鞋子里。鞋子里的脚趾,能感觉到那股湿湿的、黏黏的液体。
她的眼前开始发晕。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天旋地转的那种转。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花海在晃,月亮在晃,连她自己的身体也在晃。
她闭了闭眼,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股晕眩甩出去。
不能晕。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疼。
那股疼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等我。
他说过……明天来找我玩……他说过的……
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她强撑着意志,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觉得对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湿的贴在背上。额头上也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腿上的血还在流,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脚印。那脚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她在花海里留下的记号。
但她没有停。
不会停。
不能停。
因为——
他。
在。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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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从花海深处吹来。
那风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它带来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玫瑰的香,混着泥土的湿润,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迎着风吹来的方向,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味道……有点熟悉。
是那天小溪边的味道。是那天他抱着她时,从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是那种混合着玫瑰花香、溪水清冽、还有一点点属于他本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但嘴角确实弯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起来——在黑暗里,那点亮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找到了。
她没有再犹豫,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跑了起来。
腿上的疼,已经感觉不到了。
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感觉了。
她跑着,跑着,跑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花枝,跑过那些想勾住她的刺,跑过那些在月光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她身侧飞速后退,像是她正在穿越什么时空隧道。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衣角,吹走了她脸上的汗珠。
但她没有停。
她在跑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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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花海的另一端。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夜幕里,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也感觉到了那阵风。
那风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比刚才更响的一下。
咚咚。
他按住心口,皱起眉。
为什么……会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远处的花丛间,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正在奔跑的身影。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落在那个身影上。
他看见了——
她。
是她。
她正在朝他跑来。
她跑得跌跌撞撞,像是随时会摔倒。她的头发散乱,衣服被汗水浸透,腿上缠着已经变成红色的绷带。但她在跑,朝他跑,朝他拼命地跑。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是心口那个地方,跳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
而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能看见她脸上的汗珠,能看见她——
笑了。
她朝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疼痛,有委屈,还有——还有他看不懂的什么。但她在笑,在朝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像是找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