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海。
大陆最北端。
这里没有真正的昼夜。
天空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像被冰雪磨平的苍穹，光线却又淡得几乎没有温度。远处天与海交界的地方一片虚无，分不清是云、是雾，还是那片白光本身。
海是黑的。
极深的黑。
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海面平静时，仿佛一整块冷却的黑铁，连风都很少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可偶尔，一阵极远处的巨浪翻涌，会有庞然巨影从水下掠过。
那是鲲。
巨鲲跃出海面时，黑色的背脊如山岳般隆起。
海水从它身上倾泻而下，像整片海洋在呼吸。它只需一个摆尾，便能掀起数十丈高的浪墙，然后又重新没入深海。
可那还只是北冥表层。
在那黑得看不见底的水下。
无数明亮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海面。
深海巨兽。
古老海妖。
某些连名字都早已遗失的怪物。
任何一个误入此海域的低级冒险者，几乎都活不过一个呼吸。
这里是北冥。
大陆最危险的海域之一。
而就在这样一片海边。
灰色沙滩上。
一个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正安静地坐着。
她身着青衫。
衣摆在海风中微微摆动。
发色像深海里最清澈的一道光。
那双眼睛却格外平静。
她屈着一条腿坐在沙滩上，另一条腿随意伸开。
手里提着一只酒葫芦。
葫芦口打开。
她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辛辣。
却畅快。
“哈——”
少女呼出一口气。
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她望着远处。
黑色的海面翻涌。
一头巨大的海兽从水下缓慢浮起，露出布满骨刺的背脊，又很快沉回深海。
可她完全没有紧张。
就像看见几条普通的鱼。
少女晃了晃酒葫芦。
又喝了一口。
海风掠过她的长发。
发丝轻轻飘起。
她低声自言自语。
“今天也没什么大鱼。”
语气懒散。
像在抱怨。
但如果有人知道她口中的“大鱼”是什么，大概会当场窒息。
北冥的大鱼。
通常都是体长几十丈、能够吞噬巨船的海兽。
少女叫汐。
两年前。
她离开萨尔瓦平原。
一路向北。
最后来到这里。
黑衣盟。
北冥隐修之地。
而她的师傅。
正是赫赫有名的太玄老道。
太玄老道很少出现在世人眼中。
但在修行界，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曾经一个人镇压过整片北冥海域的巨兽潮。
后来便隐居在此。
汐来到这里时。
才刚满十四岁。
现在。
已经两年。
北冥的海风吹得她整个人都变得不同。
她的身形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的小姑娘。
动作利落。
气息沉稳。
如果此刻有人与她交手，大概会很快发现一件事——
她的灵能已经完全不是普通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程度。
两年的北冥修行。
每天的内容几乎一样。
下海。
猎杀巨兽。
上岸。
再下海。
再猎。
有时候一天三次。
有时候连续三天。
太玄老道的训练方式很简单。
想活。
就学会杀。
北冥的大鱼不会手下留情。
汐也是在这种地方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可此刻。
她却显得有点无聊。
汐晃着酒葫芦。
又喝了一口。
看着那白茫茫的天空。
轻轻叹了一口气。
“每天都是鱼。”
“鱼。”
“还是鱼。”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沙子。
海风吹过。
远处海面忽然翻涌。
一头巨大海兽从水下探出半个头。
那是一只类似鲸的巨兽。
但嘴巴却像深渊一样张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锯齿。
汐看了一眼。
撇了撇嘴。
“你今天没资格。”
她又喝了一口酒。
海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沉入深海。
沙滩再次恢复安静。
汐仰面躺下。
双手枕在脑后。
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
轻轻哼了一声。
“师傅闭关。”
“没人管。”
“倒是挺清闲。”
她晃了晃酒葫芦。
酒已经见底。
汐坐起来。
准备再回盟里找点新的浊酒。
可就在这时。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胸口某处。
轻轻震了一下。
像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断开。
汐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伸手摸向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枚小小的罗盘。
可罗盘此刻竟然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汐盯着它。
眼神第一次变得不再平静。
海风吹过。
远处黑海翻涌。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枚裂开的罗盘。
很久。
然后。
汐轻轻站起身。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
海面远处。
一头巨鲲再次跃出水面。
巨大的身影遮住半片天空。
可汐此刻的注意力。
已经完全不在海上。
她轻声说了一句。
“塞因。”
海风仍旧在吹。
黑色的北冥之海缓慢起伏，巨兽偶尔翻动海面，巨大的阴影在深海下游弋。
汐站在灰色沙滩上。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罗盘上。
那罗盘刚刚还只是裂开一道细缝。
可下一瞬——
“咔。”
又是一声轻响。
裂纹迅速蔓延。
像蛛网一样沿着铜质边框扩散开来。
汐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
“咔。”
第二道裂纹。
第三道。
第四道。
短短几息之间。
整枚罗盘已经布满裂痕。
随后——
啪。
罗盘忽然彻底碎开。
金属外壳、刻盘、齿轮全部崩裂成细小碎片，散落在灰色沙滩上。
一阵淡淡的炽色灵能从碎片间逸出。
像雾。
又像火焰。
慢慢飘散在海风里。
汐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
手指轻轻拨开那些碎片。
在碎片堆中。
那枚罗盘的指针仍然完整。
静静躺在那里。
汐把它捡起来。
放在掌心。
那是一根细细的金属指针。
此刻却在微微颤动。
像被某种极远处的力量牵引。
汐静静地看着。
指针慢慢旋转。
缓慢。
迟疑。
像在寻找什么。
海风掠过沙滩。
黑色海面远处，一头巨鲲跃出水面。
庞大的身影遮住半片白色天空。
可汐完全没有看。
她的注意力只在掌心。
指针仍在转。
一圈。
两圈。
然后。
忽然停住。
针尖稳稳指向一个方向。
东南。
汐的眼神微微收紧。
她站起身。
目光顺着指针方向望去。
极北的天空白得没有边际。
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过那无尽距离。
落在遥远的大陆。
落在那片熟悉的平原。
萨尔瓦平原。
东端。
汐低声说出了那个地方的名字。
“上弦谷。”
话音落下。
掌心里的指针忽然又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
彻底停住。
像完成了最后一次使命。
下一刻。
“叮。”
那枚指针在她掌心断裂。
碎成两段。
再没有一点灵能波动。
汐低头看着掌心。
沉默了几息。
海风吹过。
蓝色长发轻轻飘动。
远处黑海依旧翻涌。
深海巨兽的眼睛在水下缓慢游动。
可汐的神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懒散。
她慢慢合上手掌。
把那两段断裂的指针握住。
眼神变得很冷。
很静。
像深海。
然后。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低声自语。
“原来在那。”
她抬头。
望向东南。
那是横跨半个大陆的距离。
可在她眼里。
方向已经非常清晰。
汐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真会惹事。”
她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然后。
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黑海忽然翻涌。
一头巨大海兽从水下缓缓浮出。
那是一只背生骨刺的深海巨鲸。
体长至少五十丈。
它的眼睛在海面下缓缓睁开。
盯着沙滩上的少女。
可汐只是看了它一眼。
眼神平静。
下一瞬。
她脚下一踏。
整个人已经跃上那头巨兽的背脊。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巨兽猛然震动。
海面轰然掀起巨浪。
它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可汐只是稳稳站着。
像站在地面。
她抬起手。
水蓝色灵能在掌心缓缓凝聚。
海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那头巨兽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按住。
动弹不得。
汐低声说。
“送我一程。”
她望向东南。
萨尔瓦平原。
上弦谷。
远处白茫茫的天空依旧没有昼夜。
黑色北冥之海却忽然掀起巨浪。
巨兽发出低沉长鸣。
随后。
庞大的身体破浪而出。
朝着南方。
极速而去。
而在此时，巨大的动静激起了一众黑衣盟的弟子，他们注意到了汐的行踪，高喊到，
“汐，你要干什么去———”
然而，只听见汐在远处草草高呼道，
“不关你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