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怀念的日子吗,大概是那年的春天吧。”-----柳程光
樱花瓣飘落在裤子上,沈时川才意识到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再过一个学期就毕业了。”
“嗯。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柳程光问。
“你了解我的。”沈笑了一下。
“你不像会提前规划的人……”柳的话没说完,他弯腰捡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转了转。
“你呢?目标应该不会变吧。”沈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当然。国立研能中心。”
“连你爸妈都劝不动你,我就不多嘴了。”沈笑了笑,目光却落在那片花瓣上,“最近……是不是有点麻烦事儿?”
柳停了一瞬,下意识摸了摸额角。
“过几天就好了吧,隔几年就闹一次。”
风吹过操场,花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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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过后,沈一人乘上电车,呆呆地看着车厢小电视播报的新闻。
“今日帝都议会再次就瓦蕾族就业比例问题展开讨论。部分议员认为,随着社会治安压力增加,应当适度限制瓦蕾族进入军警及科研等关键岗位……”
画面切换到街头采访,一名中年男子皱着眉说道:“我不是歧视他们,可是最近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谁能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播报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对此,也有学者指出,人类与瓦蕾族的矛盾近年来逐渐加剧,相关政策或将进一步影响社会稳定。”
沈盯着屏幕,列车在轨道上轻轻晃动,新闻的声音被车厢里断断续续的报站声盖过去了一半。
他苦笑一声,戴上耳机,却没听到声音——忘了给耳机充能。无奈,他只得一路听着帝国的“盛况”。
到站后,出站口的人流被一道临时安检线拦住。
沈刚走出闸机,就看到前面的人群忽然慢了下来。
一个女人被安检官拦在通道中央。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略显旧的深色风衣,领口扣得很紧。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脸色苍白。她一只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例行检查。”
安检官语气冷淡,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怀里的袋子上。
周围的人渐渐停下脚步,空气变得有些拥挤而沉闷。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那些视线。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站直了一点。
“警官……我有权拒绝非执法机构的搜身。”
她说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会站出来说点什么。
没有人说话。
安检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再解释什么,已经从腰间取出了手铐。
金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冷光。
“手伸出来。”
女人明显愣住了。她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急促。
“等等……我只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安检官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妨碍检查。”他语气平淡地说,“移交处理。”
手铐“咔”的一声合上。
周围人群里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又很快恢复了沉默。
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
沈忽然想起公民课上学过的一句话——
“黎伯蒂公民有权拒绝非执法机构搜身。”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可声音却没有出来。
他张了张口,又停住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却没有人说话。安检官已经扣住女人的手腕,金属手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站在人群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他想伸手阻止,想说出那句应该说的话,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般,手脚僵硬。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睁睁看着妇人被带走,“我现在知道原因了,是不是因为这对东西,你们才……”她头上的角红的发紫,冒出一股股热浪。电梯门紧闭,她的话被隔绝
,像整个世界都和他隔开了距离。他想伸出手,想阻止这不公的一幕,却发现无力将手伸出。
回家路上,女人的声音不断在沈的脑海回响,假如我能伸出援手呢,但我做错了吗?还是做对了,逃过一劫呢?
那不是愧疚,是近乎失重的无力感——漠视了他人的不幸,这样做真的好吗?
沈离开车站时,人群已经重新流动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那一幕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烦闷,他慢慢走回家
沈回到家,餐桌上弥漫着饭菜的余香,这是母亲的手笔。他把今天的遭遇向父母简单说了一下。
父亲把电视声音调低,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
“你比我当年胆子大。那时候的我,要么看热闹,要么就跑掉了。”
母亲轻放下手里的茶具,目光柔和注视着沈,安慰道。
“儿子跟咱们可不一样,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无论对错,你选择沉默肯定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况且你一个学生能力也有限。”
“无论大环境如何,做人的原则不能变——做人,要善良。”母亲补充道,声音温柔且坚毅。
沈时川低头搅了搅汤,心里微微放松,却仍带着未散的沉重感。
看着平常可口的饭菜,今天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吃完回到了房间。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沈睁开了眼,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了。虽然昨天没做什么消耗体力的事,疲惫感却占据了全身。
拉开手机荧幕,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新闻。
“昨日,一瓦雷女子携带危险性粉末进入吉祥町站,被安检人员当场抓获。该物质的危险性目前仍在确认中。”
沈的心头猛地一惊,手指僵在屏幕上。
“吉祥町?就是她没错了。”他轻轻喘息着,神经紧绷
“或许没抓错人?”他小声嘟囔着
如果我当时帮了她......会怎样呢?
沈猛地坐起身,眼睛一阵发干,心跳如同鼓点。他深吸一口气,沈不敢多想了,从床上跃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普通高中生的一天,离不开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教室和熟悉的人。
更离不开食堂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饭菜。沈时川看着今天的香菇油菜,香菇滑鸡,香菇莲藕汤陷入了沉思。
“该不是故意在针对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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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伯蒂市立中学的公告牌几乎被社团招新的海报填满。
篮球社的红色横幅压在足球社上,剑道社的墨字海报边角已经卷起。
操场上传来篮球鞋的摩擦声,有人喧闹,有人吹口哨。
实验室三楼窗户大开,隐约传来争论声。
沈时川站在走廊上,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热闹、鲜活,仿佛什么都不会结束。
而他——并没有什么特长。
却偏偏加入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社团。
“研能社。”
沈回想起来那一天,那个突然的要求。
“我又不懂这些,你拉我进来和你相面吗。”
“凑个人数也算是帮忙了,再说你都没了解过,什么事不得先试试吗。”
我已经糊弄了三年了吗。沈边想边轻笑了一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柳程光大概已经到实验室等他了。毕竟他一直那么积极。
沈推开门,柳正趴在桌前鼓捣一个环状的机器,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贪婪与好奇。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环,外壳是磨砂银色的合金,边缘被柳拆开了一半。几枚微型螺钉整齐地摆在桌面上,像一圈细小的银点。
失去外壳遮掩后,内部结构完全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细线沿着环形骨架盘绕,像一张精致而复杂的神经网络。几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嵌在节点位置,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圆环中央悬着一枚半透明的核心模块,像一颗被固定在磁架上的水滴。细小的导线从四周延伸出来,与它相连,构成一个精密而封闭的回路。
柳正拿着镊子,小心地拨动其中一根线路,像是在观察某种活体标本。
沈叫了他两声,但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了。
沈走到他身边,故意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柳被吓得一惊,下意识地碰掉了桌边的扳手。
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扳手在半空翻了一圈,稳稳落进他掌心。
“拿好了,不然楼下再投诉就真没经费了。”
“你还有脸说,上次社团展示谁忘了给设备充能的,害得我挨了一顿说,还被克扣了经费?”
沈时川尴尬一笑。眼神转向桌上的不明仪器“这是什么,你看他跟看到恋人一样,我叫你你都听不见了。”
“这可是第一代媒颂器的仿真机。”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枚金属环,“你知道吗?它给了我们操作“能”的可能性。”
“你在哪搞到的?”
“现在在全帝国公开测试,网上就能买到。”
柳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沈:“媒颂器,改变帝国命运的伟大作品,让人与“能”结合成为现实。”
“人类在近百年对能的研究,我之前也给你讲过,对吧。”
“自然说,本源说,还有一个最抽象的那个是什么来着。”
“是恩赐论。”柳补充道“不过现在学术界基本已经证实本源说,也就是来源于人自身,而这个,就是打开这把锁的钥匙。”柳自信的摊开双臂,像个演说家一般。
“听起来这像是把烧水工具变成了救世神器。”沈一遍阅读着那篇报道一边嘀咕着。
“当然,在未来这是必然的,如果能成功,蚂蚁能够扳到一只大象也不是不可能。”柳的声音洪亮且坚定。
随后,柳时不时使唤沈给他递工具,帮他接水。甚至还要帮忙应付学生会的视察。“真是“充实”的社团生活啊,不过这都是我自己作的。”沈半嗔半笑的想着。
社团活动结束后,沈如释重负,照常登上回家的电车。
车门合上,他把耳机戴好,音乐很快把车厢里嘈杂的人声隔在外面。
熟悉的旋律流进耳朵,他靠在车窗边,整个人慢慢沉进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播放器忽然弹出一条更新提醒。
这是他最喜欢的乐队“永不于夜明前说再见”(简称“夜明”)发布了新专辑。
沈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
“真的假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页面。
新的专辑封面在屏幕上亮起,深蓝色的夜空下,一盏孤独的街灯正照着湿漉漉的路面。熟悉的风格让他会心一笑。
第一首歌自动播放。
电车轻轻晃动着向前行驶,而沈的注意力早已完全落进屏幕里。
他一边听着旋律,一边飞快地往下滑。
歌词区已经被粉丝刷满了评论,而最上面,是创作者刚刚发布的创作笔记。
沈点开。
“这张专辑写的是‘在夜晚迷路的人’。
有些人明明已经走错了方向,却仍然觉得自己离出口越来越近。”
沈忍不住轻声念了一遍。
旋律在耳机里层层叠起,他盯着歌词,一句一句跟着往下看。
电车什么时候到站、周围的人什么时候下车、广播什么时候响起,他几乎都没有注意。
他只是顺着人流走出车厢,又一边低头看着屏幕,一边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沈也被SNS上对新专辑各式各样的评价深深吸引住了。
等沈终于再抬起头时,街道已经变得异常安静。
远处的路口,黄色警戒灯正在缓慢地闪烁。
“前面的,什么人!”沈身后突然传来呵斥声。
沈还没来及转过头,就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他拼命挣扎,但还是被一把放倒在地上耳机也随之摔落在地上。
“发现可疑人员,长官,怎么处理。”男声询问。
沈被按在地上,他吃力地扭过头去,却只看到按着他的胳膊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是“艾德尼帝国宪卫队”的军徽。
随后,一个红发的军官出现在沈的视线之外。他只听见靴跟重重踏在地面的声音。
“下士,请你向我解释,你为什么要放倒一名学生!”
那声音苍劲而有力,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按在沈背上的力道明显一顿。那名士兵的手劲立刻软了下来,慌乱地解释道:
“长官,这片地区应该已经戒严了,但他——”
“这片区域的负责人是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士兵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报、报告!是……是我。”
沈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里只有粗糙的路面。下一秒,一双漆黑的军靴停在了他的面前。鞋跟重重的碾在地上。
“赶紧放开他。帝国卫队存在的作用不是恐吓平民。”
压在沈脊椎上的重压终于被移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仍然不敢抬头。
视线里,只能看到那双军靴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以及后方一排整齐的靴影——显然是一整队宪兵。
“比起镇压误入现场的平民,”那名女军官的声音仍在继续,语气冷得像刀锋,“不如你先替我处置这个擅离职守的人。”
缺氧感与恐惧感渐渐消散。
沈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来。
他的视线终于从地面抬起。
那名军官正背对着他站着。
整齐的宪兵队列在她面前笔直地排开,而她站在最前方,身形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最醒目的,是那头红发。
在昏暗的街灯下,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像一簇燃烧的火焰,从笔挺的军装领口垂落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肩。
空气却仿佛被她的存在压得更安静了。
她微微回头,虽然看不到她的正脸,但沈能感受到她的睥睨。
“你今天运气不错。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容我先为你的遭遇道个歉。”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这是上位者的从容。
“不过记住了,不要再误入戒严区域。”
她微微顿了一下。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这种行为。
“戒严?可我家在这啊。”沈从地上撑起身子,捂着自己的肩膀,仿佛抱怨着不满。
“那就请你到戒严区的入口,找到电子名册,找到你的住址与门号,然后就能匹配到给你们暂时分配的住所了。”她说话像在宣读条款。回答完毕后,挥动着那象征权力的白手套,带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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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应该是这儿吧。”沈一边确认门牌,一边推开门。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屋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儿子吗!”
母亲几乎是冲到门口的。
门还没完全打开,她就一把将沈抱住。
“今天下午突然通知让咱们那片居民都搬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还担心你找不到酒店。”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平安回来。
那力道里,全是压抑了一下午的担心与牵挂。
“妈,我都多大了。”沈无奈的摇摇头
“你怎么这么晚才到,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电话.......”沈思索着,下意识的摸了摸衣服兜
“我手机呢?!”八成是在戒严区被压在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去了。
“我不小心把手机丢了。”沈并不再想让母亲担忧,说了谎。
“还说不是小孩子呢,不过人没事就好。”母亲摸了摸沈的头,慈爱依旧。
就在沈沉浸在母亲的“港湾”不到一秒,他猛然一惊,好像少了个人。
“我爸呢?”沈反应了过来。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只说公司有要紧事。”母亲捋了捋头发,“应该和咱们家那边的事没关系吧。”
父亲在黎伯蒂市城市建设厅下面的工程队做技术工,这两年城里的项目很多,他常常一连几个月都在工地。
稍作休息,扒拉了两口凉透的盒饭后,沈躺在酒店的床上,就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回想着自己今天的遭遇。
“如果他们没有放过我,会怎样?”
这个念头忽然从沈脑子里冒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刚才被按在地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背脊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的自己,和那个被强行带走的瓦蕾女性,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有人愿意,他们都可以被轻易地按在地上、拖走,甚至消失。
像路边被踢开的石子一样。
沈缓缓呼出一口气。
“原来人……也可以这么轻易就被按住啊。”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闭上眼睛时,柳程光的脸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张脸总是带着兴奋的神情,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口中的未来。
——媒颂器。
“总有一天,它会改变世界的。”
沈仿佛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沈忍不住低声了一句:
“蚂蚁也想掀翻大象吗……”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母亲的声音
“笑什么呢?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沈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知道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