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怒斥篡史,点心无味
刘成中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傍晚时分,才从深沉的疲惫中缓缓苏醒。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坐起身,只觉神清气爽,连日奔波、战斗、心神激荡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终于一扫而空,撼天真气在体内活泼泼地自行流转,充盈而精纯。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刚推开房门,便见隔壁房门也恰在此时打开,一袭紫色劲装的张天凤走了出来。她显然早已醒来,此刻神采奕奕,眸光清澈,显然也已调息完毕,精神饱满。
两人相视点头,无需多言,一同下了楼,来到迎宾楼的大堂。
此刻正是晚市时分,大堂内熙熙攘攘,坐满了用饭的客人。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梭如鱼,各种菜肴的香气混杂着酒气、人声,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两人寻了处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准备稍事歇息,听听市井消息,也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刚吃了两口点心,便听大堂前方的小小台子上,传来“啪”的一声清脆醒木响。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四方脸膛、约莫四十来岁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江湖恩怨,也不表才子佳人,单说一段万古兴亡,王朝更替!话说那前朝大明,立国八千余载,赫赫扬扬,何等气象!可惜啊可惜,传到末代,出了个应明纣王——黑成明!”
“此王无道,宠信奸佞,闭塞言路,远贤臣而亲小人!致使朝纲败坏,忠良含冤,天下怨声载道,气运流失……”
“啪!” 又是一声醒木,说书人摇头晃脑,语调抑扬顿挫,将一段“末代昏君、自取灭亡”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其间更是夹杂着对“圣主柳云清”如何“顺天应人”、“拨乱反正”的溢美之词。
刘成中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渐渐发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坐在对面的张天凤,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正从对面少年身上缓缓弥漫开来,那并非针对说书人个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压抑的,关于历史被肆意涂抹、真相被彻底篡改的悲愤与暴怒!
“呵……应明纣王?亲小人,远君子?堵塞言路,陷害忠良?” 刘成中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铁石摩擦般的寒意,“好一个‘史笔如铁’!好一个‘胜利者的正义’!”
那说书人正说到“柳云清圣主怜惜百姓,起兵伐无道,建立大顺,开启新天”的“**”处,唾沫横飞。
“够了!!”
一声低沉的怒喝,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大堂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只见刘成中缓缓站起,面色平静,眼神却如寒潭深渊。他一步步走向说书台。那说书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着也不甚华贵,顿时放下心来,但见对方面色不善,也暗自警惕,右手悄悄按住了桌上的醒木。
刘成中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台边插着的那面写着“谈古论今”的布质幡子旁。这幡子本应竖直插在木座中,象征“正道直言”。刘成中伸出手,握住幡杆,轻轻一拨——
那面幡子,竟被他横着放倒在说书台上!
这一下,满堂皆惊!在说书行当里,横放幡旗,是同行来“踢场子”、“砸饭碗”最直白、最严重的挑衅信号!意味着你说得不对,颠倒黑白,不配立这面旗!
说书人脸色瞬间变了,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猛地站起,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按照江湖规矩,沉声对起了“切口”(黑话),既是试探来历,也是表明自己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头顶苍天,脚踏大地!” 声音洪亮,先占住“理”和“势”。
“乌云遮日,也属枉然!” 意指就算你来头大、有背景,也休想在这里胡来。
“左手抄起量天尺,右手推出一泰山!” 这是亮“家伙”和摆后台了,暗示自己自有衡量是非的规矩,背后也不是没有靠山。
这套切口,等闲江湖人未必全懂,但刘成中自幼在龙蛇混杂、消息灵通的黑虎客栈长大,耳濡目染,对这些三教九流的门道岂会不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左手蓝白色储物戒中,取出一锭黄澄澄、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咚”的一声,轻轻放在横倒的幡旗旁边。
金子耀眼,映着灯光,也映着说书人惊疑不定的脸。
“这锭金子,赏你。” 刘成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今日这书,我买断了。从今往后,我不想在安乐城,再听到这套说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说书人惨白的脸:“若再让我听到,你编排前朝是非,颠倒黑白,将窃国暴君捧为圣主,将那稳坐三百年江山、保境安民的帝王诬为‘纣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说书台,轻轻一点。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真气,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逸出。
下一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说书台连同上面的醒木、横倒的幡旗,甚至旁边搁着茶壶的小几,仿佛被无形的、极度细微却无比锋锐的力量瞬间掠过,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龟裂!不是炸开,而是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堡,化作一蓬极细的、均匀的尘埃,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一个小灰堆。而台上其他物件,包括那锭金子,却完好无损。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包括那说书人在内,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那说书人原本黝黑的脸,此刻已吓得没有半分血色,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这才明白,眼前这看似普通的少年,是何等可怕的存在!那淡紫色的真气闻所未闻,这种对力量精妙到极致的控制,更是骇人听闻!
“哎哎哎,误会!误会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寂静。只见那位一直坐在角落、容貌气度惊人的紫衣少女(张天凤)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打圆场的笑容,不着痕迹地用右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刘成中的左肋。
刘成中正怒意未平,感觉到肋下被碰,转头一看是张天凤,眼中怒火稍敛,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跟一个混饭吃的说书人较什么劲?他不过是传声筒,真正的笔杆子和用心险恶者,在幕后。
想到此处,刘成中心中那口恶气虽然未消,但也觉得在此发作无益。他不再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说书人,俯身捡起那锭金子,直接塞进对方僵硬的怀中。然后,他端起自己桌上那碟几乎没动的点心,一言不发,转身就往楼上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愤。
张天凤对那犹在发抖的说书人和闻声赶来的伙计笑了笑,手腕一翻,又拿出一块分量十足的银饼,递给伙计,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这位爷今日心中不快,并非针对贵店。些许损坏之物,以此赔偿,多有叨扰了。”
伙计接过沉甸甸的银饼,又看看地上那堆灰和完好无损的金元宝,再偷眼瞧瞧刘成中上楼的背影和张天凤的气度,哪里还敢多话?这两位明显是得罪不起的主儿,而且赔得足够大方。伙计连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爷和姑娘慢走,慢走……小人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大堂内的气氛这才缓缓重新活络起来。点菜声、划拳声、谈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骇人一幕从未发生。红烧狮子头的浓香、清蒸蟹的鲜甜、桃花酿的芬芳、各种佳肴美酒的气息重新弥漫开来,宾客们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张天凤也端着自己那碟点心上了楼。走廊里镶嵌的照明石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五颜六色光芒,将廊道映照得如梦似幻,甚是好看。但此刻,这美景却无人欣赏。
刘成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那碟点心放在桌上。他拿起一块精巧的桂花糕放入口中,却只觉得味同嚼蜡,毫无滋味。方才那说书人的话语,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里。
“我虽不姓黑……但祖上世代受黑家厚恩,我自身更得了始皇帝陛下传承……” 他望着窗外安乐城的万家灯火,眼神晦暗,“黑氏王朝已灭万年有余,为何……为何还有人要如此诋毁?要将污水泼尽?”
“那柳云清……算哪门子圣主?他得国不正,暴虐短寿,坐拥天下不过二百载便分崩离析,身死国灭!他有何德何能,配得上‘圣主’二字?是横征暴敛?是滥杀无辜?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皆反?”
“看看前面的大明,国祚八千余年,虽有起伏,但大体承平,开创秩序,泽被万民。看看后面那窃名之朝(大宋/大炎),纵是伪朝,也享国七千载。再看当今大楚,至今也已四千年江山稳固!那柳云清的二百年乱世,在这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歧路、一个失败的暴政插曲!为何在说书人的嘴里,在那些被篡改的史册里,却成了‘拨乱反正’的‘圣主’,而那位即便在困境中仍维持了三百年国运、最终神秘失踪的黑成明陛下,却成了遗臭万年的‘纣王’?”
“是非何以颠倒至此?黑白何以混淆如此?” 刘成中握紧了拳头,淡紫色的真气在指缝间隐隐流转,“这样的‘书’,这样的‘史’,竟然还能大行其道,被人津津乐道……这天下人心,这悠悠众口,难道真的只需强权与时间,便可随意扭曲吗?”
“不,” 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火焰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手中还有这根水火棍,体内还有这撼天诀……我便不能让这篡改的历史,继续毒害人心!黑虎客栈的仇要报,这被颠倒的公道,我也要争一争!”
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衬托得房间内格外寂静。刘成中慢慢咀嚼着无味的点心,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不仅要复仇,更要……正名!为那被污名化的末代皇帝,为那被刻意抹黑的大明王朝,也为这世间应有的、不被强权随意涂抹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