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2000年,三月夜里。
李向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过去”与“未来”一同存在的梦境:
大夏,二月。
江城府学高三甲班的教室里,黑板上方的横幅已经挂了三个月,红底白字写着“过河 直捣黄龙”六个大字——那是每一届高三教室的标配,据说从仁高祖时代传下来的规矩,激励学子们像岳家军北伐一样,在考场上“直捣黄龙”。
李向阳有些愣神突然的盯着那六个字,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旁边的董秀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发什么呆?这道格致题你再不写,下课交不了。”
李向阳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卷子。题目是:试述蒸汽机改良对纺织业格局之影响。
他叹了口气,刷刷刷写了几行,又停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扭头看去,是隔壁乙班的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追跑打闹,为首的那个穿得花枝招展,一身织锦襕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跑起来叮当作响。
市长的儿子,邓骏。
“看什么呢?”董秀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皱了皱,“别理他。上回他在食堂堵你,你怎么脱身的?”
“没理他,他自己走了。”李向阳收回目光,“这种人,犯不着。”
“他堵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李向阳苦笑,“说咱们这些‘刁民’,占了他们的地。还问我,知不知道科举是为谁设的。”
董秀娟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她知道李向阳没说完。邓骏那种人,说话从来不只是说话。他们是既得利益者的子孙,骨子里刻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这天下,本就是他们的。九百年前仁高祖揭竿而起,说要“天下大同”,可高祖死后,他的儿子仁孝宗就勾结被高祖打倒的世家大族,把“大同”改回了“家天下”。如今九百年过去,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孙们,依旧住着最好的庭院,读着最好的私塾,考着最好的府学,然后去建康城里最好的地方,和一窝蟑螂一样——永远生不完。
而李向阳这样的孩子,靠的是他爹一个煎饼果子一个煎饼果子挣出来的学费。
公平吗?
不公平。
但没有这“春闱大考”,会更不公平。
这是董秀娟表姐在江城大学读书时反复说过的话。表姐学的是“国史”,专门研究仁朝九百年来的社会变迁。她说,仁朝最伟大的地方,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也不是延续了多久,而是高祖在九百年前就建立了大夏的魂——有这个魂在即使制度一次次被既得利益者们侵蚀,他们也只能顾着吃相,然后被高祖魂一次次拉起来的底层起义推着重塑,它始终存在,始终给底层人留着。
“你们知道吗?”表姐有一次说,“那些西夷,在开化前一直到近代还是贵族世袭。你爹是铁匠,你一辈子是铁匠;你爹是奴隶,你一辈子是奴隶。咱们这儿,至少还有条缝。”
那条缝,就是春闱大考。
可缝也越来越窄了。
李向阳想起上周的模拟考,他物理科考了全班第三,邓骏考了倒数第五。但邓骏的座位在他前面两排——那是“甲区”,传说中离讲台最近、离黑板最近、离老师最近的地方。甲班一共六十个人,甲区坐二十个。二十个人里,有十七个是“有来历”的——要么爹是部门里的,要么妈是商会里的,要么爷爷是府学里的。
剩下三个,是真正的天才。那种不用听课也能考第一的天才。
李向阳不是天才。他是靠熬,靠拼,靠他爹的煎饼果子,靠他娘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参考书,靠秀娟每天晚上帮他补习。
所以他只能坐“乙区”——中间那二十排。
而“丙区”最后二十排,坐的是连中等都做不到的百姓。那些人连参考书都买不起,有些还要放学后去打工。他们的卷子上,经常沾着油渍、面粉、或者鱼腥味。
这就是公平。
这就是不公平。
下课铃响了。
李向阳收起卷子,和秀娟一起往食堂走。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邓骏带着两个跟班,堵在梧桐树下。
“李向阳,”邓骏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厌恶的笑,“听说你爸最近跟那个什么‘仙府’走得挺近?”
李向阳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邓骏往前凑了一步,“我爸说了,那个什么仙府,是邪教。你爸跟邪教搅在一起,你就是邪教子弟。邪教子弟也配考春闱?”
董秀娟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李向阳前面:“邓骏,你说话注意点。‘仙府’是搞慈善的,帮了多少孤寡老人,你不知道?”
“慈善?”邓骏笑了,“董秀娟,你那个表姐在江城大学读书,她没告诉你?大学里现在多少教授在研究那个仙府?为什么研究?因为上面盯着呢!说不准哪天就定性了。到时候,帮仙府说话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向阳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父亲枕头底下那本《凝心感应篇》,想起自己和秀娟偷偷研究的那本《观气法》,想起那天晚上父亲说的话:“向阳,爸不是想把你排除在外。爸是怕……怕万一出事,连累你。”
他当时说:“那咱们就一起面对。”
可面对什么?面对邓骏这种人吗?
他不怕就怕不知道敌人在哪。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的时候。
“让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个人扭头看去,是一个瘦削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抱着一摞书。
王贵。
李向阳的死党。
邓骏皱起眉头:“王贵,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王贵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是上课铃快响了。你们再不去,先生要记名了。”
邓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哼了一声,带着跟班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轻蔑,更像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
李向阳知道那种眼神。那是既得利益者打量被压迫者的眼神。
“谢了。”他对王贵说。
王贵摇摇头,没说话,抱着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向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王贵是他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王贵他爹是工地扛水泥的,他妈是纺织厂的女工,一家三口挤在棚户区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王贵成绩很好,比李向阳还好,尤其是“子集”——数学。
每次考试都是前五。但王贵从来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从来不去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从来不在食堂吃饭——他带饭,两个馒头,一撮咸菜,就着开水。
李向阳请他吃过几次煎饼果子,王贵每次都推辞很久才接,接过去之后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贵有一个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李向阳有一次偷偷翻开看过,里面不是什么公式定理,而是一段一段的话。什么“天下大同”,什么“均贫富”,什么“还政于民”。李向阳看不懂,但觉得那些字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像他爹煎饼果子摊上的热气。
有一次他问王贵写的是什么。
王贵脸红了,把本子藏起来,支支吾吾说是“瞎写的”。
后来李向阳才知道,那叫“空想社会主义”。一种从仁高祖时期就有的学说,说是要建立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世界。
王贵信这个,信得着魔。他在本子上画了好多图,设计了好多制度,幻想着有一天能实现。
可王贵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他知道,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别说考春闱了,能不能在江城待下去都是问题。
“向阳,”董秀娟拉了拉他的袖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向阳回过神,“走吧,吃饭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
李向阳和董秀娟端着餐盘找座位,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叶冬华。
马国富的女儿,邓骏的表姐,江城府学高三甲班最耀眼的女生。
她穿着最新款的襕衫——据说是建康那边今年流行的样式,料子是蜀锦,绣着暗纹的云纹,阳光下隐隐发光。头发挽着时兴的发髻,插着一根玉簪,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笑声清脆,引得周围男生频频侧目。
李向阳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李向阳!”
叶冬华叫住了他。
李向阳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叶东华站起来,款款走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显然是专门学过的——据说有钱人家的女孩,从小要学“步态”,走路要像风拂柳,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既要显得端庄,又要显得轻盈。
“李向阳,”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听说你模拟考物理科第三?”
李向阳点点头。
“厉害。”叶冬华笑了,“比我们家邓骏强多了。”
李向阳没接话。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叶冬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道格致题,我怎么也算不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向阳身上。
叶冬华,叶家的大小姐,平时跟谁说过话?她的圈子,是那些家里有头有脸的人。
她可从来不会找一个“乙区”的人,更不会请教什么。
李向阳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道关于蒸汽机热效率转换的题目,确实有点复杂。
“我也不会。”他说。
叶冬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骗人。你物理科第三,怎么可能不会?”
“第三不代表什么都会。”李向阳端着餐盘,绕过她,往角落走去。
董秀娟跟在他后面,脸色有些复杂。
叶冬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回到座位上。
旁边那几个女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冬华,你找他干什么?那种人……”
“那种人怎么了?”叶冬华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他成绩好,长得也不差。我问个问题,不行吗?”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角落里,李向阳埋头吃饭。
董秀娟坐在他对面,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忍不住:“向阳,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向阳头也不抬,“也不想知道。”
“我看她……好像对你有意思。”
李向阳抬头看她,眼神平静:“秀娟,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董秀娟沉默了。
马国富——东城区改造项目,就是他主持的。那些被克扣补偿款的拆迁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些上访被拦的人,甚至那些默默无闻死去的人。
都和他有关。
陈小雨家那片棚户区,就是马国富的管辖范围。
而叶冬华,是他的女儿。
“她是她,她爸是她爸。”董秀娟小声说。
“我知道。”李向阳放下筷子,“但她从小到大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饭、读什么书,花的都是她爸的钱。她爸的钱哪来的?是那些被克扣补偿款的人的血汗钱。秀娟,她这种人已经被她爸养到内部定型了,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董秀娟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她喜欢李向阳,从初中就开始喜欢。喜欢他认真、踏实、有主见。喜欢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放弃,从来不在困难面前低头。
但有时候她也觉得,他有一股木头的清香。
“万一她是真心的呢?”她问。
李向阳看着她,忽然笑了:“秀娟,你什么时候见过吃人的狼和人能一路走?”
董秀娟顿了顿,也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了她父亲常说的话:“咱们小老百姓,要有小老百姓的觉悟。不攀附,不巴结,也不幻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对你好,那是赏赐;对你不好,那是本分。千万别把赏赐当成本分,也别把本分当成恶意。”
她爸是个老实的搬运工,因为在农村出生的。
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让她琢磨很久。
“行啦,”她站起身,“走吧,下午还有子集课。邓骏那种人你都不怕,还怕他表姐?”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贵。
他抱着那摞书,低着头,匆匆往里走。差点撞上李向阳。
“王贵!”李向阳叫住他,“你吃饭了吗?”
王贵抬起头,愣了一下,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向阳看着他瘦削的脸,“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两个包子。”
“不用——”
但李向阳已经转身走了。
董秀娟看着王贵,轻声问:“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们?”
王贵低下头:“没有。”
“有。”董秀娟说,“向阳把你当兄弟,你别让他担心。”
王贵沉默了很久,才说:“秀娟,你说,这世道会变好吗?”
董秀娟愣住了。她没想到王贵会问这个。
“会吧。”她说,语气不太确定。
“怎么变?”王贵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靠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考上春闱,然后进衙门,然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董秀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向阳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塞给王贵:“拿着,吃。”
王贵看着包子,又看看李向阳,眼圈有些红。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向阳,谢谢你。”
“谢什么。”李向阳拍拍他肩膀,“咱们是兄弟。”
王贵点点头,抱着包子,转身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
董秀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知道王贵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本子上的字,那些“天下大同”的梦,那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考上了春闱,真的进了衙门,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是变成他讨厌的那种人,还是会被那种人吃掉?
他不知道答案。
李向阳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江城府学的教室里,在一百天倒计时的压迫下,拼命做题,拼命背书,拼命挤过那条越来越窄的缝。
至于缝那边是什么,他们不敢想,也没时间想。
下午的子集课,讲的是“微分方程”。
先生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讲课从来不看学生,只盯着黑板,写一黑板公式,然后才转过来看着自己的学生问一句:“懂了吗?”
从来没有人回答“不懂”。
不是因为懂了,而是因为不敢。
孙先生有个规矩——懂了就是懂了,不懂就是不懂。
你不能不懂就说懂了,你可以说你不知道但是不能说没有看见。
你懂了吗?
你不懂。
谁要是在课堂上说“不懂”,就得留下来单独补课,补到你懂为止。
这听起来是好事,但问题是,孙先生补课从来不收钱,只收时间——他会一直讲到天黑,讲到食堂关门,讲到宿舍熄灯,讲到学生哭着说“懂了”为止。
甚至说是第二天,你要是还不懂那他会不厌其烦的讲,讲到你真正懂了为止。
所以没人敢说“不懂”。
李向阳坐在乙区第三排,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像一团浆糊。
他旁边的董秀娟在飞快地记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李向阳有时候想,如果秀娟生在有钱人家,如果她也能请家教、上补习班、买各种参考书,她会不会比邓骏那些人强一百倍?
可秀娟没有。她只能靠自己。
下课铃响,孙先生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没有来过可是他一直都是这个学校的老师。
教室里一阵喧哗。有人收拾书本,有人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李向阳正准备问秀娟那道题,叶冬华忽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李向阳,”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我妈做的点心,太多了吃不完,给你们尝尝。”
她把食盒放在李向阳桌上,转身就走,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看着那个食盒,红木的,雕着花,盖子上面镶着一块小小的玉。这种食盒,他只在书里见过——据说是有钱人家小姐出门带点心用的,是身份的象征。
他拿起食盒,站起来,走到叶冬华的座位前,放回她桌上。
“谢谢,不用。”
叶冬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笑意。
“李向阳,你很特别。”她说。
李向阳没回答,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董秀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干嘛呀?”她压低声音,“人家好心好意……”
“秀娟,”李向阳打断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饵。”
董秀娟愣了愣,明白了。
饵,是用来钓鱼的。
李向阳不想被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知道自己应该走什么路。叶冬华那种人,对他好,是因为他“特别”——也许是因为他成绩好,也许是因为他不巴结她,也许是因为她闲得无聊想找点乐子。但无论哪种原因,都不可能改变一个事实:
她是马国富的女儿。
他爸是卖煎饼果子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阶级。那是九百年来,一次次起义、一次次改革、一次次“均贫富”都在试着填平的鸿沟。
下午放学,李向阳和董秀娟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口,他爹李伏康正推着煎饼果子车,站在那里。
“爸?”李向阳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路过。”老李头笑着,“顺便给你们送点吃的。”
他从车里拿出两个纸袋,一人一个。李向阳打开一看,是他最爱吃的煎饼果子,加了两个鸡蛋,还夹了一根肠。
“爸,您收摊了?”
“收了。”老李头点点头,看了看董秀娟,“秀娟,最近学习累不累?”
“不累,叔叔。”董秀娟笑着,“您别担心。”
老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慈爱。他喜欢这姑娘,聪明、懂事、对儿子好。他有时候想,如果儿子能和秀娟成,那是他们老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行,你们赶紧回去写作业。”他摆摆手,“我再去买点东西。”
李向阳看着他推着车走远,心里有些发酸。他爹今年五十多了,每天从早忙到晚。
挣的钱,除了交房租,全给他交了学费、买了参考书。
他想起叶冬华那个食盒,想起里面那些精致的点心,想起她说“我妈做的点心”。
他妈呢?他妈叫钱姝妹,年轻时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三班倒,经常上夜班。她从来没有给他做过什么点心,因为她没时间,也没钱买那些精致的东西。
但每次她下夜班回来,都会给他带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包子是厂里食堂的,一角钱一个,便宜,但热乎。
他爸他妈,用最笨的方式,把他从那个只有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步一步推到了江城府学的教室里,推到了春闱大考的门口。
他没有资格挑食。
也没有资格做梦。
晚上九点,李向阳正在屋里写作业,门被敲响了。
“向阳,有人找。”钱姝妹的声音。
李向阳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王贵。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脸上有淤青,校服也破了。
“王贵?你怎么了?”
王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李向阳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怎么回事?谁打的?”
王贵抱着水杯,手在抖。
“向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那本子……丢了。”
李向阳心里一沉。
“什么本子?”
“就是……我写的那些。”王贵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绝望,“我在教室写的,忘在桌子里了。等我回去找,已经没了。”
李向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本子。那本写满“空想社会主义”的本子,那本让他看了觉得“热乎乎”的本子。
“有人看见吗?”
“不知道。”王贵摇头,“但我知道是谁拿的。”
“谁?”
“邓骏。”
李向阳攥紧了拳头。
邓骏。又是邓骏。
“他能拿那本子干什么?”
王贵苦笑:“你说呢?那本子里写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向阳,我家是棚户区的,我爸是扛包的,我妈是纺织厂的。我们家什么背景都没有。要是被扣上一顶‘邪说’的帽子,我就完了。别说考春闱,能不能活着走出江城都难。”
李向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王贵不是危言耸听。大夏虽然开明,但对“邪说”向来不手软。
九百年来,多少次起义、多少次暴动,都是因为有人传播“邪说”。
朝廷最怕的,就是那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王贵那些话,什么“天下大同”,什么“均贫富”,什么“还政于民”,要是被有心人利用,确实能给他惹来大麻烦。
“我找邓骏去。”他站起来。
“别去!”王贵拉住他,“你去了有什么用?他能承认吗?就算他承认,你能把他怎么样?他爸是市长,他姓邓。咱们算什么?咱们就是蝼蚁。”
李向阳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贵说得对。他们就是蝼蚁。邓骏那种人,想踩死他们,连理由都不用找。
“那怎么办?”
王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向阳,我想通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不想考了。”
“什么?”
“我不想考春闱了。”王贵说,“考上了又能怎样?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吗?我不干。”
“那你干什么?”
王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向阳,谢谢你一直把我当兄弟。”他说,“你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向阳追出去,却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站在门口,被夜风吹着,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王贵那个本子,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起王贵每次说“天下大同”时眼里那种光。王贵是个幻想家,是个空想家,是个可悲的时代的牺牲品。
他善良,他单纯,他相信这世界可以变好。但他没有力量,没有背景,没有反抗的资本。他只能在自己的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画那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
邓骏那种人,不可能懂王贵那样的人在想什么。他们生来就在人骨堆砌的山顶上,永远不会去想山脚下即将成为骸骨之人为什么仰望。
而他自己呢?
他也在仰望。
但不是山顶,而是星空。
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知道,他爹他妈在看着他,秀娟在等着他,那些像王贵一样无路可走的人,也在看着他。他必须走下去,走通那条缝,走到缝的那一边。
不是为了变成邓骏那种人,不是为了走到山顶上,而是那后面有可能打破解决这一切的星空。
……至少,为了不让邓骏那种人继续横行。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王贵放弃的事。
第二天,邓骏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消息传来:王贵跳江了。
李向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一套格致模拟卷。他的手一抖,笔跌在地上。
他冲出教室,跑到江边。
江边围着很多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王贵的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用白布盖着,放在江边的石阶上。
李向阳想冲过去,被衙役拦住了。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同学不能过去。等家属来认领。”
李向阳站在江边,看着那团白布,看着白布下面露出的那只手——瘦削的,苍白的,指甲里还嵌着墨水。那是王贵的手,那只曾经在纸上画过“天下大同”的手。
他忽然想起王贵说的最后一句话:“向阳,谢谢你一直把我当兄弟。”
然后他就跳了江。
为什么?
因为那个本子吗?因为邓骏吗?因为这该死的世道吗?
李向阳不知道。他只知道,王贵死了。那个瘦弱的、善良的、爱幻想的王贵,那个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王贵,那个只会在本子上画梦的王贵,死了。
他站在江边,被风吹着,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
董秀娟站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在抖。
“向阳,”她轻声说,“回去吧。”
李向阳没动。
“回去。”董秀娟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去做题,回去考试,回去考出最好的成绩。让邓骏那些人看看,咱们这些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李向阳转过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秀娟比他坚强。她从来不说那些大道理,从来不做那些虚的。她只是默默地做题,默默地帮他补习,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她知道这世道不公平,但她知道,只有活下去、考出去,才有机会改变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白布,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身体自己停了下来,再次回头。
但江边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冬华。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白布。她旁边站着邓骏,邓骏低着头瞧着王贵的尸体,看不见表情。
李向阳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冲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知道,愤怒没用,冲动没用,多看也没用。王贵已经死了,跳进江里,被江水冲走,再也回不来了。而他还要活下去,还要考试,还要走那条越来越窄的缝。
这才是对王贵最好的祭奠。
可是……
李向阳一个人,在屋里复习。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是他爹。
老李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喝点,补补脑子。”他把碗放在桌上,“你妈熬的,鸡汤。”
李向阳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有几块鸡肉沉在碗底。
“爸,”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您坐。”
老李头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半晌没说话。
“向阳,”他终于开口,“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仙府……”老李头斟酌着措辞,“爸这些日子跟他们接触,觉得……确实是好事。他们帮人,救人,不图回报。爸想,等考完了,能不能带你去见见那个林先生。”
李向阳放下碗,看着他爹。
“爸,您真的信?”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的,爸也说不清。但爸知道,那个林先生,还有李淑慧老师,还有那些志愿者,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坏的。他们帮的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李向阳想起自己和秀娟偷偷研究的那本《观气法》,想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想起那些日子偷偷摸摸的兴奋和恐惧。
“爸,”他说,“其实……我和秀娟早接触过。”
老李头笑了:“我知道。”
“您知道?”
“向阳,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判断,爸不拦你。但爸要告诉你,不管信什么,做什么,都要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李向阳看着他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爹每次看他时眼里那种骄傲。
就算他爹只是个卖煎饼果子的,但他爹教会了他最重要的事:做人要正,走路要直,不管这世道多难,都要挺起胸膛活下去。
“爸,我知道了。”他端起碗,把汤喝完,“我一定考好。”
老李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儿子,眼眶有些红。
“向阳,爸等你回来。”
门关上了。
李向阳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百天的倒计时,终会走到尽头。
但人,无论悲伤也好,绝望也好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好——那些都不是尽头。
人们,不应该走一条有尽头的路。
天下大同。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大同”,但他知道,至少现在,还有一条缝。他必须挤过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像他爹他妈一样的人,为了那些像王贵一样无路可走的人,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仰望的人。
缝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去了才知道。
因为那是他现在要面对的路。
春闱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公布日。
李向阳站在府学门口的告示牌前,周围挤满了人。他被人群推着,挤着,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抬头看榜。
第一行,没有他。
第二行,没有。
第三行,也没有。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然后,在第四行中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李向阳——第七十三名。
第七十三名。
不是最好,但足够了。如果按照这种发挥足够他考上江城大学,足够他离开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足够他给他爹妈一个交代。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眶有些湿。
旁边传来一声欢呼。他扭头看去,是董秀娟。她也考上了,第五十六名,比他还高。
两人对视,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人群渐渐散去。李向阳和董秀娟并肩站在告示牌前,久久没有动。
“向阳,”董秀娟轻声说,“王贵他在就好了。”
“嗯。”
“你说,王贵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考上?”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会的。他比我聪明。”
两人都沉默了。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府学的屋檐上,洒在告示牌上,洒在他们身上。
“走吧,”李向阳终于说,“回家。我爸肯定等着呢。”
董秀娟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两人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叶冬华。
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那些繁复的装饰,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李向阳。
李向阳停下脚步,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叶冬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向阳看着她走远,转身继续走。
“向阳,”董秀娟轻声问,“你说她来干什么?”
李向阳想了想:“也许……是来看榜的。”
“她也上榜了?”
“不知道。”
董秀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向阳,你说,她爸那些事……她知道吗?”
“知道。”
“要是她不知道,她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李向阳看着她,忽然笑了:“秀娟,也许有一天,我们会不需要考虑这样的事情。”
董秀娟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出校门,走进夕阳里。
校门口,老李头推着煎饼果子车,站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向阳!秀娟!”他招手,“快来,爸给你们做了煎饼果子,加两个鸡蛋!”
李向阳走过去,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爸,我——”他说。
老李头点点头,眼眶红了:“不用说,爸知道。爸一直都知道。”
董秀娟也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她看看老李头,又看看李向阳,忽然说:“叔叔,以后我也叫您爸,行吗?”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怎么不行!”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就着夕阳,吃着煎饼果子。
远处,府学的钟声响了。那是每天傍晚的例行钟声,提醒人们一天结束,提醒人们明天还会来。
今天暂时告一段落了。
李向阳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金色,金色里透着一丝红,像血,也像火。
他想起王贵说的“天下大同”。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也许不会。
但至少,缝那边是什么,他慢慢会知道的。
他咬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转身,和秀娟一起,跟着他爹,走进那条回家的小巷。
巷子里,炊烟袅袅,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门口择菜。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
这就是他考春闱的意义。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我带着你去看。”
梦依旧在继续着向着更加诡异荒诞的方向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