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凌晨三点,周远明从梦中醒来。
自从有了肝癌后,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像是一层薄冰,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碎裂。
但今晚不是因为身体——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感到那让自己麻木的疼痛了。
这本身就是奇迹——而奇迹从来不是免费的。
这才是他这个浮沉商海之人真正关心的,甚至让他醒来的原因。
他披上睡袍,走到窗前。
医院的窗外,对面的河道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江城,这个美丽繁华的城市,他多久没有出去感受过祂了呢。
周远明的病床上还留着今天开会时的文件——印着一栋栋中式庭院的宣传图纸预案还整齐的排列在床尾。
庭院区是他十年前投资的,当时一亩地才三万块,现在涨到三十万还不止,如果今年庭区建成那更是会翻上不知道几番。
生意场上,他向来眼光毒辣,出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可唯独对那个人,对那件事,那个奇迹。
他至今拿不定主意。
林泉。
这个人的名字自接触以来在周远明心里盘旋了无数遍。
从最初的怀疑、试探,到后来的震撼、敬畏,再到现在的……观察。
对,观察。这个词最准确。
他不是张老三,可以用“仙缘”两个字就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也不是李淑慧,可以用知识分子的理性去信仰一种超越理性的存在;更不是赵爱达那个寡妇,可以像溺水者被救上案后愿意用生死托付报答恩人,如同庭院前的那对石狮子一样死死捍卫着林泉。
他是周远明。白手起家,从小贩,一步步做到江城首富,身家几十亿的民族资本家。他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太清楚这个世界上的运行规则——利益,博弈,交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神迹”。
所以他要观察。要看清林泉到底是什么人,要搞清楚那股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弄明白这局棋到底该怎么下。
可问题是,他越观察,越看不透。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公司值班经理的例行汇报短信:“周总,今日一切正常。另:李主席的行程已确认,三天后抵江城,具体安排待通知。”
李渡河。
周远明的心又沉了一下。这位新任****要微服私访的消息,他是三天前从建康那边一个老关系那里得到的。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老周,上面有人要下去看看,点名要去江城。你那边,理的还是要理一下。”
点名要去江城。
周远明在商海沉浮至今,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这不是视察,不是调研,而是——审查。上面要动真格的了。
而江城最大的“需要清理”的,就是那些烂尾了不知道多少的改造项目。那个项目背后,牵扯着多少人,多少事,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周远明心里一清二楚。
他自己虽然没有参与,但作为江城商界的“领头羊”,有些事情,想撇清也撇不清。
更何况,刘志鹏那小子……
虽然他已经警告过多次,但刘志鹏表面恭敬,背地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周远明不是不知道,只是……水太深,他不想蹚。
但现在,水要清了。
“唉。”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肝癌都没让他这么头疼过。
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周远明干脆起来,走来走去。
医院里如此狭小的空间他每天都看习惯了可是又能走到哪呢。
病床前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标准化的“灵犀电台”,这是林泉委托他大量制造的成品之一。
打开下面的柜子,里面现在只有几本账册,几张光盘,还有一个小檀木盒子。
他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不对,准确说是一块玉佩的碎片。青白色,温润细腻,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
这是“善功”的“副产品”。
周远明在林泉大肆收集这些物件时悄悄的截留了这一片。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的直觉本能地告诉他,这可能是了解林泉力量的一个突破口。
商人就是这样,遇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研究、分析、找出规律、为我所用。
他拿起玉佩碎片,对着月光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碎片上折射出微弱的青光。那光很淡,很柔,但周远明总觉得,它在动,像活的一样。
“你到底是个什么?”他喃喃自语。
玉佩当然不会回答。
周远明把碎片放回盒子,重新关好柜子。
又小眯了一会毕竟他不再是年轻人,不服老不行了。
不好好休息可是撑不住的。
如此他的思绪也依旧运转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再次醒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原来他想到了现在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第一,要准备迎接李渡河。这个曾经的“老相识”,现在微服私访,到底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查到什么?他得好好琢磨。
第二,要继续观察林泉。这个人,这股力量,到底会是他的救星,还是他的灾难?还是……一柄可以共进退的双刃剑?
第三,要处理刘志鹏他们的事。这滩浑水,他到底是该蹚,还是该躲?或者……借着这次清水的机会,把该洗的洗掉,该斩的斩断?
周远明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一寸寸爬上来。
这位阅历丰富,在商海沉浮数年的江城首富,此刻把过往的经验都浓缩成一个念头:
风暴要来了。而他,要在这风暴中,保住自己,保住家人,保住打拼一辈子攒下的基业。
至于林泉……且看吧。
上午九点,周远明准时出现在“云霓基金会”的办公室。
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不管多忙多累多难受,每个月至少来基金会一次,每次至少待两个小时。不是为了作秀,也不是为了讨好林泉,而是——他需要亲自感受这个组织的脉搏,亲自观察每一个细节。
基金会设在东城区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三层,灰砖墙,铁栅门。外表寒酸,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楼是物资仓库,整整齐齐码着米面油、棉被、药品等等;二楼是办公区,几张旧桌子几台电脑;三楼是会议室和“静心室”——这是李淑慧起的名字,用来冥想、静坐、修习《凝心感应篇》。
周远明到的时候,一楼正热闹。十几个穿着“云霓志愿者”红马甲的学生正在分装物资,准备今天的社区发放活动。李淑慧站在一旁,拿着登记本,轻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
“周总。”李淑慧看见他,迎上来。
“李教授辛苦了。”周远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学生,“今天去哪个社区?”
“老槐树巷那边。”李淑慧说,“最近我们又联系上了十七户特困家庭,需要建档立卡。”
“好。”周远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她,“这是一百万,基金会下一步的运作经费。另外,我让公司那边准备了一批过冬物资应对倒春寒,下周送到。”
李淑慧接过支票,表情有些复杂:“周总,您已经捐了太多了……”
“不多。”周远明摆摆手,“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能用在正地方,比放在银行里发霉强。”
他说的是真心话。对现在的周远明来说,钱真的只是数字。他需要的是别的——健康,平安,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仙缘”。
“林先生今天来吗?”他问。
“应该会来。”李淑慧看了眼手表,“他最近每周都来几次,指导我们修习。”
周远明点点头,没再问。他走上二楼,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沙发都没有。他亲自要求的。既然要观察,就要融入,不能摆谱。
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周总。”进来的是赵爱达,那个和李淑慧一样但被林泉救了一命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
“赵居士,坐。”周远明指了指椅子,“怎么样,最近修习有进展吗?”
赵爱达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凝心感应篇》我已经练到第三层了。李教授说,我资质不错,可以开始接触《观气法》了。”
周远明心里一动。《观气法》他听说过,据说是仙府入门里更高一级的法门,能观察天地之气、人之气。李淑慧怎么也摸不到门道,张老三练了半天才敢说“入门”,赵爱达才刚刚接触第三层就要开始练了?
“你资质确实不错。”他微笑着说,心里却更加警觉。
这女人是对林泉的信任近乎狂热。
却不是像张老三那样的人。
在周远明看来赵爱达现在的情况更像是林泉最坚定的信徒。
在她眼里,林泉不是人,是神,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周远明对这种狂热既理解又警惕。理解是因为他知道绝望中抓住希望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是被林泉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警惕是因为他太清楚,信仰一旦变成盲目,就会失去理性,变成可以被操纵的工具。
他不是说林泉在操纵——至少目前看来,林泉行事光明磊落,不敛财,不骗色,不搞个人崇拜,甚至极少露面,一切都通过李淑慧、张老三这些人传达。
但周远明商海沉浮几十年,太明白权力的游戏了。权力本身无所谓善恶,关键看掌握在谁手里,怎么用。
林泉……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找到答案。
“周总在想什么?”赵爱达问。
“没什么。”周远明回过神,“对了,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快回来了吧。”
提到儿子,赵爱达眼睛亮了:“他说,等放了假有时间,也要来当志愿者,到时候我再介绍给林先生让他加入仙府。”
“好,好。”周远明欣慰地点头。不管他对林泉有多少疑虑,仙府在做实事、帮真人,这一点他从来不怀疑。那些物资,那些帮扶,那些实实在在的改变,骗不了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爱达告辞。周远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楼下,学生们已经开始搬运物资了。他们笑着,说着,干劲十足。这些年轻人,有的大学生,有的刚毕业,有的还在找工作。
他们本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忙着各种各样的风流韵事才子佳人的美话,甚至虚度光阴纸醉金迷上,却把大量时间花在分文不取的志愿服务上。
为什么?因为信仰。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周远明忽然有些羡慕他们。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信仰,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
那时候他刚做生意时,是认识自己的妻子时,可后来呢?
后来呢?后来他开工厂,开贸易公司,甚至在政策没有严的时候也搞房地产做高端庭院,一步步发家。钱越来越多,信仰却越来越淡。到后来,他什么都不信了,只信利益,只信实力,只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是林泉的出现,让他重新开始思考那些被遗忘了太久的问题:人活着到底图什么?钱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周总。”门口又响起声音。这次是李淑慧,“林先生来了,在三楼等您。”
周远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上楼。
三楼静心室里,林泉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如果周远明现在具有透视功能的话也许可以透过衣服清晰的看到林泉手臂上狰狞的如同镰刀锤子结合在一起的诡异痕迹,可惜的是周远明再厉害也只是民族资本家而不是林泉。
周远明轻轻走进去,在林泉对面坐下。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白净,瘦削,普普通通的长相,普普通通的衣着。扔到人堆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掌握着能让他这个亿万富翁起死回生的力量,能创造枯木逢春的“神迹”,能聚拢起李淑慧、赵爱达、张老三这样一群人的追随。
为什么?凭什么?
周远明想不明白。
周远明想的明白。
但也许他不会信。
“周总来了。”林泉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林先生。”周远明微微欠身,“打扰您清修了。”
“谈不上清修,就是静一静。”林泉站起身,走到窗边,“周总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远明斟酌了一下措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听听林先生对当前形势的看法。”
“形势?”林泉转过身,看着他,“周总指什么?”
“李渡河主席要来江城了。”周远明没有隐瞒。他知道林泉虽然很少露面,但消息灵通得很。张老三、赵爱达、李淑慧这些人,遍布江城各个角落,甚至说他周远明不知道的人都可能大有所在,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我知道。”林泉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远明心里一凛。他本以为这个消息会给林泉带来一些震动,毕竟李渡河是****,而仙府目前处于一种“观察期”,一旦被定性为“非法组织”,后果不堪设想。但林泉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知道,而且早就有了对策。
“林先生……不担心?”他试探着问。
“担心什么?”林泉反问。
“李主席这次来,可能会关注到仙府。”周远明说,“万一……”
“万一什么?”林泉笑了,“万一他觉得我们违法乱纪,把我们都抓起来?”
周远明没接话。
林泉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周总,我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像李主席这样的人,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周远明想了想:“民生。”
“对。”林泉点头,“民生是什么?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让老百姓有盼头。是让老百姓觉得,上面有人真的和他们站在一起替他们着想。周总,你觉得我们仙府做的事,对这‘三民主义’,是加分还是减分?”
周远明愣住了。
“我们不敛财,不骗色,不搞个人崇拜,不聚众闹事。”林泉继续说,“我们只是默默地做慈善,默默地帮人,默默地引导人心向善。我们做的事,就是李主席想做的事——只是我们做得更细,更实,更贴近老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我不但不担心李主席来,反而希望他来。让他亲眼看看,在这座城市里,有一群人,不图名不图利,就是在默默地行善。让他亲眼看看,那些被我们帮助过的人,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假的。”
周远明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太可怕了。不是因为他有超自然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有超常的冷静和谋略。他把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把每一种可能都算计在内。他不是在躲避风暴,而是在等待风暴——甚至,是在引导风暴。
“林先生,”周远明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请说。”
“您……到底是什么人?”
林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周总,你相信这世上有‘天命’吗?”
周远明摇头:“我不信命。我只信自己。”
“那你信什么?”
“信利益,信交换,信实力。”周远明坦诚地说,“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大的体会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都有价码。”
林泉点点头:“周总坦诚。那我也坦诚地回答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傅会选中我,我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手里有一份力量,这份力量能帮人,也能害人。我选择用它来帮人,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权衡过——帮人的收益,大于害人的收益。”
周远明盯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他只看到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收益?”他追问,“什么收益?”
“人心。”林泉说,“周总是生意人,应该最懂‘人脉’的价值。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钱,是人心。人心所向,无往不利;人心所背,寸步难行。我在积攒人心,积攒信任,积攒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值钱的东西。”
周远明沉默了。林泉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竟然把这些道理看得如此透彻。
“周总,”林泉忽然问,“你觉得,李主席这次来,最想见的人是谁?”
周远明想了想:“可能是那些拆迁户,可能是基层干部,可能是……刘志鹏那种人。”
“对。”林泉点头,“但他最想见的,应该是像周总这样的人。”
“我?”
“对。”林泉看着他,“周总是江城商界的‘领头羊’,是纳税大户,是见过世面的人。李主席想了解江城的真实情况,找周总聊聊,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周远明心里一动。他听出林泉话里有话。
“林先生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林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周总和刘志鹏那些人不一样。周总是凭本事吃饭的人,是把民族工业做起来、把员工养起来的人。和李主席聊天,周总可以挺直腰杆,问心无愧。”
这话说到周远明心坎上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靠自己的眼光、胆识、魄力,一步步把一个小作坊做成江城数一数二的企业。他从来不屑于那些靠关系、靠钻营发家的人——比如刘志鹏。
“林先生的话,我记住了。”周远明郑重地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远明告辞。走出静心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泉又坐回蒲团上,闭目冥想,像一尊神像。
周远明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一方面,他极度冷静,极度理性,每一步都像棋手一样深思熟虑;另一方面,他又极度冒险,极度大胆,敢在最敏感的时候做最敏感的事,敢在最危险的地方布最危险的局。
苟,是苟到骨子里;胆大,是胆大到让旁人害怕。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是怎么融在一个不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的?
周远明想不明白。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至于自己……且跟着看吧。在这场风暴中,他这只“老狮子”,要保住自己,也要看清风向。如果可能,还要给后辈们留下点什么——不仅是钱,还有经验,教训,和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甚至是自己年轻时候想过的东西。
两天后,周远明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但对方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是李渡河的秘书,小周。
“周总,您好。一位故人想请您喝个茶,不知方便吗?”
周远明心里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方便,方便。什么时间?在哪里?”
“明晚八点,翠湖边上那家‘老茶馆’,那是之前接见您这个‘城市标兵’的老地方。”
翠湖,老茶馆。周远明心里一热。那确实是“老地方”——二十年前,他还没有患有肝癌的时候曾经被还不是****的李渡河在那里作为“优秀标兵”代表接见过。
后来李渡河步步高升,周远明一路发财。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李渡河要在那个地方和他“叙旧”。
“好,我一定到。”周远明说。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二十年前,两个意气风发的人,在简陋的茶馆里,就着一壶五毛钱的茶,从客客气气的互吹到聊到天亮相逢恨晚。
那时两个人都满怀理想,都觉得能改变世界。
二十年过去了。李渡河真的改变了一部分世界——至少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周远明也改变了一部分世界——他解决了几万人的就业,纳税几十个亿,盖了江城质量最好最漂亮的大楼。
但他们也都变了。李渡河变成了****,周远明变成了江城首富。
曾经的理想,会被现实的尘埃覆盖;曾经的激情,也会被岁月的风霜磨平。
这次见面,会是什么样?
周远明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诚实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周远明提前来到老茶馆。
茶馆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木门,木窗,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岳王爷的字画,柜台上摆着几坛茶叶。老板已经换了,是原来老板的儿子,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周远明进来,眼神放光热情地迎上去。
“周总,久仰久仰了!好久不见了!还是二十年前的老位置?”
“对,二楼雅间。”周远明点点头。
二楼雅间靠窗,能看到江城的整个翠湖。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周远明坐在窗前,泡了一壶茶,慢慢品着。茶叶是本地野茶,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极了人生。
八点整,李渡河准时出现。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身后只跟着小周一个人。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甚至没有一个保镖——但周远明知道,暗处至少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
“远明,好久不见。”李渡河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鬓角。
“渡河……李主席。”周远明站起身,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还是叫我叫老孙吧。”李渡河笑着摆手,“今天没有主席和李渡河,只有一个曾经见过面的老孙。”
两人坐下,小周和茶馆老板很自然地退到楼下。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渡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这个味,二十年没变。”
“茶没变,人变了。”周远明说。
“是啊,都老了。”李渡河看着窗外的湖面,“远明,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周远明斟酌了一下措辞:“还行吧。企业做得还可以,家庭也还行。就是……身体出了点问题。”
“我听说你的事了。”李渡河看着他,目光温和,“肝癌,差点没过去,后来被一个年轻人救了?”
周远明心里一惊。他没想到李渡河的消息这么灵通。
“是。”他没有隐瞒,“那年轻人姓林,有些……特殊的本事。”
“特殊的本事……”李渡河重复这几个字,“远明,你信吗?”
周远明沉默了。他该怎么回答?说信?他确实信,因为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说不信?他确实也有疑虑,因为他无法用常理解释。
“老孙,”他最后说,“我信,也不信。”
“这话怎么说?”
“我信,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周远明说,“枯死的树能发芽,晚期癌症能缓解,人的精神状态能改变。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假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玄学又太虚。林泉那个人,我到现在也看不透。”
李渡河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远明,你觉得江城的房价,高不高?”
周远明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正题了。
“高。”他坦诚地说,“普通人买不起。尤其是老城区的那些拆迁户,补偿款被克扣得厉害,根本买不起新房。”
“克扣?”李渡河的眼睛眯起来,“怎么个克扣法?”
周远明知道,这是李渡河在试探他。他在权衡,该说多少,该怎么说。
最后,他决定说实话。不是因为他对李渡河有多信任,而是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个烂摊子,受够了刘志鹏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受够了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受苦,自己却袖手旁观。
“老孙,”他直视着李渡河的眼睛,“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既然你问,我就直说。江城的房地产市场,水很深,很浑。有人上下其手,有人中饱私囊,有人把老百姓的活路当成了自己的财路。刘志鹏只是一个马前卒,他背后还有人,有人,有人。”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有人”,每一个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单位,具体的交易。
李渡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远明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
“远明,有证据吗?”他问。
“有。”周远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材料。不完整,但够用。”
李渡河接过文件袋,打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在一页纸上停留很长时间,有时又把几页纸对比着看。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足足过了半小时,李渡河才抬起头。他看着周远明,眼神复杂。
“远明,谢谢你。”他说,“这些材料,比督查组查三个月的都管用。”
周远明苦笑:“老孙,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也有私心。刘志鹏和那些人,说不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是不可能的,我不收拾他,迟早会被他拖下水。现在借你的手,正好清理门户。”
李渡河笑了:“你还是那么实诚。”
“一辈子改不了了。”周远明也笑了。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起来。二十年前的感觉,似乎回来了一点。
茶凉了,周远明重新泡了一壶。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茶,聊天,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对未来的想法,聊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
聊到深夜,李渡河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问:“远明,那个林泉……你觉得,他到底是好是坏?”
周远明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观察了他一个多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坏的。他帮人,救人,引导人行善,从不图回报。如果这是骗局,那这个骗局,我认了。”
李渡河点点头,戴上帽子:“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他。”
“他会愿意见你的。”周远明说,“他跟我说过,希望你亲眼看看,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假的。”
李渡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周远明的肩膀:“远明,保重。咱们这些人,还得为国家再出点力。”
“保重。”
目送李渡河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周远明站在茶馆门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凉意。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刘志鹏会倒台,那些人会被清算,东城区的烂尾楼可能会重新开工,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可能会拿到应得的补偿。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李渡河要动手了,不只是江城,而是全国。他要清理的不只是几个贪官,而是一整个系统,一整个利益链,一整个让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机制。
这是真正的“还我河山”。
而他周远明,在这场风暴中,既不是推手,也不是旁观者。他是见证者,是参与者,是有机会留下一点东西的人。
比如,一个干干净净的企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生,一个能给后辈讲的“我当年”的故事。
他转身,慢慢走回茶馆。老板还在等着,看见他进来,殷勤地迎上去:“周总,再来一壶?”
“不了。”周远明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这是茶钱。另外,帮我包二两最好的野茶,我要送人。”
“送谁?”
周远明想了想,说:“一个年轻人。一个让我这个人,重新开始相信的年轻人。”
他说的,是林泉。
是的,他对林泉依然有疑虑,依然在观察,依然无法完全信任。但他也开始相信——相信这个年轻人,可能真的是老天派来,做些什么的。
至于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愿意看着,愿意陪着,愿意在需要的时候,伸出这只老狮子的爪子,帮一把。
不是因为他信了林泉,也不是因为他信了李渡河,而是只是信了那四个字——还我河山。
这四个字,岳王爷喊了九百年,李渡河今天还在喊。而林泉,用他自己的方式,也在喊。
也许,这就是“天命”吧。
三天后,刘志鹏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遍江城。
又过了五天,东城区改造项目重启的消息,登上了江城日报的头版。
三月里的某一天,第一批拆迁户领到了补发的补偿款。他们中的一些人,专门买了鞭炮,在烂尾楼下放。鞭炮声噼里啪啦,像过年一样。
陈建国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人,眼眶也红了。王秀琴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小雨和萌萌站在他们前面,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看着那些鞭炮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朵花。
“妈妈,那些人为什么哭啊?”萌萌问。
“因为他们高兴。”王秀琴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周远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萌萌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睛:“爷爷,你是谁呀?”
周远明笑了,蹲下身:“爷爷是……一个老狮子。”
“老狮子?”萌萌歪着头,“狮子不是很凶的吗?”
“有的狮子凶,有的狮子不凶。”周远明摸摸她的头,“爷爷这只狮子,已经懂事了,不凶了。只想看着你们这些小家伙,平平安安地长大。”
萌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鞭炮。
周远明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一个身影上。林泉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周远明知道,那深水下面,有暗流在涌动。这个年轻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已经成为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因为他在这盘棋里,看到了希望。不是升官发财的希望,不是长生不老的希望,而是——让这个国家,让这片土地,让那些像小雨、萌萌一样的孩子,活得更好的希望。
也许这就是林泉说的“人心所向”吧。当一个人做的事,契合了千万人心底的渴望,他就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这力量,比任何神通都强大。
鞭炮声渐渐稀疏,人群也慢慢散去。周远明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着林泉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林泉也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隔着人群,隔着鞭炮的烟雾,隔着一个时代的喧嚣,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然后,周远明走向他的车。林泉转身,消失在老槐树后的巷子里。
远处,萌萌和小雨还在追逐嬉戏。她们的欢笑声,像春天的风,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寒冬的土地。
一切都在改变。
一切又似乎没有变。
但周远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就像他放在医院床头柜里的那块玉佩碎片,会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很弱,但真实存在。
就像希望。
三个星期后,周远明再次来到老茶馆。这一次,他依旧不是一个人。他对面坐着的,还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中年人——李渡河。
“老李,听说你见过林泉了?”周远明问。
李渡河点点头:“见过了。”
“怎么样?”
李渡河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远明,你说得对。这年轻人,我看不透。”
周远明笑了:“你看不透,我就更看不透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窗外的翠湖,依旧波光粼粼。远处,东城区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转动。新的楼房正在拔地而起。
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终于有了家。
这就够了。
至于林泉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此刻,他正在用他的方式,改变着这座城市,改变着这些人,改变着这个时代。
这就够了。
周远明端起茶杯,对着李渡河举了举:“老李,敬你。”
李渡河也端起茶杯:“不用敬我。”
周远明想了想,说:“那敬岳王爷,敬那些相信‘还我河山’的人,敬……这个时代。”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湖面上,洒在工地上,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洒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身上。
一天要结束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就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