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知道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这里的一切,他都没有任何的印象。
可,就有一种独特的熟悉感,在告诉自己确实来过这里。
梦中,这个宿舍里其他五个人还在呼呼大睡。有人打着呼噜,有人在说梦话,还有个哥们儿把脚伸到了床外边,脚丫子晾在冷空气里。
李向阳试想着飞行,可身体似乎不受他的控制,这种类似旁观者的视角让他很是新奇似乎也在验证他确实在做梦。
那种仿佛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的微妙感觉一直伴随着他。
梦里的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满地乱扔的鞋子、书本、脏衣服,端着洗脸盆出了门。
水房里已经有人在洗漱了。
梦告诉他这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两人似乎是很熟悉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冷水扑在脸上,李向阳感受着这种诡异的感觉。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有些疲惫,有些消瘦,但眼睛还算有神。
洗漱完毕,他随着梦前进。
慢慢的他又忘记自己是在做梦了……
回宿舍拿了书包,下楼往教室走。
五月的江城,天亮得早。校园里已经有学生在跑步,有学生在背书,还有几个早起的老师在晨练。赵向阳穿过操场,望着远处升旗台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大夏龙旗——红底,金色岳字旗纹样,九百年了,还是那面旗。
据说这是仁高祖当年定下的规矩:旗在,山河在。
赵向阳现在对这话没什么感觉。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这旗天天见,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对于赵向阳来说初中的一些经历更让他没办法正视这面飘扬的红旗——那是在初一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他还在老家的武穆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上,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优秀学生。
他没什么怨言,觉得这就是命——父母能供他读书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直到学校组织了一次“城乡学生交流活动”,他被分配到和建康来的学生一组。
那个学生的名字赵向阳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他现在有意的淡忘了。
唯一深刻的地方便是这名学生的父亲是建康某区的副区长,穿着一件他叫不出牌子的外套,说话带着淡淡的建康口音,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往上抬,像是在俯视什么。
活动内容是参观本地的岳飞庙。讲解员讲岳王爷的故事,讲“还我河山”,讲“三十功名尘与土”。李向阳听得认真,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每一次听都觉得热血沸腾。
可那人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不屑,也不是无聊,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早就知道这些,但我不想说出来”的平静。
活动结束后,吃饭的时候,那人忽然问他:“你真的相信岳飞是为了老百姓?”
李向阳愣住了:“当然啊,岳王爷……”
“岳飞是——”那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向阳耳朵里,“仁孝宗——。现在的岳飞庙,供的是个——。”
李向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因为是梦的缘故李向阳并不清楚赵向阳听到了什么,但是那份震惊与崩溃却是实实在在的让李向阳感受到了,连带着让他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吗?
李向阳混乱了,再次被梦境裹挟,遗忘了自己在梦中的事实。
继续随着梦前进着。
“你……你胡说什么?”赵向阳开口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课本上明明……”
“课本?”那个建康来的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李向阳浑身发冷的优越感,“你回去翻翻《仁朝通史·孝宗本纪》,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当然,你可能翻不到,那种书,只有我们学校图书馆有。”
他说“我们学校”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赵向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不是一种人。他们读的不是一样的书,学的不是一样的历史,甚至——他们活着的不是一样的世界。
那天晚上,赵向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去问老师,想问那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他又不敢问,因为他隐隐觉得,就算问了,老师也不会说实话。
后来他真的去查了。从学校图书馆,到区图书馆,到市图书馆。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历史书,终于找到了《仁朝通史·孝宗本纪》。
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孝宗即位之初。时岳雷以太子之尊,其党死谏,有言高祖之行,使民之不存。孝宗大怒,以‘乱党’论处。幽雷于别院,后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
这四个字,赵向阳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岳飞庙,指着那尊威风凛凛的塑像说:“这是岳王爷,咱们老百姓的大恩人。”他想起课本上写着“仁高祖岳飞,伟大的领袖,大夏的魂”。他想起每年岳王爷诞辰,学校组织去庙里上香,唱《满江红》,唱得热血沸腾。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历史太复杂,真相太遥远,他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儿子,能知道什么?
但他那时便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的存在着。
比如真相。
又比如公平。
现在历史书上那些关于仁高祖的记载让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对,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但这种念头,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进了教室,人已经来了七八了。
大家都在埋头看书,没人说话。李向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语文课本,开始背《仁高祖北伐檄文》:
“嗟尔有众,明听予言。自靖康以来,金虏猖獗,二圣蒙尘,中原板荡……”
背到一半,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向阳,这么早。”
李向阳扭头,看见王庆那张永远挂着憨笑的脸。
“王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向阳有些意外。
王庆就是王贵,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宿舍里最能睡的那一个,平时不拖到打铃绝不起床。
“睡不着。”王轻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昨晚想事儿想了一宿。”
“什么事儿?”
王庆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给赵向阳看:“这个。”
李向阳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大同社会构想》。
“你又来了。”赵向阳无奈地摇头。王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里总装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什么“天下大同”,什么“人人平等”,什么“按需分配”——这些都是课本上早就批烂了严重脱离当前物质基础“”的东西,说他多少次了,就是不听。
“你别笑。”王庆认真地说,“向阳,我真觉得有戏。你看,咱们仁朝九百年了,从仁高祖到现在,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为什么老百姓还是过得这么难?就是因为社会制度有问题!”
“小声点!”赵向阳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看四周,“你不要命了?”
王庆挣开他的手,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激动:“向阳,你听我说。我最近翻了好多书,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仁高祖当年,其实真的是想搞一种完全不同的制度。”王庆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吗,史书上记载,他打下建康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登基,而是发布《均田令》和《释奴令》。他要把土地分给老百姓,要释放所有匠籍,要让每个人都能靠劳动过上好日子!”
赵向阳愣了愣。这些他当然知道,历史课本上都写过。但课本上紧接着就说,这些政策“因当时条件所限,未能完全施行”,然后就开始讲仁孝宗伟大的“仁政”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王庆的表情变得复杂,“然后仁高祖就死了。一切突然就好像没有过一样。大同社会萌芽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死了。”
两人对视,一时无话。
晨读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王庆赶紧把笔记本收起来,装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但在赵向阳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激起了过去记忆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上午四节课,算学、格物、国文、致知。
算学课上,赵向阳听得认真。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也是春闱最能拉分的科目。老师讲的每一道题,他都仔细记下来,回去还要反复练习。
格物课他就有些吃力了。电磁感应那块,他总搞不清楚方向。老师讲得飞快,他只能拼命记笔记,打算课后问王庆——王庆物理好,虽然总分不如他,但这门课经常考第一。
国文课今天是背课文和讲作文。老师说,今年的闱文题目很可能和“家国情怀”有关,让大家多积累素材。
赵向阳在笔记本上记下:“家国情怀——可引用仁孝宗名言、岳飞诗词、历代英烈事迹。”
致知课,是他最矛盾的一门课。
一方面,他喜欢历史。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那些可歌可泣的人物,那些决定民族命运的时刻。
每次读到,他都心潮澎湃。
另一方面,初中时的经历如同一条盘踞在潜意识里为他警卫的毒蛇,在这样的情况下使他越来越觉得历史书上的内容,有些地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觉得不对劲。
比如今天讲的,是“仁孝宗中兴”。
“仁孝宗是高祖第三子,生母为前朝宋帝姬赵氏。”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高祖驾崩后,孝宗继位,平定‘五藩之乱’,稳定朝局,推行‘宽仁之政’,使仁朝进入长达两百年的鼎盛时期。史称‘孝宗中兴’。”
赵向阳低头看课本。课本上有一幅插图,画的是仁孝宗接受万民朝拜的场面——皇帝端坐龙椅,群臣俯伏,百姓欢呼,一派盛世景象。
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据《仁朝实录》记载,孝宗即位初期,曾有人上书言‘先帝遗志未竟,当继之以大同’。孝宗批示:‘大同之说,迂阔而远于实情,非今日所宜议也。’”
赵向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回到了初一时。
“先帝遗志”是什么?“大同之说”又是什么?为什么孝宗说它“迂阔而远于实情”?
仁高祖要搞的,到底是什么制度?仁孝宗继位后,又改变了什么?
“赵向阳!”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回答,仁孝宗的主要政绩有哪些?”
赵向阳站起来,照着课本念:“第一,平定五藩之乱,维护国家统一;第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第三,提倡文教,尊崇儒术;第四,发展经济,促进商贸……”
“很好,坐下。”老师满意地点头。
赵向阳坐下,心里却更乱了。这些政绩,听起来都是好事。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掩盖了?
下课后,他去找王庆。
“庆子,你早上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王庆眼睛一亮:“你终于有兴趣了?”
“别废话,有没有证据?”
王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放学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从高空上看和一个井口一样。
说是个和井一样的小山也似乎可以?
那里偏僻,还长着几颗歪脖子树,平时没什么人去,是他们几个好朋友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赵向阳如约来到后山。王庆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给你看样东西。”王庆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
书很旧,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封面上,是四个模糊的大字:《岳王别录》。
“这是什么?”赵向阳接过书,翻开。
字迹是手抄的,有些潦草,但还算清晰。内容……让赵向阳心惊肉跳。
“……王尝谓诸将曰:吾起兵以来,所见者,民之困苦也。豪强兼并,官吏盘剥,工匠世袭,农夫无田。此皆制度之弊,非一二贪官可尽也。吾欲革之,使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酬,商者使其流,学者尽其才。如此,则天下大同,何愁金虏不灭……”
“……王命人起草《均田新制》《释匠令》《限田疏》,将行之。左右皆贺。王独忧曰:此非易事也。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豪强巨室,富可敌国。吾在,彼不敢动;吾去,彼必复起……”
“……王北伐前夕,召太子雷入帐,密谈彻夜。语不可闻,但见太子出帐时,泪流满面。或谓王托以后事,嘱以‘必行新政,毋负苍生’……”
赵向阳的手在颤抖。
“这是真的?”他抬头看着王庆。
王庆摇头:“不知道。这本书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当年岳王身边一个幕僚的后人偷偷抄录的。正史上没有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假的?”
“我不知道。”王庆老实地说,“但我翻了很多书,发现一个规律:正史上凡是提到仁高祖‘新政’的地方,都语焉不详;凡是提到仁孝宗‘平乱’的地方,都大书特书。而那场‘五藩之乱’里被平定的所谓‘乱臣贼子’,除了‘五藩’很多都是当年跟着仁高祖打天下的老部下。”
赵向阳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王庆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庆子,”他压低声音,“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王庆苦笑,“我跟谁去说?我爸?他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干活挣钱。我妈?她更不懂这些。只有你,向阳,你是咱们几个里最有出息的,你懂。”
赵向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书还给王庆:“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你不看了?”
“我看完了。”赵向阳说,“但这事,到此为止。庆子,咱们是高三学生,咱们的任务是春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这些……这些事,不是咱们该管的。”
王庆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理解:“我知道。向阳,你是对的。我就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你说,如果当年仁高祖的‘新政’真的实行了,现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穷人?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不平事?是不是……”
“庆子!”赵向阳强硬地打断了他的发言,“别说了!”
王庆闭上嘴。两人沉默地站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王庆轻声说:“向阳,我知道我傻。我脑子笨,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可能连江城都窝不了了。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书上写的东西,和我想的不一样?为什么那些大人物说的‘仁义道德’,和老百姓过的日子不一样?为什么……”
“够了!”赵向阳的声音已经有些大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庆子,你听我说。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从仁高祖那时候就不公平,到现在还是不公平。可咱们能怎么办?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这世道就永远好不了了。”王庆固执地说。
赵向阳愣住了。
王庆的话,像一道光,扎根在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我先回去了。”王庆收起书,背起布包,“向阳,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我放不下。”
他转身,慢慢走出树林。
赵向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之后的几天,赵向阳拼命学习。
他把所有时间都填满:早上五点起床背书,白天上课认真听讲,晚上刷题到深夜。他不敢让自己有空闲,因为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冒出来:仁高祖的“新政”,仁孝宗的“平乱”,王庆的话,初一的回忆,还有那本《岳王别录》。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世道九百年都过去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可每次经过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看见树下那些摆摊的小贩——卖煎饼果子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他就会想起父亲。
父亲李伏康,也在卖煎饼果子。
挣的钱刚够一家三口糊口。就这样,父亲还总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吃饱穿暖就是福气”。
可赵向阳知道,父亲心里是不甘的。不然他为什么总盯着那些高楼大厦发呆?为什么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叹气?为什么会对那个像邪教一样的“云霓仙府”那么上心?
父亲也想改变。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赵向阳也想改变。可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至于那些更大的事——那些关于制度、关于公平、关于“大同”的事——他不敢想,也没资格想。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王庆不这么想。
那天晚自习后,王庆又来找他。
“向阳,我又找到一本书。”王庆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颗星星,“是讲仁武宗的。”
仁武宗,是大夏历史上一个很有名的皇帝。据说他力挽狂澜,在西方蛮夷入侵的危急关头,带领大夏打赢了战争,保住了国家。
“然后呢?”赵向阳问。
“然后……”王庆压低声音,“书上说,仁武宗晚年,曾经感叹:‘朕一生戎马,保住了这江山,却保不住那人心。’有人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先帝之道,失之久矣。今之天下,看似太平,实则病矣。世家坐大,豪强横行,官吏贪腐,民生日蹙。朕能战不能治,能守不能改,愧对先祖,愧对苍生。’”
赵向阳沉默了。
“向阳,”王庆看着他,“仁武宗是一代英主,连他都改不了,说明什么?说明这病,是根子上的。是仁孝宗那时候就埋下的根子。”
“庆子……”赵向阳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庆苦笑,“这些话,不能乱说。可向阳,咱们都快十八了,马上就是大人了。有些事,咱们不能假装看不见。那些世家子弟,他们凭什么不学无术也能上好大学?那些有钱人,他们凭什么靠关系就能平步青云?那些当官的,他们凭什么吃香的喝辣的,而咱们爸妈累死累活也就能混个温饱?”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赵向阳机械地说。
“可它不应该这样。”王庆认真地看着他,“向阳,你还记得仁高祖那句话吗?‘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说的是对老百姓好,是让老百姓能活下去。可现在的官,有几个还记得这话?”
赵向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王庆说的有道理。可他更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庆子,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了,再想这些事也不迟。”
王庆看着他,眼神里只剩理解。
“向阳,你是对的。”他说,“你是咱们几个里最有出息的,你得往前走。我……我就算了。我脑子笨,考不上好大学。我就是想把我知道的这些,告诉别人。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这个国家,曾经有过另一种可能。”
“你告诉谁?”赵向阳急了,“你告诉别人,别人信吗?就算信了,能怎么样?庆子,你醒醒吧!这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王庆没有说什么就站在那了。
赵向阳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心疼?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王庆低下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慢慢走开。
赵向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夜色很深,很快就把那个瘦削的身影吞没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赵向阳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赵向阳!”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叶冬华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最新款式的汉服改良裙,头发上别着鎏金步摇,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就是那种既亲切又疏离的,世家子女特有的笑容。
“有事吗?”赵向阳问。
“周末有空吗?”叶冬华走过来,“我家要办个赏花会,想邀请你来。”
赏花会?赵向阳愣了一下。他知道这种“赏花会”是什么——世家子弟的社交场合,喝酒、聊天、谈诗论文,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和拉关系。
“我周末要复习。”他婉拒。
“就半天嘛。”叶冬华眨着眼睛,“我爸说,你家的情况他知道,你要是愿意来,他可以帮你引荐几个建康大学的教授。你不是想考建康大学吗?”
赵向阳心里一动。建康大学,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他的梦想。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叶冬华这种人的“引荐”,代价是什么,他清楚得很。
“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但我还是想自己考。”
叶冬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好吧。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她转身离开,汉服的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赵向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王庆的话:“那些世家子弟,他们凭什么不学无术也能上好大学?”
叶冬华的成绩他知道,年级倒数。但她想去哪个大学,就能去哪个大学。这就是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父亲李伏康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正在等他。
“向阳!”父亲招招手。
赵向阳走过去,看见三轮车上放着两个保温盒。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虎皮青椒。”父亲把保温盒递给他,“趁热吃。”
赵阳阳接过保温盒,心里暖暖的。
“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摆摊吗?”
“今天收摊早。”父亲笑了笑,“走,回家。”
父子俩推着三轮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赵向阳忽然问,“您最近……还在接触那个‘云霓仙府’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您枕头底下那本书了,以前没有过。”赵向阳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是在接触他们。”
“您觉得……靠谱吗?”
“不知道。”父亲老实地说,“但那些人,做的事是好的。帮了不少人。”
赵向阳想了想,说:“爸,您小心点。这世道,骗子多。”
“我知道。”父亲点头,“你放心,爸有分寸。”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赵向阳忽然想起王庆的话。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
“爸,您说,这世道,能变好吗?”
父亲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向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爸不知道。但爸相信,只要人心向善,这世道总有一天会变好。”
“可如果那些坏人,比好人更有钱,更有权呢?”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向阳,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记得。”
“你爷爷是老岳党,当年跟着岳党打过仗,负过伤。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建国啊,这世道再怎么变,有两样东西不能丢:一是良心,二是希望。良心在,人就还是人;希望在,天就还会亮。’”
赵向阳若有所思。
良心。希望。
“走吧,回家。”父亲推起三轮车。
赵向阳跟上去,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仁高祖的“新政”,仁孝宗的“篡改”,仁武宗的“无奈”……
九百年的历史,像一条大河,在他脑海里奔流。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只管学习,不管其他”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的问题,不是靠几个好大学、好工作就能解决的。因为问题本身,就在制度里,在根子里。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高三学生,没权没钱没背景。他能做什么?
窗外,月亮很美,挥洒着祂的光亮。
洒落进赵向阳的面前,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赵阳阳看着那片月光,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赵向阳去找王庆。
赵向阳到的时候,王庆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书。
“向阳?”王庆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说的对,如果人人都那么想,那这世道就永远好不了了。”赵向阳在他旁边坐下,“那本书,再给我看看。”
王庆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我就是想看看。”
王庆从屋里拿出那本《岳王别录》,递给赵向阳。赵向阳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反复琢磨。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豪强巨室,富可敌国。吾在,彼不敢动;吾去,彼必复起……”
“……必行新政,毋负苍生……”
“……先帝之道,失之久矣……”
看完,他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庆子,”他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是真的,那咱们该怎么办?”
王庆愣了愣:“怎么办?”
“对。如果仁高祖的‘新政’真的那么好,如果仁孝宗真的背叛了仁高祖的遗志,如果这九百年的历史真的是被篡改的……那咱们该怎么办?”
王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一味地愤慨,一味地不甘,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向阳,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赵向阳说,“但我觉得,光知道真相没用。得知道,怎么改变。”
“怎么改变?”王庆追问。
赵向阳想了想,说:“首先,得让更多人知道真相。不是像你这样偷偷摸摸地看手抄本,而是光明正大地研究,讨论,传播。然后,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一群人,也许能。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最后,得有实力。没钱没权没背景,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咱们得先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有了立足之地,才能做更多事。”
王庆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向阳,你说得对!”他激动地抓住赵向阳的手,“咱们得先考上大学!我也要考!我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赵向阳看着他,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王庆的底子。王庆偏科太严重。春闱,他怕是……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但他没说出来。
“好。”他拍拍王庆的肩膀,“咱们一起考。你理科差,我帮你补。你文科好,你帮我。咱们互相帮助,一起考个好大学。”
王庆用力点头,眼眶有些红。
两个少年就这样坐在破旧的平房门口,聊了很久。从学习方法聊到人生理想,从人生理想聊到国家大事,从国家大事聊到那个遥远的“大同社会”。
太阳慢慢升高,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瘦削的身影,紧紧挨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赵向阳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状态。
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周末还抽时间给王庆补课,两个人天天抱着习题啃,一问一答间不亦乐乎。
虽然进步不大,但那股劲儿,让赵向阳很舒服,就像是短暂的可以把一切都忘记,只需要向前。
“庆子,你变了。”有一天,赵向阳说。
王庆笑了笑:“是你点醒了我。我以前就知道愤慨,不知道行动。现在我知道了,光愤慨没用,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赵向阳点点头,心里却有些隐隐的担忧。
王庆的底子太差了。
一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短期全补上来的。春闱越来越近,他……
但他没说出来。他不想打击王庆的积极性,以及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感觉王庆绝对可以成功。
与此同时,叶冬华那边也没消停。
隔三差五,她就来找赵向阳,不是送吃的就是送喝的,不是邀请参加这个就是邀请参加那个。赵向阳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照来不误。
“赵向阳,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天,她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我家的厨子做的点心,尝尝?”
“谢谢,不用。”赵向阳头也不抬地做题。
叶冬华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生气,就那么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爸说,这次建康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咱们学校有三个。”她忽然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
赵向阳的手顿了顿。
自主招生名额。那可是能直接录取的宝贝。多少人打破了头都抢不到。
“为什么帮我?”
叶冬华笑了,笑得很甜,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因为我喜欢你呀。”
赵向阳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叶冬华,”他放下笔,“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爸是卖煎饼果子的,我妈在工厂打工。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叶冬华点点头,“可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爸呢?”
叶冬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向阳看着她,如果是没有王庆的话他应该会同意叶冬华的示好,可是他已经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人。
这样的情况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女孩,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有什么,可她说“喜欢”的时候,那眼神里,有几分是真的?
“叶冬华,”他站起来,“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这种帮助。我会自己考。”
他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叶冬华手里还提着那个精致的食盒被摔碎在地上。
五月底,距离春闱还有一周。
整个高三年级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里,走廊上,操场上,到处都是埋头看书的学生。老师们也拼了,天天加班加点,给学生答疑解惑。
赵向阳的状态很好。几次模拟考试,他都是年级前十。建康大学,有戏。
但王庆的状态,越来越差。
那天晚自习后,王庆来找他,脸色很难看。
“向阳,我完了。”
“怎么了?”
王庆掏出一张卷子,递给赵向阳。
三十七分。
赵向阳沉默了。
“我补不上了。”王庆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努力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可还是这样。向阳,我不是学习的料。”
“庆子……”
“没事。”王庆打断他,勉强笑了笑,“我早就知道。我就是……不甘心。”
两人沉默地站着。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灯也灭了,只剩下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庆子,”赵向阳终于开口,“考不上大学,不代表什么。你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王庆苦笑,“进厂当工人?还是像我爸那样?”
“那又怎样?”赵向阳看着他,“我爸就是摆摊的。他养大了我,供我读书,我从没觉得他丢人。”
王庆愣住了。
“庆子,你听我说。”赵向阳认真地看着他,“考不上大学,你还可以做很多事。你可以继续研究那些书,可以把你那些想法写下来,可以找志同道合的人讨论。你不是说,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吗?不上大学,也能做到。”
王庆的眼里,慢慢有了光。
“真的吗?”
“真的。”赵向阳拍拍他的肩膀,“庆子,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佩服你。你那股劲儿——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却还偏要去想,偏要去问,偏要去寻找答案。这世道,太缺你这种人。”
王庆的眼眶红了。
“向阳……”
“别说了。”赵向阳打断他,“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课。”
两人走出教学楼。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向阳,”王庆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
赵向阳停下脚步,看着他:“其实我才应该谢谢你,庆子。你记住,这世上,谁也没资格看不起谁。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才是最可悲的。”
王庆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里,两个瘦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六月七号,春闱第一天。
早上五点,赵向阳就醒了。他没有紧张,反而出奇地平静。洗脸,刷牙,吃早饭,检查准考证、文具,一切按部就班。
父亲坚持要送他去考场。三轮车蹬得飞快,一路上还不停地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不上也没事,爸养你。”
赵向阳只是笑,不说话。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送考的父母们围成一道道人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进考场。赵向阳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考场。
第一场,国文。闱文题目被老师说中了,是《家国情怀》。赵向阳他提笔写道:
“九百年前,仁高祖横槊赋诗,言‘还我河山’。何谓河山?非土地,非城池,乃生于此土、居于此地之百姓也。河山在,百姓在;百姓安,河山安……”
他不知道这篇作文能得多少分。但他知道,这是他想说的话。
后面几场,格物、致知、兵法、修身,他发挥得都不错。尤其是算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居然做出来了。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父亲还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向阳!”
“爸!”赵向阳跑过去,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考得怎么样?”
“还行。”赵向阳说,“应该能考上。”
父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走,回家!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三轮车蹬起来,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夜色里回荡。赵向阳坐在车上,看着街边的灯火,那时他觉得,这世界还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爱他的人,还有他爱的人。
至少,还有希望。
春闱成绩出来的那天,赵向阳正在家里帮父亲和面。
电话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赵向阳!你考了全校第三!建康大学稳了!”
赵向阳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父亲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鸡蛋啪地掉在地上。
“向阳!你……你考上了?”
“爸,我考上了。”
父亲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赵向阳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颤抖。
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亲戚邻居都请来吃饭。大家举杯庆祝,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只有赵向阳,时不时地往门口看。
王庆没来。
第二天,他去找王庆。
王庆家的门虚掩着,屋里传来争吵声。
“……你就知道看这些破书!看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赵阳阳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王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向阳……”
“出来走走?”
两人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考得怎么样?”赵向阳问。
王庆苦笑:“二百多分。真够呛的。”
赵向阳沉默了,王庆的成绩有问题,但是他能说能做什么呢,王庆都接受了都这样告诉他了。
“没事。”王庆说,“我早就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庆想了想,说:“我想去建康。”
“建康?”
“对。”王庆的眼睛亮起来,“那本书上说,当年仁高祖身边那个幕僚的后人,就住在建康。我想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资料。”
赵向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阳,”王庆说,“我真的放不下。那些事,那些话,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我总得做点什么。”
赵向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拍拍王庆的肩膀:“去吧。不管找到什么,给我写信。”
王庆用力点头。
阳光照在两个少年身上,暖洋洋的。
八月末,赵向阳收拾行装,准备去建康大学报到。
临走前一天,两人约在老槐树下见面。
“向阳,这个给你。”王庆从包里掏出那本《岳王别录》,“我抄了一份。原本你带着,万一有用。”
赵向阳接过书,沉甸甸的。
“庆子,你到了建康,住哪儿?”
“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那儿,先借住几天。”王庆笑了笑,“放心,我有办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向阳,”王庆忽然说,“你说,这世道,真的能变好吗?”
赵向阳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有人还在想这个问题,就还有希望。”
王庆点点头。
“保重。”
“保重。”
两个少年,握了握手,然后转身,影子叠在一起走向各自的路。
赵向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庆还在老槐树下站着,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建康,是大学,是新的生活,是无限的可能。
身后,是老槐树,是旧时光,是那个还在寻找答案的少年,是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那棵老槐树,不会忘记那个叫王庆的少年,不会忘记那些关于“大同”的梦想。
因为那梦想,也是他的梦想。
哪怕它很遥远,哪怕它很虚幻,哪怕它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但它,值得被记住。
就像九百年前,岳王爷说的那句话:
“还我河山。”
不是还我土地,不是还我城池——
是还我那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能活得有尊严的——
河山。
九月初,建康大学。
赵向阳背着行李,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座巍峨的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明德新民”。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很大,很漂亮。古老的建筑和现代的教学楼错落有致,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来来往往的学子们,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办完手续,安顿好行李,赵向阳坐在宿舍床上,从怀里拿出那本《岳王别录》,翻看起来。
“王尝谓诸将曰:吾起兵以来,所见者,民之困苦也……”
他看着这些字,像王庆对着自己说话:“向阳,你说,如果当年仁高祖的‘新政’真的实行了,现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远处,传来钟声。
不知道是开始,还是结束。