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经被烟尘染成了暗红色。
上弦谷不再像三天前那样安静。
原本整齐的木屋早已倒塌，大半屋顶被烧成焦黑残架，街道两侧到处是坍塌的墙体与被熔化的铁器。焦木的味道混着灰烬，在空气里弥漫不散。
远处的山坡上，土地被高温烧得龟裂。
地面像被巨兽反复踏过。
而这一切的中心。
只剩下两个人。
塞因。
卢娜。
以及——
在不远处废墟中央，那张临时搭起的床上，安静躺着的菲。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
战斗从未停过。
火焰早已吞没了整片区域，山坡、树林、谷口的道路，几乎所有地方都留下了两人交战的痕迹。
而此刻。
塞因正站在那片废墟之间。
他的呼吸很重。
肩膀起伏。
衣服早已经烧裂，布料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露出的皮肤满是焦痕与血迹。肩膀、背脊、腿侧，到处都是新旧叠加的伤口。
青紫。
焦黑。
裂开的血痕。
可他的脚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他站在菲前方。
像一堵墙。
远处。
卢娜漂浮在半空。
六翼烈焰依旧在她背后展开。
猩红色的火焰不断流动，像活物一样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转。她的气息依旧稳定，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低头看着塞因。
眼神里带着一点越来越明显的兴趣。
“真是不可思议。”
她轻声说。
声音在燃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天。”
“你居然还能站着。”
火焰在她掌心再次聚集。
缓慢旋转。
形成一枚直径近一丈的巨大火球。
那火球的颜色已经不只是红。
而是深红。
接近黑的红。
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扭曲。
塞因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掌心里，一团黄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不像卢娜那种暴烈的烈焰。
而是光。
明亮。
锋利。
像一颗小太阳。
他低声开口。
“「光闪———」”
下一瞬。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黄光。
瞬间从原地消失。
轰！！！
巨大的火球砸落。
地面直接炸开一个深坑。
石块飞散。
尘土冲天。
可那道黄色的光已经出现在另一侧废墟上。
塞因落地。
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很快稳住。
他的左臂几乎已经无法抬起。
烧伤严重。
可他仍然抬起右手。
掌心再次燃起光火。
“「荧火———」”
柔和的黄光顺着伤口流动。
皮肤迅速愈合。
焦黑的裂口慢慢闭合。
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让他还能继续行动。
卢娜看着这一幕。
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顽强。”
她轻轻抬手。
空中的火焰再次翻涌。
这一次。
不是一颗火球。
而是十几颗。
猩红火焰在她背后迅速凝聚，像一片燃烧的流星群。
空气温度骤然上升。
废墟中的铁器都开始发红。
塞因抬头。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他知道。
这一击。
躲不掉全部。
卢娜淡淡开口。
“结束吧。”
她手指落下。
火球齐射。
轰轰轰轰轰——！！
天空像被点燃。
十几枚火球同时坠落。
塞因的瞳孔骤然收紧。
“「光闪———」”
黄光连闪。
他的身体在废墟之间高速移动。
一道道火球在他身旁爆炸。
地面被不断掀翻。
木梁粉碎。
墙壁坍塌。
第三颗火球。
擦着他的背炸开。
冲击波把他直接掀飞出去。
塞因重重摔在地上。
咳出一口血。
可还没等他站起。
第四颗火球已经落下。
他只能抬手。
光火凝聚。
硬挡。
轰！！
巨大的冲击直接把他压进地面。
碎石飞溅。
烟尘散开。
塞因跪在坑里。
肩膀剧烈颤抖。
他的右臂几乎完全烧伤。
皮肤裂开。
血顺着手腕滴落。
卢娜缓缓落到地面。
看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点认真。
“三天。”
“第二魔阶升到第三魔阶。”
“还能撑这么久。”
她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是站在那具身体前面。”
她看了一眼远处安静躺着的菲。
“我可能已经走了。”
塞因缓慢站起。
身体摇晃。
他没有看卢娜。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菲。
确认他还在那里。
确认火焰没有波及到。
然后。
他重新转回身。
眼神依旧坚定。
卢娜看着这一幕。
忽然叹了一口气。
“真麻烦。”
她再次抬手。
火焰在她掌心重新聚集。
这一次。
火球更大。
比刚才还要巨大。
猩红火焰像太阳一样膨胀。
塞因知道。
这一击。
如果正面命中。
自己可能真的站不起来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没有退。
没有动。
卢娜轻声说。
“为什么不跑？”
塞因喘着气。
声音很低。
“因为……”
他看了一眼身后。
“有人在我后面。”
卢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
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情绪。
“原来如此。”
火球在她掌心旋转。
越来越亮。
空气几乎被烧穿。
她轻声说。
“那就继续吧。”
火焰再次爆发。
而塞因。
再一次抬起手。
掌心的黄光重新燃起。
即使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即使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即使全身伤痕累累。
他依然站在那里。
挡在菲的前面。
没有退一步。
……
突然，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并不是夜幕。
而是某种更庞大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
卢娜原本抬起的手微微停住。
她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
空气中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某种更厚重的气息正在从远处压来——
潮湿。
冰冷。
像深海的气味。
她缓缓抬头。
远处天际。
一片黑影正在靠近。
那并不是云。
而是一头巨兽。
庞大的身躯横跨天空，背脊如同一条移动的山脉，巨大的鳍翼在空中缓慢摆动，每一次摆动，空气都会被压出沉闷的低鸣。
鲲。
巨鲲。
它的体型几乎遮住半片天空。
阴影从远处缓慢铺开。
像一片巨大的乌云。
废墟之中。
塞因也抬起头。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连续三天三夜的战斗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还是看见了那片巨大的黑影。
巨鲲的背上。
有一个人。
一个女孩。
水蓝色长发在高空风中轻轻摆动。
她身着青衫。
衣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姿态却极其随意。
她正盘腿坐在那头巨鲲背上。
一只手提着一只巨大的酒葫芦。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
仿佛只是坐在屋顶看风景。
她举起酒葫芦。
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葫芦口倾倒。
她一饮而尽。
随后抬手擦了擦嘴。
目光落向下方。
那双眼睛。
清澈。
却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锋利。
像海面上最冷的一道光。
她看见了废墟。
看见了焦黑的地面。
看见了满身伤痕却依旧站着的塞因。
也看见了——
远处那张床上安静躺着的菲。
她的眼神停了一瞬。
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歪了一下头。
卢娜此刻已经完全收起了先前的从容。
她的瞳孔微微收紧。
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那头巨鲲。
那股灵能。
那种水的气息。
极深。
极冷。
不是普通的水。
而是海。
大海水。
卢娜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她重新看向那女孩。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
水蓝色长发。
青衫。
酒葫芦。
还有那种站在巨鲲背上却像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气势。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五魔阶……”
“水属性。”
“……大海水。”
卢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的牙关轻轻咬紧。
下一瞬。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七杀。”
巨鲲在天空缓慢盘旋。
像一片移动的山脉。
女孩依旧坐在背上。
她看了看卢娜。
又看了看塞因。
然后。
她轻轻晃了晃酒葫芦。
似乎发现酒已经喝完了。
于是她随手把葫芦往后一扔。
葫芦在空中翻了几个圈。
掉进远处山坡。
她伸了个懒腰。
像刚睡醒。
随后。
她站了起来。
站在巨鲲背上。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低头看着下面。
看着塞因。
看着那满地的火焰。
然后。
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遍整片废墟。
“喂。”
她的语气懒散。
像在叫人起床。
“我才离开两年。”
她微微眯起眼。
“你就被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