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对它这么执着。”
“我爸说,要是用上更好的装备,就能救更多人。”
柳程光曾这样回答过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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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手机的日子,苦。连坐电车都得买最原始的纸质票。
到了校门口,因为没有电子学生证,又和门禁斗智斗勇几分钟。几经波折,最后终于坐到了教室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退网了吗。”柳程光凑过来,小声说。
“我昨天看到你家那边好像出乱子了,给你发了一堆消息,你一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柳程光边说边笑,但能听出其中包含着关心。
“我手机不小心搞丢了。”沈时川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
”丢了?”柳程光盯着沈的眼睛,挑了挑眉。
“最近这么乱,偷手机的都有了。”柳程光咧着嘴笑着,接着又问道,
“那你们现在住哪,真住酒店啊。
“嗯。”沈时川点点头。
“要不你直接来我家住得了。”
沈立刻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怕把发明家的实验室给毁了。”沈时川语气中略带戏谑,顿了顿,又笑,“你忘了?之前小时候,我把你用“能”驱动的玩具车给弄坏了,一个多月都不理我。”
“那是你活该。”柳头上的角微微发红,明显是有点急了。
沈刚想还嘴,上课铃却在这时响了。柳程光只好回到座位。
沈向来听课走神,他的视线慢慢飘向窗外。
前两天还开得热烈的樱花,如今已经花事将尽。
风吹过,花瓣一片片落下来,像一场快要结束的春雪。
沈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多好看的花,可惜了。”
而柳程光,坐在前排一直埋头写着什么,似乎也没在听课。
在各种文化课的洗礼之后,终于熬到了放学。这时柳程光的气应该已经消了,对沈说道。
“今年假期还跟以前一样。”柳程光一屁股坐在沈的桌子上,过了两三秒又突然跳了下来,“来我家帮忙。”
“又要做咖啡了。”沈苦笑着。
“不过.....你应该成年了对吧?”柳程光神气的笑了笑。
“怎么了么。”沈时川一脸问号。不明白他话的含义。
柳用手指戳了戳沈时川的胸口,边笑边说。“你这次可不会是白干了。”
每年寒暑假,沈都会去柳程光母亲经营的咖啡店里帮忙,做些打扫、搬货之类的杂活。生意忙的时候,他也会被赶到吧台后面,临时充当半个咖啡师。
柳的母亲对沈一向宽容。
就算他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她也只是说着没事,让他把碎片扫干净。
但只要事情和“咖啡”沾上边,她的态度就会完全变一个人。
“你这水温太高了。”
“别把粉压得太紧了。”
“都说多少次了,牛奶要再打十秒,不然口感不好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严厉,绝不允许人敷衍。沈第一次试着做拿铁时,她甚至把整杯倒进了水槽里。
想到着,沈时川不禁打了个冷颤,因为阿姨在这件事上确实凶得吓人。
“咖啡可不是饮料,”她一边重新称豆,一边对沈说道,“它是能让人一整天都有精神的东西。”
吧台后那台老旧的咖啡机已经用了很多年,金属边角被磨得发亮。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店,把机器擦得干干净净,再慢慢磨第一份豆子。
沈曾经也问过柳,为什么阿姨对咖啡这么执着。
柳只是耸耸肩,说:”我爸以前出任务回来,就喜欢喝我妈做的咖啡。”柳程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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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沈时川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没有手机的感觉实在不方便。一路上想听歌也听不了,想看点什么也看不了,甚至连电车到站时间的都不知道,只能靠路边的电子牌慢慢等。
“正好,也该换新的了。”他一叹了口气,自己安慰着自己。
当他回到酒店,推开房门时,只看到房间内母亲正和一名男人交谈。那人同样佩戴着宪兵队的徽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群人真是阴魂不散。”沈在心里暗骂,后背隐隐作痛。
房间里的两人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母亲回头看见沈,笑着对面前的男人说道:“啊,你回来了。”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
“儿子,快谢谢这位军官,是他帮你把手机找回来的。”
男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沈时川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叫姚慎哉,是林苍介将军的副官。将军命我归还你遗落在现场的物品。”
他说着,五指并拢,示意桌上的手机。
“林将军……”
沈时川心中一动。
那个在现场放他离开的红发女军官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另外,”姚慎哉继续说道,“我谨代表林苍介将军,以帝国宪兵的荣誉起誓——”
“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他说着,将手按在胸口,微微鞠了一躬。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容我告退。”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干净利落,没有再回头。
男人离开后,沈时川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欣喜。
“儿子,你还认识宪兵队的人啊?刚刚那人不是说自己是将军的副官吗。”
“将军的副官……那得多大的官啊。”
母亲的话语滔滔不绝地涌进沈时川的耳朵。
沈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要不你以后毕业了也去参军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扎进沈的背脊。
“我不去。”
沈几乎是立刻回答。
“为什么?”母亲有些不解,“你可以保护国家,还能保护爸爸妈妈,多帅气啊。”
她看见沈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语气又软了下来。
“不当也行啦……还是得看你自己。”
母亲说着,伸手摸了摸沈的头。
沈转过头,看向窗外,没有看母亲。
“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成不了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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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降临。
宪兵司令部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林苍介坐在桌后,正在翻阅当天的报告。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姚慎哉推门而入。
“将军,关于今天的测试结果。”
林苍介没有抬头。
“说。”
“这次我与他接触后,监测器没有反应。”
随后姚慎哉将一份报告放到桌面上。“但当时戒严现场,他在场时,的确......”
“难道是巧合?”林反问道。
她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又接着比对着现场的时间与机器的数据。
“技术部认为可能是环境的干扰....”姚慎哉顿了一下,
“但也不排除...”
”你得对你说的话负责,他可是个人类。”林苍介抬起头,强势地打断了他的话。
办公室沉默了几秒钟。
林苍介靠在椅背上,视线停在报告上的名字。
沈时川。她想起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学生。
“先不上报,继续观察。”
“是”姚慎哉立正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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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过了几周,随着戒严区的陆续解封,沈一家也回到了旧住所。
沈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一直与母子俩住在不同的地方。如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吉祥町的居民们终于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沈微微抿了一口咖啡。
那是一杯什么都没加的黑咖啡。
“好苦……究竟是谁爱喝这玩意。”沈皱着眉吐槽。
与之相对的,父亲却一边听着新闻,一边面无表情地把整杯咖啡喝完。
电视里的播报吸引了沈的注意。
“近日,我市吉祥町附近的戒严已经陆续解除。黎伯蒂市政府表示,此次事件的原因是地下输送‘能’的管道发生泄漏。目前情况已得到控制,但具体原因仍在由专家组调查中。”
沈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对了爸,这几周你去哪儿了?”
父亲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沈。
“你小子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想起来关心老父亲?”
“一个成熟的父亲,应该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沈一本正经地说道。
父亲忍不住笑了。
“不愧是我儿子,和我一样幽默。”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卷饼,继续说道:
“这不,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么。公司这几周全员加班。咱家又正好在戒严区,公司就让我先住在离单位近点的酒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来也怪。”
父亲一边嚼着卷饼,一边皱起眉头。
“管道泄漏而已……为什么要运那么多抗‘能’的建材过来?”
“抗能建材?”沈一边想着,一边看了一眼手机。
“7点半了,聊太久要迟到了。”于是沈时川匆匆出了门。
“注意安全,迟到没事,可别赶时间伤着哪了。”身后传来老父亲令人有点无语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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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人们总会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
并不是因为那时候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不是因为拥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烦恼,总是很小。
考试、成绩、社团活动,还有那些说不清为什么就会困扰人的青春烦恼。
等真正踏进社会以后,人们才会慢慢明白——
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其实早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当时的他们,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伴随着最后一门考试铃声的落幕,这个学年的时间也悄悄过去了一半。
沈时川站在公告板前,看着贴在上面的成绩单。
他的名字依旧稳稳地挂在年级中游——不上不下,十分稳定。
三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反倒是旁边另一行名字,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柳程光。
从最初成绩还不如自己,到如今已经稳稳挤进年级前列。
沈轻轻笑了一声。
“变化可真大啊。”
他低声自言自语。
“自从那件事之后。”
如果换成自己,大概早就一蹶不振了吧。
沈抬起头,看向天空。春天已经快结束了,操场边的樱花树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花瓣。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柳程光发来的讯息。
「实验室集合。本学期最后一次社团活动,速速速。」
沈叹了口气。
“这家伙……”
他还是回了一句。
「等我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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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实验室的门虚掩着。
沈时川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的灯光只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刚想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却忽然停住了。
在教室中央的桌子上——
有一粒微弱的光。
像呼吸一样,一闪一闪。
“你神经了?怎么不开灯啊。”沈皱着眉说,一边伸手准备按开关。
“别开!”
黑暗里突然传来柳程光的声音。
“你看见了吗?”
沈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柳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
“那点光。”
“在闪。”
“我成功了。”
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又在发什么疯……”
过了几秒,柳似乎终于冷静了一点,走到门口把灯打开。
教室瞬间亮了起来。
桌子上散落着一堆拆开的零件和工具,而那枚熟悉的金属圆环正躺在中央。
媒颂器的仿真机。
柳程光把它拿了起来,语气恢复了一点平静。
“我研究了很久才发现一件事。”
他说着把圆环转了一下。
“所谓的仿真机,其实和真品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把负责传导‘能’的核心模块拆掉了。”
他说着轻轻一按。
圆环中央的结构弹开。
柳小心翼翼地把一枚像宝石一样的晶体取了出来。
那枚晶体半透明,内部隐约有淡淡的光在流动。
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柳把晶体举到他眼前,神情像在展示什么伟大的发现。
“我找到了能替代它的东西。”
沈沉默了一秒。
然后非常认真地问:
“所以你现在有超能力了?”
柳的表情顿时有点尴尬。
“这个嘛……”
他挠了挠头。
“戴上以后,确实感觉有点变化。”
“但也不是特别明显。”
“具体效果还得继续实验。”
沈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懂了。”
“也就是说。”
他拍了拍柳的肩膀。
“你现在只更神经了对吧。”
柳愣了一下。
“喂!”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沈时川看着桌子中心,那枚小小的晶体仍然在缓慢地闪着微光。
沈盯着那枚小小的装置看了一会儿。
“你真打算以后一直搞这个?”
柳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桌边,看着窗外已经落光花瓣的樱花树。
“沈时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和瓦蕾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沈耸耸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吧。”
柳程光忍不住的笑了。
“我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媒颂器,声音慢慢变得认真。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如果能用上更好的装备,就能救更多的人。”柳说到这,哽咽了一下,头上的角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他也能用上的话....”
沈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回想起来那个小时候,经常会在两家聚会的时候突然离席的叔叔。
柳的眼睛红润了,在灯光下亮的吓人。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消防员死于火事了吧,至少数量少多了。”他努力眨了眨眼,阻止泪花流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媒颂器
“这都是多亏了-----‘能’的进步。”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
“如果人能真正控制‘能’,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灾害也好,纷争也好,救援也好。”
“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值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激动,也没有演说般的气势了。
只是很平静。
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你果然很适合去那个什么研能中心。”
柳看向他。
“那你呢?”
沈想了想。
“我?”
他挠了挠头。
“我大概还是随便找个工作吧。”
“每天按时下班,偶尔听听歌,假期帮你妈端端咖啡。”
他说得很轻松。
柳皱了皱眉。
“你就没有什么想改变的东西吗?”
沈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来。
操场空无一人。
“改变世界这种事,听起来太累了。”
他笑了一下。
“我觉得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已经很厉害了。”
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也笑了。
“你这人还真是没出息。”
“谢谢夸奖。”
沈毫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实验室的灯光落在桌上的媒颂器上。
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环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颗尚未被点燃的火种。
窗外的风吹过空荡荡的校园。
春天已经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